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死亡如絮雪下落的夜——坚硬、含火、有金属的腥味,并不安静。
但在荒野中飞快行进的身影并不在意那些。
远处山壁上的岩洞已经清晰可见,程让抬头,脚下用力,无声地纵跃,扒住洞口一溜烟钻了进去。
咔哒——
手电的细小光柱扫亮岩洞内的漆黑,由于接近水源的因故,钟乳石尖上依旧不断滴落着水珠,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的浅洼里,白色的光一照上去,还能在岩壁上折射出彩虹似得光辉。
呼啸的风卷入洞内,发出呼呼的呜咽声,程让沿着那斜向下的岩缝而去,钻过狭窄的隘口一跃而下。
但有了上次的经验后,在临落水前,程让抽刀而出,镗地一声将自己钉在岩壁上,随后轻盈地翻身下落,钉在岩壁上的初心闪烁间回到了腰间刀鞘。
“艾雪儿,我来了。”在岸边,程让轻声呼唤着少女的名字。
幽深的巨大湖面上微微泛动起波澜,不多时咕嘟咕嘟冒出气泡,一抹紫色的光辉从湖底深处突然出现,快速上浮,然后——
哗啦!
深蓝色长发上装饰着珊瑚的美丽人鱼少女破水而出,手捧闪耀着紫色光辉的珍珠,笑靥如花。
“你终于回来了,程!”
“抱歉,这么晚才能过来。”
艾雪儿用力摇头:“嗯~完全不晚哦!艾雪儿这里,一直都很亮的!”
一直都很亮——
程让这才想到,暗无天日的岩洞中,除了自己留给她的光球以外,便再没有光。
在这里独自等待,遵守着约定的少女,并不能知晓日夜的变迁,只能在蜷缩贝壳中凝视着被光线照不亮的黑暗,等待着那声约定之中的呼唤。
“那就好.....”
程让提出挂在绳子上的几条鱼,晃了晃:“东西吃完了吗?”
少女的视线一边跟着程让手中的鱼来回动着,一边说道:“还没有,因为...程说要...省着点吃。”
整整四包完好的食物被艾雪儿拿出来展示给程让看,她满脸自豪地道:“看~艾雪儿有好好地听话喔!”
“三,三天只吃了一包吗?”程让惊讶地睁大眼睛。
“嗯,因为不知道程什么时候会再回来....艾雪儿只在饿了的时候才吃一点。”
“不能进入冻眠吗?那样的话不是也可以决定什么时候醒来,不必这么辛苦吧。”
“进入冻眠的话....就没办法呼唤你的名字了!”
程让接下来的话被卡在了喉咙中,而艾雪儿则可爱地笑了起来。
“果然,呼唤名字的话....就能传达到,程一定是听到了我的呼唤,所以才过来的吧?”
不,完全没有听到....今天过来也只是临时起意的巧合。
但少女空白到近乎透明的世界里,所能等待的就只有自己。
“程,来陪艾雪儿聊天吧!我们约好了的。”
“........嗯。”
程让在岸边盘坐下来,问道:“你想聊什么呢?”
虽然在天亮之前就要赶快回去,但现在距离那时还早,自己还能多陪她一会儿......
“程会讲故事吗?艾雪儿想听故事....”
“当然会了,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氤氲的光芒中,男人盘腿坐在地上,而美丽的海栖种少女则伏在他身边,微笑着用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注视着他的脸,鱼尾轻轻拍打着水面,搅起白色的浪花 在艾雪儿的妈妈教她说话时,会经常讲故事给她听,但具体是什么故事,艾雪儿说时间太久自己也记不住了。
“只要是故事的话,讲什么都可以。”
“这样嘛,那....我给你讲一讲一位旅行者的故事吧。”
“好~”
少女点头,做出倾听的样子,程让整理思绪,缓缓开口,将时间带回从前——
“这是一位能够穿越各个世界的旅行者,所经历的故事....”
那是在他还不是旅行者的时候,少年仅仅是一个普通人,在一个并不完整的家庭里,和自己的母亲一同生活着。
日子虽然称不上富裕,但胜在平淡而幸福。
他曾也是位热血满满,渴望着像冒险故事里主人公那样,经历各种刺激冒险的少年.....
而某一天,他的愿望实现了。
......
程让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的更加放松一点,看向一旁伏在岸边的少女,对于这样无聊的故事开头,她都能听得非常入迷。
不由得微笑起来,程让继续讲着:
“他拿上了剑,开始为了变强而锻炼。”
因为只要通过了最初的历练,他就能够成为独当一面的勇者,踏上前往冒险世界的旅途,开始他梦想中激动人心的故事。
但因为某些原因,他却一直没能通过最初的历练。
于是只能继续锻炼下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年年地过去,已经过去不知道多久。
少年依旧只能在开始的地方一遍遍地挥舞手中的剑。
也正因为故事一直没能开始,他就只能这样枯燥而乏味地锻炼下去,没有结尾,没有尽头,没有希望。
一开始的期待渐渐被时间所磨平,满腔的热血也被看不见尽头的道路所浇灭、冷却、凝结.....
少年后悔了,他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因为这里没有其他的东西,只有他自己。
可是这被突然选中的命运没有放过那个少年,他想尽了一切办法,也不能回到一开始平淡温馨、甚至有些厌烦了的日子。
他开始怀念母亲的唠叨声,他开始怀念每当肚子饿了的时候,都会有人为他做好香喷喷饭菜,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他在一片虚无的世界中,抱着手中的剑痛哭。
他感到不公平,感到无助,感到孤独。
“为什么他没有像其他故事中的主人公那样,去经历有趣而热血的冒险呢?”
“为什么只有他被扔在这空无一人的世界中,对着漫长到看不见任何希望与边际的虚无中,即使嘶吼也无人回应呢?”
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少年都在寂寞与痛苦之中挣扎,被孤独折磨的无法停下口中的抱怨与眼泪。
他疯狂过,绝望过,期待过...歇斯底里过。
甚至想要追寻自我的毁灭,来结束这令他感到无尽孤独和寂寞的一切。
可未知的力量总不能让他如愿。
少年被无数次地从血泊之中唤醒,重新扔进空无一物的虚无,仿佛有人在遥远的未知中注视着他,并告诉他——你还没有完成你的使命,你无法拒绝,也无法放弃。
“......”
程让说道这里,低下头沉默了起来。
而艾雪儿则轻皱着好看的眉头,轻声问道:“然后呢?”
“然后吗?”
停顿了许久之后,程让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释然。
“然后过了非常非常久,终于彻底习惯了一切的少年,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就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回到过去,与其在原地自怨自艾,不如拿起武器继续前进。”
因为不管怎样,他所能期待的.....只有未来。
“能够选择的——只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