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将群青染上日暮的倦色,伊莎贝拉在空中踩着轻快的步子降落,脚尖触到地面的时候,鞋跟后青色的羽翼扇动了两下消失,只剩点点流光好似星子般闪耀。
顺着惯性小跑几步,伊莎贝拉平稳落地,回头看向坐在扫把上优雅下降的魔女。
“只要一玩起来,时间就显得格外短暂呢,老师!”
“那是在你看来。”
格列丝塔走下扫帚,已经能够从树木的间隔依稀看到魔女之家的轮廓。
“快乐的记忆在你们看来总是短暂的,可是却能够在我们的记忆中停留很久。”
“可是我也能记很久啊。”
“伊莎,别忘了我的「很久」和你的「很久」……可是完全不一样的呀。”
正是因为无聊的时间太多,才有功夫去翻阅整理之前的记忆,将它们像是相册般整理。
格列丝塔用力伸了个懒腰,骨头甚至开始嘎巴作响。
“嗯~~果然这副身子骨需要经常活动才行,你能想到来陪我,我很开心,伊莎。”
“您客气了,之后还有机会可以找您玩啊,所谓——能够重逢的离别对您来说是最幸运的事情,不是吗?”
“……”格列丝塔安静地微笑,被长长的深紫色刘海盖住了一只眼睛的她,露出的琥珀色眸子中夹杂着些许复杂的情感。
是啊,要是能够再次重逢就好了。
用散步似得慵懒步伐,两人并肩回到魔女之家,格列丝塔随手一扔扫把,它便飞去门口把自己挂好。
进门之后,格列丝塔不忘第一时间抽出魔杖重新点燃坩埚下方已经熄冷的火焰,让里面的魔药重新咕嘟嘟冒泡。
格列丝塔叫住了收拾临走前有些杂乱桌子的伊莎贝拉,示意她过来。
“有什么事吗,老师。”
“你就不好奇我锅子里煮的是什么东西吗?”
“咦?”伊莎贝拉瞥了一眼锅中的魔药,脸色有些发青,“不,不会是今晚我们的晚饭吧……”
格列丝塔笑骂着敲了下她的小脑袋:“臭丫头,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我怎么会用魔药锅煮晚饭?”
“唔。”
您也不是没这么干过呀……摸着被敲的地方,伊莎贝拉在心中暗自腹诽。
虽然说那次的蘑菇汤还挺好喝的就是了。
“所以就只能是魔药了吧,拿去卖钱用的吗?”
魔女和魔法师们的收入来源,很大一部分都是来自只有她们能够炼制的特殊魔药。一少部分的魔女们也会利用魔法研究各种科技,做出些实用的物件售卖。也有的会接受一般人的各种委托,给他们带去便利的同时获取收入。
格列丝塔算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种人,要说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财富,肯定是不愁花的,但不能坐吃山空,也会时不时卖上些魔药换钱。
出自十二阶根源魔女之手炼制的顶级魔药肯定不愁卖,大概随手做上一批就能赚来普通魔女们努力一整年的财富。
不过之前在城里玩的时候,格列丝塔才发现最近似乎有不少年轻漂亮的魔女小姐们选择上电视当偶像。
——那不比炼药赚的多多了?
格列丝塔摇了摇头,“这药,是给你准备的。”
“给我?”
“接受了礼物,总要有些回礼吧?我可不是什么喜欢亏欠别人东西的家伙。”格列丝塔来到坩埚前,抬起魔杖敲了敲锅沿,其中深棕色的浓稠药液开始在中心卷起漩涡,向着深黑色缓慢转化。
伊莎贝拉下意识吸了吸鼻子,有些不知所措地后退一步。
也许是错觉,亦或是这锅魔药直到刚刚才算成型,她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所以死亡到底是一种什么味道呢?
伊莎贝拉只觉得头脑中词穷,无法形容那种力量缓缓推上脊背,令自己颤抖的感觉。
也许是生命迈向终焉的腐朽之前,那用尽全力挣扎的不甘怒吼,火辣辣的,带着铁腥味,入口却很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是尝尽人生酸甜苦辣的奇怪味道。
“这个,真的能喝吗?”
“当然不能,喝了会死……”
还真是直白,不过这样任谁都看得出来吧。
“所以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格列丝塔站在锅边,只是凝望着翻涌着气泡的漆黑色液面,没有回答。
“老师?”
“坎贝尔。”她突然回过头来,呼唤着伊莎贝拉的姓名。
“……是?”
伊莎贝拉有些诧异,这是格列丝塔老师第一次叫她的姓。甚至最开始之前,格列丝塔见到她的第一面,就开始称呼她为伊莎贝拉。
而直呼自己名字的原因,伊莎贝拉也从格列丝塔口中了解过,那个由风、青草、花朵与思念构成的故事……
“过来。”格列丝塔向自己伸出手。
伊莎贝拉挪动有些不安的脚步缓缓凑了上去,之后陷入了她的怀抱之中。
格列丝塔拥抱了伊莎贝拉一下,虽然只是一触即离,甚至不到三秒,可伊莎贝拉仍然感觉自己清晰地嗅到了格列丝塔身上淡淡的魔药味道。
带着些药材特有的芬芳、有些发苦的感觉,之后是浅浅的回甘,令她头脑微微地犯困。
“我要送你的礼物,非常贵重。”
“不是……这锅魔药吗?”
“当然不是了。”格列丝塔摇了摇头,用手指轻轻抓了抓伊莎贝拉的发丝,“这锅魔药只是用来传达这份礼物的工具而已,为此我已经准备了很久。”
“很久……?”
伊莎贝拉皱起眉头,从和格列丝塔相处过的记忆片段一一回忆才恍然想起,魔女之家自从列蒂西雅带着她来到这里后,就一直有一锅魔药,好似怎么也煮不完一样,冒着气泡轻轻咕嘟着。
来了几次都是这样,甚至伊莎贝拉以为那锅一直在煮的魔药已经制作完好几批了。
花费了这么长时间的魔药,却说是为自己准备的,那么这锅魔药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格列丝塔要送给自己的非常贵重的礼物是什么,成为了伊莎贝拉现在迫切想要知道的问题。
可伊莎贝拉正要开口,格列丝塔的手指却堵住了她的嘴唇。
“?”
“坎贝尔,为了不让我后悔,你还是少开口问些我不想回答的问题好了。现在需要你配合一下与我一起完成这份魔药最后的步骤。”
格列丝塔起身拉着伊莎贝拉来到坩埚前方,示意她抽出魔杖。
“看好,像这样向左挥一圈,然后像是沿着山峰一样划下来,这里停顿出一个点。咒语是:玫瓦兰汀——知道了吗?”
“知道了……”
“我说三二一!”格列丝塔啪地打了个响指,“你就这么做,然后把咒语念出来。”
“……好。”
伊莎贝拉呆呆地望着格列丝塔用魔杖将她的发梢削下了一缕,投入锅中,随后是右手无名指指尖的三滴血。
“伊莎贝拉·坎贝尔,你是否愿意接受这份超越世间与因果、窥视生与死尽头的洞若观火之眸,委任与汝身?”
什么?!
“三,二,一!”
随着格列丝塔口中的倒计时结束,即便伊莎贝拉的内心瞬间犹如惊涛般汹涌,可是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抓着魔杖划出一圈,然后像是沿着山峰一样划下来,停顿出一个点。
“我愿意。(玫瓦蓝汀——魔咒语)”咒语好似呢喃般出口。
左眼在念动咒语后的一瞬间便出现了什么东西刺入脑髓的剧痛,令伊莎贝拉无法忍耐地尖叫出来。
自己被格列丝塔催眠了,什么时候?
来不及思考,在刹那之后庞大的信息便好似破闸而出的洪水般,一股脑地涌了进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源自魔女之眼使用方式的禁忌智识。
锅中翻涌的黑色魔药正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蒸发,随着魔药蒸发殆尽的那一刻,脑海中的刺痛也随之停下。
伊莎贝拉此时才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撞翻了椅子和桌面,后背摔在墙上。
“格列丝塔老师……!您都对我做了什么?”她捂着左眼,忍不住大吼着质问。
然而根源魔女只是缓缓直起身子,用手撩起了遮挡着她另一只眼的长发。
那只闭上的眼睛重新睁开,已经是和正常眸子无异的琥珀色瞳孔了。
“我将魔女之眼作为礼物,送给了你。”
“您甚至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我不想从你口中听到拒绝的话,伊莎,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同意的,原谅我吧。”
“您这个——”伊莎贝拉猛吸了一口气,却一时间不能从脑海中搜索出形容她行为的词汇。
……乱来的家伙!
“什么时候催眠的我?!”最后只能问出这个问题。
“抱你的时候。”
格列丝塔一脸轻松地笑着,像是做了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