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的缝纫机修理,是一个很鸡肋的技能。
因为那是每一名普通农村妇女,必备技能。
所以我,学得是一个娘们儿技能。
这个技能,可以说是根本无处就业。
我在县城碰壁了两天,最后终于在县里一家纺织厂找到了工作。
这是一个规模不大的纺织厂,其实也是一个小作坊而已。
我凭借自已高超的蹬缝纫机技术,成功就业。
每个月工资二百三,我已经很知足了。
我觉得自已好赖能让这个家庭得到喘息,这是活下去的第一步。
可是当我想到张秀兰毕业之后,我俩就要结婚,而且离生孩子的日子也不远了,我就觉得自已说啥也要坚持住。
我需要积攒下来结婚的费用和生孩子的费用,张秀兰的营养费和孩子的奶粉钱。
于是,我就只有把缝纫机蹬到冒烟,努力的干,因为真是没了什么好的办法。
高大致在县城里找到了装卸工的体力活。
每天我俩只有到了晚上,并排躺在那间逼仄潮湿的房间里的时候,才能感受到自已还活着。
我俩总是聊东聊西、聊天聊地,没想到我俩会在这样的际遇下,成为真正的难兄难弟。
他是在替我分担。
在卖命一个月后,当我俩的第一个月收入交到秦莲的手上的时候,我们三个人看见了人生的希望。
可是经过盘算之后发现,两位病人的药费就会花去这笔钱的一大半,剩下的钱根本不够我们吃饭的。
秦莲怕我俩灰心,一个劲儿的说:没事儿的,我还有几件首饰,这些就足够咱们顶上半年的了!咱们家的日子会好起来的,我们要坚持住!
我没敢告诉秦莲,我和张秀兰可能即将不久就要结婚,因为我怕秦莲为此担忧伤神。
我不能让张秀兰挺着大肚子不结婚,也不能不办婚礼,不然在农村是要被别人的唾沫星子淹没的。
我俩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回去继续拼命的干。
时间很快。
张秀兰毕业了。
她被分配到镇子下边的一个村诊所,成了一名村医。
回来那天我拥抱着她,感觉自已多了很多的动力。
张秀兰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天天给我写信,催我结婚。
信的结尾总是会写上一句:刘梦,你他妈快点和我结婚,我感觉我快憋不住了。
事实证明,她还是憋住了,而且憋了几个月之后才真的没憋住。
我每次都是她三封信,我回一封。
我也会在信的最后写上:憋住,我存够一千块钱就回去娶你。
我在纺织厂的工资一个月是二百三,攒够一千,需要四个半月,还得我和全家人都省吃俭用。
我也打听了,孩子接生费、营养费,张秀兰的营养费,每个月最少三百,一千能让她娘俩活三个月。
秦莲知道了这个情况之后,告诉我她会支持我,我没有答应,我知道她说的支持,是卖了她那最后一件她家祖传的那个金戒指。
我对她说:你留着你的金戒指吧,结婚之后你传给张秀兰,张秀兰以后再传给我的孩子,当做传承。
秦莲不知道为什么哭了起来。
于是,我只能向王刚求助了。
王刚知道了我的情况之后,先是埋怨我不早一些跟他说。
然后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我女人多的是,可是钱却真是不多,但是你放心,我每个月给你寄钱。
我还能说啥,只能告诉他:量力而行,别勉强。
接下来王刚在邮局给我寄了三笔钱,一笔二百六十元,一笔五百一十五元,一笔六百五......
从钱数上我可以看出,这些钱,是他每个月的所有。
这些钱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给他,我想着:即使他说不要,有朝一日我也要还给他。
然后我看了看躺在我旁边睡着的高大致,心里想:你现在为我做的,我以后也一定加倍报答。
这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因为我知道高大致和王刚帮我,本来就不是图我的所谓的有朝一日 的报答。
当我说出报答的时候,我们的情义就不纯粹了。
我可以不提,但是我必须刻在心中。
王刚的钱,高大致的钱,张秀兰的钱,我的钱,如同涓涓的溪流,流入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这个家庭终于有了复苏的迹象。
就在我即将要攒够生孩子的预算,一千块钱的时候,张屠夫找到了我。
他不是自已来的,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手里那把泛着寒光的杀猪刀。
那天我在纺织厂刚刚领到这个月工资,那天正好是我二十岁的生日,张屠夫拎着一把杀猪刀找到了我。
现场杀气腾腾。
张屠夫恶狠狠的拿着刀指着我:小逼崽子,我他妈要杀了你。
我知道他一定是已经发现张秀兰微微隆起的肚子,我也就没什么可狡辩的必要,索性也就说破无毒了。
我耍起了无赖:杀吧,杀了我之后,张秀兰就是寡妇了。
张屠夫指着我的刀,都气得微微发抖:兰兰都揣上了你的崽子,你还不张罗娶她?
我一脸正色的说:我这不正在上班攒钱呢?
张屠夫鄙夷的问道:攒多少了?
我有些心虚的回答道:八百多了。
张屠夫暴怒起来:去你妈的!八百块钱也就够买头大母猪的!
我弱弱地回到:你,你,你这样的比喻是在骂我的媳妇,你的女儿!
张屠夫气得好像要爆炸,可是却又在努力地控制自已。
张屠夫调整好情绪之后,朝着我脸上扔了一沓钱。
他气急败坏的警告我:三天之内不办酒席,我就杀了你。
说完扬长而去。
我看着他走远,然后捡起了钱,蹲在那儿数了数,足足五千块钱,够我不吃不喝挣两年多了。
那个年头,千元和万元这个单位,还真是一个大数字,这笔巨款够我娶三个张秀兰再生十个刘小梦了。
我忽然看懂了张屠夫这个人的性格,他是想帮我,可是又不想显得自已低声下气,这让我想起他在我和张秀兰去省城上学那年,他那反差萌的眼泪,原来看人真的不要看外表。
这个满脸络腮胡,刀不离身的屠户,几次展露了他的温柔的内心。
满嘴场面话,一副成功人土模样的冯树人,却窝藏着最狠的祸心。
仗义,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