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拉扯着堪比我俩体重的几个大箱子,费劲的前行。
这场景,大有土老帽进城,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看什么都新鲜。
我豪气地对张秀兰说道:走,请你下馆子。
张秀兰开心地笑着说:别那么土老帽,那叫下饭店。
我不甘心被叫做土老帽,不服气的说道:下饭店?往哪儿下?又不是下地窖。我觉得应该叫上饭店才对。
张秀兰咯咯的笑着说:你对,你说啥都对。
我颇有已经是一家之主的自豪感,领着她走进了站前一家破破烂烂的小饭店,她吃的面条,我吃的炒饭。
面条太咸,炒饭太淡,还花了我好几块钱,出来的时候我对大城市的观感,此刻立刻不好起来,气囔囔的说道:啥破地方,做的贼拉难吃,比秦莲的手艺差了十万八千里,还那么贵!黑店!
张秀兰显然是做足了功课,从衣服兜里拿出了两张路线图。
因为我俩并不是同一所学校,所以一张路线图是去我的学校的,另一张是去她的学校的。
张秀兰看得很认真,不由得皱起眉头来,她说道:咱俩的学校虽然只隔了两条街,可是却不是同一路公交车。
我有些不知所措的问道:你的意思是,咱俩现在就要分开坐车了?
张秀兰先是点点头,然后又眼前一亮的说道:没事儿,405路先到你们学校,我送你到你们学校,然后我在你下一站下车,再走一站地就到我们学校了。毕竟我还来过一次,你是第一次来,别再走丢喽,让你自已走我不放心。
我两眼一抹黑,只能听她安排。
在405路公交车上,我第一次牵了她的手。这让我想起和她在小树林里拉钩的情景,不免又抓的紧了一些。
眼看着离学校越来越近,我的手越抓越紧,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说:不用抓的那么紧呀,我跑不了啊!
我说那可不一定,她捶了我一拳。
我在下车之前,就像一个要离开家长的孩子一般,反复叮嘱她:记得这个周日早上八点来我学校找我,我不知道你们学校在哪,只能等着你来找我,我八点在学校门口等你。
我下车之后,就看见了我们学校。
我惊讶的倒吸一口凉气,在一堆高楼大厦中,一个低矮破旧的三层小楼就像一个衣衫褴褛的侏儒,上面一个破旧的牌子上面写着:xx省xx技术学校。
我再没有见识我也知道,这个学校也太破了。
我心底冰凉地想着:你管这叫中专院校?比我们县中学都破!
我心里哇凉,感觉自已可能是上当了。
张秀兰报考的是省城的一个卫校,学的是护理专业。
不是她的理想是成为一名护土,而是因为只有这个学校来我们县招生了,她没得选,只能有啥报啥。
她报专业的时候,这个学校的专业倒是有两个可选,另外一个专业是产后护理。
张秀兰连咋生孩子,还都一知半解,所以出于对未知事物的恐惧,选择了护理专业。
我在后来去了这所中专学校一段时间之后才知道,那里明明是一个交学费就能来的技术学校。
刘宇川上当了,他竟然还花了五千块钱托人找关系才送我进来,他被人忽悠这是中专学校,真是大头。
这个地方,交钱随便进。
因为这里其实就是一个技校,很多都是短期培训的专业。
不过,学习的专业倒是五花八门。
有学烹饪的,有学美发的,有学服装设计的,有学修自行车的,有学修电冰箱和电视机的......
我很悲催。
刘宇川给我报的专业是:缝纫机修理。
不过我多年以后还是很庆幸,幸好他没给我报那时最火的专业——bb机修理。
可能很多人都已经遗忘了这个东西是什么了,但是那个时候简直是高大上的代表。
如果谁要是腰间挂上一个bb机,一定是要挂在裤腰带上,而且必须是最显眼的地方,生怕别人看不见。
等到腰间的bb机响了,带着bb机的那个人会把它掏出来,就可以看见一串电话号码,他就知道这个号码找他,他就会满世界的找公用电话,像个孙子似得给对方回电话。
最悲催的是,有的时候好不容易找到公用电话,照着号码打过去,发现对方呼错人了。
bb机的学名叫传呼机,当时也叫呼机,更有人叫扣机,我始终不明白为啥会叫“扣机”,后来无意中一个高人给我解释,那是cALL这个单词的汉语谐音。
这个高人就是我们学校学习bb机修理专业的一个校友,可是没想到,还没等他毕业呢,bb机先毕业了,没过几年传呼台都黄了,他真正的做到了毕业就下岗。
这个高人是我在这个城市,这所学校,认识第一个朋友。
他是一个拥有着有趣灵魂的俗人。
他叫高大致。
我第一天到学校的时候,在一个中年男老师的引导下,先是去二楼报到,然后他又领着我迈过满地的污秽,躲过几个不像善茬的黄毛,来到了三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
他指着那扇根本关不严的木门说道:这间就是你的宿舍啦,你进去吧,记得明天去一楼缝纫机室上课,教室有标牌。
说完,他就扔下我一个人走了。
我就像一个被装进仓库的商品,茫然四顾。
我看着木门上写着模糊的数字308,抬手吱呀一声推开门。
立刻就看见屋里有个人,他个子特别高,高得很突兀,应该有一米九,头发很长,是那时候流行的刀削发。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年轻的老头儿,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他看见我,激动地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很有压迫感,却又很和善并且惊喜的说:唉呀妈呀,可下给我安排室友了,我一个人都要没意思死了!欢迎你,我的第十六任室友!
十六这个数字,让我有些迷茫不安。
他伸出一只足有我的手两倍大的右手,我赶紧像只听话的小鸡似得也伸出一只手,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道:我叫高大致,你叫我大致就行。
我仔细端详了他一下,看他脸上果然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黑痣上还长出一根黑毛。
我以为他说他叫“大痣”,我心想:你家人真有才,脸上有痣就叫你大痣。
我也忙不迭的说道:我叫刘梦,大痣哥多多关照。
他却哈哈大笑的说道:关照个屁呀,以后一个屋住着,就是朋友了!
我刚铺好行李,他就对着我说:走!我请你吃冰棍儿,给你接风。
我心想:大城市的人,果然大气!
然后我放下行李,就像一只跟屁虫似的,随着他的屁股走了出去,我感觉我的脸和他的屁股一般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