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星期三,是我坐办公室的日子。
上午,我正在办公室里忙着,抬头见门口,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搀着一个十岁模样的女孩,怯生生地朝里面打量着。
“同志,这是公安特派员的办公室吗?“
“是的,我就是!”
我仔细打量了她一眼,上身穿一件烟灰色风雪短大衣,下身一条绛红色裤子,凌乱的齐肩短发,脸呈菜色,显然是营养不良。
一双眼睛无神看着身边,拖着两条鼻涕的小女孩。
”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女人未开口,眼泪哗哗滚落下来。
我拿出我的一块新毛巾,递给女人:"别哭,发生了什么事情,跟我说。”
女人这才止了哭,说,我是新挢大队的,叫潘燕。我丈夫已死了,我一个人带着这个女儿过日子。”
说着把小女孩的鼻涕揩掉了。
我见小女孩皱眉望着自已的母亲,一副欲哭模样。
便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果汁面包,撕掉包装纸,递给小女孩。
"小朋友,吃,吃面包。”
小女孩开始不敢接,抬头看了看妈妈,见母亲点头后,才怯生生接过面包,啃吃了起来。
女人继续说:"我们母女艰难生活。昨天,我丈夫的哥哥和弟弟一家,要把我们母女俩赶出现在住的房子,说那是他们秦家的房子!公安特派员同志,他们要赶我们母女俩走,叫我带着女儿上哪里去啊?"
我大致明白了潘燕所说的事情了。她的大伯和叔叔,要把她们母女赶出,现在住的房子。
我把自已归纳的意思,向潘燕说了一遍。见她点头,便问她:”他们为什么赶你母女俩走呢?”
潘燕抹了抹眼睛:"我和我丈夫结婚的房子,就在街面上。现在允许私人开店了,他们看中了我住的房子,准备开店做生意,说我守寡近十年了,一直占着老秦家的房子不肯让。"
你丈夫是得什么病去世的?"
我这么一问,潘燕竟满脸怒气:“得什么病啊?我丈夫是新桥大队的大队书记,十年前县委召开扩大会议,我丈夫去参加了,不料,第二天夜里,我丈夫秦伊宁从二楼坠楼死了。”
一个大队书记,从二楼坠楼而死?在县委扩大会议期间坠楼而死?
这有点让人不可思议?
”那公安局是怎么说的?"
对我这个问题,潘燕一脸无可奈何:"公安局查了,结论是是秦伊宁,醉酒坠楼死亡!"
一个大队书记,去参加县委的扩大会,击醉酒坠楼死了。
这件事情,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
在这办公室里,一时也不是了解事情全部的地方,暂先搁着吧。
先把潘燕房子的问题解决后,再寻她详细了解。
”潘燕,你现在寻我,就是想让你的伯父、叔叔不要把你赶走,是这样吗?"
潘燕点点头:”公安特派员同志,我承认现在住的房子,是他们秦家的老祖产。可是我丈夫秦伊宁。也是他们秦家的子孙。当时结婚时,房子已破败得不像样了,我和丈夫俩人花钱,请人重新翻新了。“
从潘燕的讲述中,可以看出她在秦家的遭遇。原先丈夫是大队书记,肯定不错。
丈夫一死,寡母孤女,地位就一落千丈。以致到现在要把她赶出秦家祖屋。
这伯父、叔叔两个,哪里还有什么亲情人心?
”潘燕,就算你丈夫不在了,他们也没有权力赶你走!为了开店赚钱,连亲情也不要了!我知道了,下午就去你们新桥大队,找你的伯父、叔叔谈谈,你放心住下去!”
听了我的一番话,潘燕脸上的忧愁不见了。
“谢谢你了!我就住在新挢东街口。欢迎你来我家里坐坐!"
说完,让女儿朝我说了声"叔叔再见!”,出门走了。
我去了趟姜书记的办公室,问起他新桥大队书记的事情。
姜建平想了想,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那个秦伊宁喝醉了酒,从二楼摔下死了。怎么现在又提起那件事情了?”
我把秦伊宁老婆女儿,来找我的亊说了。
”都十年了,他老婆还没有改嫁?她夫家人要把她赶出住的房子?哪有这种道理的!”
”姜书记,我下午就去新桥,我会处理好的。赶她寡妇母女走,让她们住到哪里去?”
姜书记点头称是,让我把这件事情处理好。
下午,我迎着隆冬的寒风,骑自行车到了新桥大队。
这是靠近太湖边上的小街。东西走向,全长不过二百米。由于靠太湖边上,太湖里的渔民买生活用品,都会来这新桥小镇。
虽说是下午,但街上人还很多,特别是桥堍的一家仮店里,顾客熙熙攘攘,喝酒人的喧哗声,很远就可以听到。
我先去东街头潘燕的家里,让她领我去了她伯父家里。
潘燕的家正好在街口处,从太湖里上街的渔民,必从她的门前走过。
从那家饭店生意兴隆的状况看,若把潘燕的家改造成饭店,生意肯定不错。
潘燕的伯父住在她后面约二三十米的地方,叫秦巷,村里的房屋,看上去也有些年代了。
潘燕把我领到一座二开间的房子前,朝里面一指:“他就住在这里。你进去吧,我不进去了!“
"秦伊洪!秦伊洪!”
我高声喊叫着潘燕伯父的名字,走进了屋里。
”你是谁?我就是秦伊洪。”
五十岁左右,长得胖墩墩的秦伊洪,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自我作了介绍。
秦伊洪听了我的介绍,眉头一皱:”又是那个女人去公社找你们了吧?"
我一点头:”找了,怎么样?反咉情况嘛!”
秦伊洪招呼我坐下,一边沏茶递烟,一边开了口。
"我大弟已死十年了,她潘燕曾经找了一个在城里工作的男人,带着我侄女去住了三年,不知怎么又回来了。我大弟的房子在街上,是黄金地段。
"我小弟的老婆,有心脏病不能下田干活,两个孩子要读书,所以家里十分困难。
”我们见大弟秦伊宁的房子在街口,地段好,商量就让潘燕,住到我们后面房子里来,把她的房子让出来,让我们开饭店,也好赚两个钞票。
”可是,不管我怎么劝她,甚至求她,就是没有用,一口回绝,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公安特派员同志,事情就是这样,你说她什么意思嘛?"
秦伊洪的一番话,我听了觉得也有道理。这中间究竟是什么原因,潘燕她不肯把房子让出来?
我离开秦家,又去找潘燕,把她伯父的话转述了一遍。
”潘燕,你为什么不肯地房子让出来,让他们开店做生意?听他说,你叔叔家里比较困难,你把房子让出来,不也是帮助了他吗?
潘燕嘿嘿冷笑一声:”我为什么不把房子让出来,一是这房屋,毕竟我住了十几年了,二是让我住到他家里去,他秦伊洪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吝啬小气到了极点,一碗咸菜,发霉了也不肯倒掉。我若是和他一起住,肯定活不长!”
我听两边说得都有理,一时也难以调解。
“潘燕,你的意思坚决不让了?“
潘燕连连摇头:”不让,坚决不让!这是我丈夫的房子,我和丈夫结婚前,这间房子,是他们秦家堆放柴草的地方,他们都不要,先占了后面的老房子。
”不料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等到现在改革开放,允许个体经营了,他们又想起来占我的房子,不让,坚决不让!”
我一时想不出好的办法来,当然,你潘燕死活不肯把房子让出来,他们也不会,强把你从屋里拖到街上。
可是这么一闹,一家人的亲情就完结了。
这种事情,一时急也没用。还得等待机会解决。
”潘燕,你可以把你丈夫的事情详细说给我听听吗?“
”可以,当然可以!"
潘燕望着墙上丈夫的遗像,给我说起了自已和丈夫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