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硬着头皮走近张屠夫,都不敢抬头看他那满是胡茬的脸。
我头都快耷拉到裤裆里了,弱弱地说道:张叔叔好!
张屠夫常年杀生,所以满眼杀气。
他语气冰冷的对我说道:小子,你跟我过来一趟,我有话要和你说。
我蔫头耷拉脑的跟在他身后,就像一个犯错的孩子,跟着他朝一个巷口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我听见张秀兰在远处对着张屠夫喊道:你好好说话,要是你给刘梦吓到,我跟你没完!
张屠夫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低沉的骂道:妈的,现在就开始不向着我了。
我回头看了看张秀兰,张秀兰满脸担忧。
我又扫了刘宇川和秦莲一眼,那两个心大的家伙,还在那看着我笑,好像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孤立无援了。
胆战心惊的跟着张屠夫,拐进了那几个人看不见我俩的一个巷子口,他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我试探着抬头看了看他,他正用凶狠的眼光盯着我,好像要吃人似得,用几近颤抖的声音对我说道:小子,秀兰就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她,敢对不起她,我他妈的杀了你,听见没?
我机械的点点头。
他继续用更颤抖的声音说道:你要保护好她,你跟我保证!不,发誓!
我在他的淫威之下,快速的学着电视里的人那样,举起右手,忙不迭地说道:我保证,我发誓。我一定保护好秀兰,一定。
张屠夫的眼神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看我说的听话又果决,才满意地说道:叔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叔信你。
就在我觉得谈话应该要到此结束的时候,没成想,张屠夫突然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捂着脸,呜呜呜的哭了起来,那声音让我想到了两个情景:张飞绣花和李逵织毛衣。
我看着这个我一直恐惧的大汉,竟然像个小猫一样的哭了起来,不知道是该哄哄还是该装作看不见。
我在他的呜呜呜声中,若隐若现的听见他还在断断续续的念叨着几句话:从来没离开过我,我可咋活呀,让这狗娘养的勾走了,我的闺女呀,记得你三岁的时候尿我一脖梗子,......,你五岁那年还得我搂着才睡,......,六岁半的时候......
我看张屠夫扶着墙回忆个没完,说了这么半天才说到张秀兰六岁半的时候,这样下去啥时候能说完,于是我不好意的打断道:叔,叔?
他正回忆的热情高涨,被我打断有些不爽的对我吼道:干啥?
我献媚的表情说道:好像咱们得走了,客车来了!
张屠夫使劲的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鼻涕和眼泪,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跟我说:记住你说的话!
我一边点头一边又跟在他的屁股后往回走,我抬头看了看这个壮的跟一座大山一样的男人的背影,心里想着刚才的情景,差点儿笑出声来。
他好像有心灵感应,回头威胁的语气说道:刚才你什么也没看见,听见没?
我忙点头说道:嗯,本来你也没哭呀!
他差点摔倒,我忙又说道:放心吧叔,我跟谁也不说呀!
我心里却偷偷的想:一个杀猪的,竟然还有形象包袱,英雄也有落泪时,看来秀兰是你这老小子的软肋呀!
车已经到了,缓缓地进站了,我和张秀兰在三双泛红的眼睛的注视下上了客车。
车上没有几个人,我俩就在中间找了一个挨着的座位坐了下来。
刘宇川光顾着悲伤了,发现我的两个大箱子忘了拿上车,紧忙拎了上来,帮我找空地方放好后,不放心地对我确认道:我再问你一次,你确定你能行?要不还是我送你俩去省城吧!
我信誓旦旦地说:我真行,你就放心吧爸,你快回去吧!
刘宇川恋恋不舍的下了车。
坐在旁边的张秀兰小声地对我说:我爸从昨天到今天问我快八十遍了,就要送我,我说啥没让他送。
我也笑嘻嘻地说道:对,咱俩想一块儿去了,他们一起去太耽误事。
张秀兰掐了我一下,也悲伤起来,嘴里说道:咱俩真有点儿没良心呐!
古人诚不欺我,说得太对了: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不愁。
我和张秀兰只悲伤了一会儿,随着客车的缓缓前行,就将刚才送站的那几个人抛到了脑后。
我和张秀兰此刻,一心畅想着诱人的大城市,向往着即将到来的美好的大世界,享受着可以和喜欢的人独处的快乐,以及那种挣脱家人管束的自由生活。
我俩此刻,像飞远的风筝,恨不得剪断控制我的那根线。
这是青春里,合理的不懂事。
我俩在车上说了很多,聊得好生畅快。
张秀兰告诉我,他爸也很不容易。
通过她讲她家里的事情我才发现,以前我只知道全心地关注张秀兰,都没想过我一直都没见过她的妈妈。
张秀兰也是张屠夫一手拉扯大的,跟我很像,都是爸爸带大的。
但是和我不同的是,刘宇川那时一直是个光棍儿汉,而张屠夫却是有媳妇的。
只不过他的媳妇,也就是张秀兰的妈妈,因为得了怪病治不好,在张秀兰很小的时候,她就瘫痪在床,吃喝拉撒全靠张屠夫照顾。
于是张屠夫白天杀猪卖肉,早中晚回家照顾年幼的张秀兰和瘫痪的爱人,就这样坚持了十多年,从来都没有一丁点怨言。
虽然张屠夫粗中有细,照顾爱人很用心,可是张秀兰的妈妈病情还是恶化了。
最近这两年她已经精神失常,都已经不认识人了。
她谁都不认识了,连张秀兰她都不认识了。
全世界她只认识张屠夫一个人,她的脑子里只记得张屠夫一个人。
张屠夫成了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熟人。
我不由得很佩服张屠夫。
我和张秀兰下了客车,一起背包摞伞的又登上了去省城的那趟火车。
我是第一次坐火车,觉得自已好像进了一个钢铁猛兽的肚子里,看什么都新奇。
张秀兰坐过一次,就像一个老手一样指点着我,有的时候我能感觉出来,其实她也是一知半解,不过我很配合的听着她的指挥。
我俩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风景,感觉好像是在私奔。
在火车逛荡了好几个小时之后,已经到了下午三点多钟,终于到了省城车站。
我俩顺着人群走出了车站,这个大城市终于出现在了我的眼睛里,我心想:张秀兰没有骗我,这里是比我们镇子大得太多了。
我手里攥着兜里的几十块钱零钱,这是唯一没有缝进我内裤的活动资金,我决定先带着张秀兰吃一顿。
庆祝自由,内心如热浪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