现在人们普遍搬向城市聚集, 村落里越来越凄清寂冷。
随着年关将近,在外奔忙的大人小孩,渐渐地开始返回乡村, 沉寂已久的青山,方才回荡着热闹的鲜活气氛。
回程路上, 间隔散落分布的小院门口,零零星星, 开始燃放鞭炮烟花。
与城市里集中燃放、长时间盛大节日烟花相比,天空里时不时绽放的一簇簇火花,转瞬即逝。
当那一点星火消失于天际, 余下的无垠天空,显得愈发寂寥深远。
祝陶浮盯着窗外的烟花,微微出神。
如果不是梁以盏突然前来,今晚她打算随便煮点速食, 草草应付。
但来者是客,他又大包小包提了这么多东西, 梁以盏在厨房忙碌, 祝陶浮就在旁边帮着打下手。
四菜一汤,寻常样式,端呈在木桌上,空荡寂冷的房屋里,飘起饭香的烟火气。
或许, 这也算是年夜饭吧,她想。
两个人在一起,还是第一次一块过年。
祝陶浮身为房子的主人,反倒有些无所适从,于是打开许久未用的投影, 播放春晚当背景音乐,使得室内不至于过分安静。
对此,梁以盏没有什么意见,随便她去,祝陶浮主动打破安静,闲聊问。
“你应该不看春晚吧?”
长年在国外生活,梁以盏应该没时间也不感兴趣。
的确如她所料,他淡淡应声。
“嗯……需要关掉吗?”其实这些年,祝陶浮也没有再看春晚,还是小时候母亲在时,与她一同观看。
梁以盏看了她一眼,道:“开着吧。”
吃完饭两人坐在沙发上,一端还放着祝陶浮拿给他的被子。
本来就狭小的沙发,在他们两坐下以后,竟然显得充实起来。
尽量地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祝陶浮默默地往边上挪了一点。
现在春晚正在进行的节目,是小品,主题是永恒不变的催婚话题,然后包饺子的大团圆结局。
表演朴实无华、剧情平平无奇,祝陶浮一个人看觉得没什么,然而梁以盏坐在身旁,有些微妙的尴尬。
她悄悄地侧眸,发现梁以盏目不斜视,看得挺认真的模样。
“怎么了。”冷不丁地,他淡然发问。
怔了怔,祝陶浮轻咳两声,说:“你觉得这小品有意思吗?”
梁以盏淡声:“没意思。”
祝陶浮哦了一声,道:“那你看得这么认真?”
眼皮轻掀,梁以盏闲闲地说;“你不也是吗。”
好吧,反正说不过他,祝陶浮讷讷地收回眼神。
投影是原来的电视机年久失修以后,母亲随便买来使用。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小巧老旧的仪器还能缓慢运转。
前面正对播放着热闹欢乐的人山人海,身侧闲散坐着的身影冷峻而慵懒,窗外渐次燃放的烟花有远有近,祝陶浮理应不会有困倦之感。
不知道是不是取暖器的温度刚刚适宜,烘照得暖和静谧,眼皮渐渐地变得沉重,她怀里捏着抱枕,脑袋止不住地往下坠。
过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间,祝陶浮感觉侧颈被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托住。
眉心轻蹙,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祝陶浮眼珠转了转,艰难睁开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梁以盏俯身而来的冷峻身影。
近距离观察,他眉骨清晰立体,英俊凛冽而带有混血的俊美艳丽。
长睫掩映下的灰眸深邃幽深,逆着灯光,眼底似乎泛着平日里没有的些许柔和。
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祝陶浮眨了眨眼,梁以盏随之起身,站直身体,恢复成一贯漫不经心的懒散模样,仿佛方才温和的眼神只是错觉。
“睡的这么沉,刚准备把你弄去床上睡。”居高临下,他散漫嗤笑说。
没有具体说明这个弄字,是以哪种方式,祝陶浮摇了摇头,从沙发上坐起来。
“不用,我要守岁。”
虽然嘴上拒绝了对方的提议,但身体很诚实地在保持短暂清醒以后,再次陷入昏昏欲睡之中。
零点到,春晚里传来沸腾热烈的欢笑掌声,窗外零星散落的烟花,终于汇聚成璀璨光芒,在夜空中恢弘而闪耀。
巨大的喧嚣声里,祝陶浮再次被外界动静惊醒。
这次她
不是卧趴在抱枕里,而且侧靠在坚实利落的肩膀上,长发凌乱地缠绕在他冷白修长的脖颈之处。
意识涣散地稍稍远离,将身体坐直,披在身上的毛毯滑落在沙发上。
柔软发丝轻擦过他线条凛冽的下颌,对方喉结无意识地轻轻滚动。
祝陶浮抬眸,看向身侧之人。
昏睡的脑海渐渐缓了过来,她轻浅地笑了一下,说。
“……新年快乐。”
梁以盏也看着她,轻声道:“新年快乐。”
—
大年初一,依旧是梁以盏下厨,端出来两碗面作为早餐。
里面简单添加了青菜鸡蛋,寓意新一年福气长寿的美好愿望。
回想曾经高中时期,梁以盏煮面里还会有蛋壳碎渣,如今却是完整的荷包蛋,祝陶浮咬了一口边缘蛋白,心中颇为感慨。
吃完早餐,她发自内心称赞。
“你厨艺真好。”
梁以盏正在洗碗,他抬起眼皮,懒懒道:“是想说以前做饭难以下咽吧。”
站在洗水池旁,祝陶浮拨弄手机回复朋友们的春节祝福:“……大过年的,咱不说丧气话。”
梁以盏嗯声,说:“知道了,很有进步是吗。”
祝陶浮很是欣慰:“对的对的。”
孺子可教也。
“所以,小祝老师,要给颁个进步奖吗?”散漫抬眸,梁以盏适时提问。
小祝老师……
这还是她在洲安担任临时分析师,教师节的玩笑称谓。
现在忽然如此被谈及,祝陶浮愣了一下,从手机里抬头,有些为难地表示:“……我现在不是分析师了。”
“是吗。”他语调里没有什么波澜起伏,似是在平静闲聊。
“祁招不是专门来找你回去。”
“嗯……那你也明白,我拒绝了。”
上次祁招来学校找自己,造成的误会意外,祝陶浮后来跟他解释道歉。
但对方没有接受,唯一可行解决方法,是她答应来到QSG。
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两人还要赶早前往静远观。
大年初一,祭拜神明,云游在外的吴真,还有两三位道士,聚集在观里。
“哎呀,真是谢谢你们帮忙更换经幡,新年新气象,咱们大殿也换上了新衣服。”吴真笑眯眯地冲他们两人抱拳,表达感谢。
随即看向祝陶浮身边的男人,礼貌问好:“陶浮,这位是?你不介绍介绍?”
平静地看向吴真,祝陶浮眨了眨眼:“师父,演技有点差了。”
“不用装不熟。”
吴真、梁以盏:……
“咳咳,那什么,不好意思,我连夜回到栖梧,昨晚没睡好,脑子还有点糊涂,哈哈哈……”吴真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神情尴尬地说。
“不愧是梁董,相貌仪表堂堂,出手更是阔绰大方,这几年咱们这小观的翻新修缮,还有门口的道路,都是感谢您大力支持,我们如今才能如此轻松惬意……多谢多谢,福生无量。”
梁以盏也跟着点头附和,显得颇为随意:“理解,贵人多忘事。”
祝陶浮:“……你演技也不太好。”
梁以盏:……
难得地见他复又沉默,祝陶浮自觉心情不错,开心的情绪溢于言表。
眼神垂睨,梁以盏幽幽道:“别太得意。”
起初,她没有将这话往心里去,没过一会儿,她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见他们两来到客堂,吴真起身关上小房间的木门。
“新年好,小陶浮,我们来进行一项大吉大利的活动。”
展露出一个和颜悦色的微笑,吴真拨开书架上翻边卷页的旧书,从里面取出来一个普通到没有任何装饰的龟甲,摇掷出三枚硬币。
拿在手里晃了晃,他随意地放在桌上,笑意未改伸出右手手掌:“请吧。”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现在轮到祝陶浮沉默了。
室内清寂无声,阳光照进屋内静静流淌。
六爻。
“陶浮,我知道,你一直对于下下签耿耿于怀--桃花劫,所以才一直不想与他并列姓名,也不愿与他牵连关系。”吴真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今天你们一起来了,那就共同摇一卦吧。”
祝陶浮坐在他对面一动未动,然而她身边忽然有一只手,轻轻地牵握住他。
带着平和却又不由分说地力道,将她微微轻颤的指尖,放在桌面上。
梁以盏侧瞥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她:“以前都是你一个人面对,这次我和你一起。”
“如果依旧不愿意,我不强求,但我保证,我们一起的卦象,一定不一样。”
语气笃定沉稳,仿佛结果尽在掌握之中。
祝陶浮勉强笑了一下,开起玩笑缓解紧张:“你和道长不会串通好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灰眸一瞬不错地看着她,有种蛊惑人心的沉静,梁以盏说:“是天意如此。”
她不愿意抽签,只好换种方式,起卦卜算。
可祝陶浮觉得,不会有什么变化,结果已定,过程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卦象起,占卜落。
“你看,小陶浮,我说什么来着,祸福相依。”对于结果,吴真好像并不意味,依旧和蔼笑笑。
“虽是水火相济,亦为置之死地而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