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巷秦家，是村中的大户人家。祖上都是读书人。
秦家三兄弟，老二秦伊宁，自小聪明好学，从小学到初中，再进入高中。
三年高中毕业，正准备考大学，大学却停止招生了。
没有办法，高中毕业的秦伊宁，只得回到家里，从事农业劳动。
一个人聪明好学是优点，但木讷不精明，就是再有学问，也无济于事。
好在秦伊宁毕竟是高中生，回家不久，便当上了队长，由于表现积极，还入了党。
秦伊宁喜欢喝酒，喝多了却没有酒德。一次醉酒后，把村里一个当面说了他几句的老人，一把揪住胸前衣服，从新桥拖着到了公牡。
那老人有哮喘病，被他这么一拖急走，险些酿出人命来。
公社革委会主任杨杏君，是他的高中同学，见他喝了酒，如此妄狂自大，狠狠批评了他一顿，让他出钱，将老人安排住进了公社卫生院。
几年后，大队党支部换届，秦伊宁出人意料，当选了大队书记。
一天，秦伊宁上公社，找到杨杏君，说是自已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已会当选为大队书记？
“老同学，为你这大队书记的事情，我可得得罪了不少人。"
秦伊宁不解：”怎么，我没有资格吗？
”那个从部队复员的连长，不比你强？不是我运作，你会当选？好了，只要你心里有数，就是了。
从此，秦伊宁把自已的老同学当成了救世观音，言听计从。
两人来往密切，外人把他们当成了异姓兄弟。
杨杏君名字里，虽然有个君子的君，但实际上，他根本不是君子；他就是一个精于投机钻营的人。
他的家离秦巷不远，娶了秦巷一户人家的一个老实本分的女人为妻子。
秦伊宁当上大队书记后，和提携自已的老同学杨杏君走到了一起。
由于彼此住的不远，加上他的老婆是秦巷人，大家认识，一有空，就往杨杏君家里跑，两人在一起，就是喝酒闲聊。
潘燕见丈夫一直往外跑，家里的事情一样也不管，说了他几次。不料被他反讥一番。
"你这个女人，懂什么，杨杏君是公社革会委主任，说不定哪天拉我一把，我也去公社了！你不如他的老婆，人家从不说什么，真正是一个老实本分女人！"
潘燕”哼”了一声：”我看你的那位'贵人'不怎么样，尖嘴猴腮，一副阴险狡诈的模样，像是《沙家浜》里的刁得一，这种人，不可以深交，敷衍一下就可以了。今后，有你吃亏的日子，好好做好自已的大队书记，不要多瞎想！"
妻子的一番话，让秦伊宁猛然一醒，他也是个聪明人，想想也对。
他杨杏君为什么对自已那么好，决不是看在老同学面上？
还是做好自已的大队书记，踏踏实实工作。
此后，他就有意疏远起杨杏君来。不再有空就往他家里跑。
杨杏君也觉察到这点，除偶尔打电话，约他去家里喝酒，两人的往来不再密切。
一年的中秋节，杨杏君打电话约秦伊宁，晚上去他家里喝酒。
"老同学，今天中秋节，晚上到我家里我们老同学喝一杯。记着，不要失约！"
听杨杏君开口老同学，闭口老同学，秦伊宁不好意思拒绝，就答应了。
不料，杨杏君加了一句：”若是你老婆有意见，可以带着她一起来。"
”不用了，杨兄，我一定到！”
潘燕听说丈夫中秋节都不在家里过，有点生气，责怪他没有立场。
”杨兄说了请你一起去。”
听丈夫这么说，更生气了：”我才不去呢！看见他那张脸，我就生气！“
秦伊宁见妻子对杨杏君成见这么深，笑笑：“你呀，人不可貌相，你怎么可以拿他的面相说事呢？"
潘燕反驳：“相由心生，一个人心里整天想着歪门邪道，就会表现在面相上。不是我拿他说事，心里总觉得他……他怎么会当公社主任的？”
秦伊宁想了想，说："我曾听他说过，他以前的女朋友的舅舅，是前任公社革会委主任，前主任临退时，把他拉了上去。咦，怎么现在的老婆，是我们秦巷人？那前面的女朋友呢？”
”他就是一个功利主义者，一切对自已有利的，他就会挖空心思摄取。
秦伊宁笑了：”你这婆娘，文化水平不高，说话倒是蛮有道理的。"
江南农村的村落，一般都沿河建造。杨杏君家所在的杨巷，村后面是一条新开挖的运河，有数十丈宽，是锡城连接太湖的水上通道。
杨杏君的家是间年代久远的砖木结构房屋。二开间门面，地土铺着青砖。
秦伊宁到杨杏君家里时，见客堂屋里的一张八仙台上，已摆了满满一台的菜。
杨杏君的老婆，正忙进忙出端菜。
"小秦来了，先坐，杨杏君去村上水根家里，马上就回来。”
”荷花，今天让你忙了，真不好意思！”
"没啥，应该的。”
叫荷花的女人笑笑。她和秦伊宁一个村的，大家都认识。
她是一个生性忠厚老实的女人，但家里条件却很好，有一个大伯，在香港做大生意，每月会给她家里寄来一笔港元。
长得不算好看的她，不知怎么让杨杏君看中了？
事情的过程十分简单：一次杨杏君去秦巷检查工作，听队长说了她家的情况后，立即让队长出面上门作媒，希望把女儿荷花嫁给他。
并说自已就喜欢生性忠厚老实的女人。
荷花的父母，见公社杨主任相中自已的女儿，觉得难以推辞，便应承了。
秦荷花嫁给杨杏君后，忙里忙外，把个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杨杏君上午出门，下午回家，把家里当成了旅馆。夫妻俩人，除了非要说的话外，其余的基本不说话。
像今天要请秦伊宁吃饭，杨杏君说：“拿线去买点酒菜，我要请秦伊宁吃饭。“
说完，丢下二十块钱，出门走了。
秦伊宁坐着，到天色暗时，杨杏君才从外面走进。
”哟，小秦，刚才去水根家里有点事，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杨杏君的瘦脸上，堆满了笑容。
”荷花！给小秦的茶杯添水。“
荷花在灶间里说：“水缸里水都没有了，我现在忙，等会儿去井里吊捅水，再烧。"
”小秦，那我们就先吃酒，先吃起来。"
旋开一瓶粮食白酒，各倒滿一杯，喝了起来。
八月十五的月亮，冉冉升起，挂在了天际。
秦伊宁望着门外那一轮圆月，感叹地说："老同学，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大半年过去了。杨主任，听小道消息说，你有可能会调去县委，任副县长。要是真的，今后，多多提携老同学！”
杨杏君没有过去那副得意神色，却神神秘秘说：”都是无稽之谈，哪里有这样的事情！小秦，你是我老同学，要不是大学停招，我们两个肯定不会呆在这乡下了。”
这时，已喝得醉眼朦胧的秦伊宁，隐约见荷花拎着一只木桶，从灶间里出来，也不说话，出门朝西走了。
"小秦，干，一口喝了！"
见杨杏君把酒杯端到自已面前，秦伊宁不好推辞，一口喝干了杯子中的半杯酒。
"小秦，我去方便一下，你去不？”
秦伊宁摇摇手：”不去，你去吧。”
醉眼朦胧的秦伊宁见杨杏君，跌跌撞撞走进灶间里，顺走道朝后面的粪坑走去。
这里人家的粪坑，连着养猪的猪舍，都在家里，靠后门的地方。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迷糊的秦伊宁，听杨杏君又劝自已喝酒。
”小秦，喝完，结束！”
"杨主任，你今天怎么特别能喝？酒量长了？哎……我可不行了！"
突然间，门外响起一阵嘈杂声，一个女人沖到门口，大声喊叫：“杨杏君，你老婆掉进井里了！”
迷糊的秦伊宁，听见喊叫声，一个激灵，酒全醒了。
见杨杏君冲出屋里，忙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朝村西井台跑去。
井台四周是水泥浇或，旁边栽种着青葱的竹子。地面上已长有青苔，荷花的一只鞋子，掉落在井台上。
村里的人闻听有人掉井里了，纷纷围聚过来。有人拿手电筒朝井里照，井里水面上并没有人。
”杨主任，这鞋子是你老婆的吗？还有水桶？"
杨杏君看了看地上的鞋子和水桶：”应该是的吧？我也不是太清楚。"
听他这么说，有人立即指责他："你这个人，连自已老婆穿什么鞋子都不晓得，像人吗？"
作为公社主任，被别人这样指责，杨杏君忍不住了。
”你说什么呢？！警告你，不要人身攻击！"
秦伊宁忙在一旁说："好了，杨主任，先救人要紧！”
这一耽搁，已过了几分钟，对落井的人来说，那可是生死悠关的几分钟。
众人用竹杆绑上铁钩，伸到井里打捞。
杨杏君焦虑不安地，在井边来回走着。
刚才，他让秦伊宁喝下那半杯酒，说是去方便一下。
然后，急速地从后门出去，来到西边井台，见妻子荷花，正弯腰吊着井水。
他急走到老婆身后。
急促的脚步声惊动了荷花，扭头一看，是丈夫杨杏君，瘦脸扭曲得吓人。
她本能地想直起腰，可是已晚，只觉得自已的双脚被丈夫抱起，脱离了地面，一头朝水面撞去。
扑通一声后，一切归于沉寂。
东边的月亮，银晃晃亮得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