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野医生，有什么事吗？”
叫住自己的是此次带队前来的主任医生——上野创。
男人黑色的头发短短的，像是硬茬一样竖起，其中夹着几丝雪白，所以看起来像是灰色。无表情的脸庞已经被岁月刻上了深深的皱纹，他深邃的目光盯着筱田半晌。
“别和村民们走太近了。”他只是这样说道。
“为什么？我们来这里，不就是帮助他们的吗？与人为善，待人亲切，本着对病人的爱心、同情心以及理解，有时比外科手术刀和药物还重要——这不是您教给我的东西吗？”
上野医生的眼神透露出复杂的神色，他先是警惕地环视周围，随后拉着筱田来到了一间无人的办公室。
“我只是觉得这里不对劲。”上野放低声音说道：“上头让我们配合军方封锁这里的理由是生物危害泄露，这种深山里有军方的武器研究所并不稀奇，但是你想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筱田微微蹙起眉头，投来疑惑的目光。
“我们向村民们注射的疫苗，虽然包装上标注的是新型对抗剂，但我在前不久才发现，之前的三剂疫苗都是生理盐水。”
“什...！”
惊讶的声音被压抑在喉咙里，上野创的目光中透露出思考。
“安慰剂效应，对比实验，太熟悉了，熟悉得让我不愿去思考真相。”
“医生...你的意思是说——”
“最后一剂疫苗，可能会有问题。”
信息封锁，军队随行，荷枪实弹。
夜晚的营地中彻夜扫射着探照灯明晃晃的光柱，一旦晚餐时间经过，关闭的营地大门不再接受任何人往来。
对于一个仅仅不到千人的村子来说，有必要使用这样严格的防御措施吗？
筱田越是这样想，越是感觉手脚发凉。
“可是...上野....上野医生......”
筱田盯着自己的双手，全身都在轻轻发颤。
“第四剂疫苗....已经在一年前就提前接种给当时要临产的那位母亲了啊.....”
“什么？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当时最高负责人的直接命令——是军队那边下达的。”
“第四剂疫苗不是还没送过来吗？”
“我不知道....”筱田脸色有些发白。
医疗队迟迟没有接到第四剂疫苗的注射命令，说是还没有运送过来，但这个消息只有各医疗队的带队医生才被告知，其他人根本不知道。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令筱田吓了一跳。
“里面有人吗？”
上野简单安抚了一下筱田，让她背过身去，主动上前开门。
“怎么了？”
“啊，是上野医生啊，这边已经开饭了，要工作的话，也别忘记身体最重要。”
是一位营地里的士兵。
“好，我们这就过去。”
门被重新关上，上野深呼吸了一口气，说道：“士兵们恐怕也对于真相一无所知，但那一切都是我的猜测，只是感到不对劲而已.....”
“先不要自己吓自己了，一年过去了，不是也没什么事情发生吗？好了，先去吃饭吧。”
“好.....好的。”
筱田也尽可能地不去往令自己害怕的地方想，况且已经过去一年时间，无论是琉璃的妈妈还是她所生下的孩子都很健康，甚至这期间都没什么人得病。
最近一年里只有琉璃的妈妈生产了，其他怀孕的女性都还没到日子，最近的一个也才六个月大。
可能是情况特殊吧.....
用完晚餐回到宿舍中，筱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眠。
“我想要筱田姐姐当我的老婆！”
想起琉璃那副可爱的样子，筱田就越加感觉心焦。
未知，对于未知的恐惧，像是猛长的野草般在内心生根发芽。
终于，在村子中最临近日子的妈妈生产之前，距离一个月，筱田等人的医疗队突然接到了撤退的命令。
第四剂疫苗——仍旧没有送来。
“什么.....撤退？现在？！”
正在和孩子们玩耍在一起的筱田看向身后走来的持枪士兵，将拉着自己手的琉璃向身后藏去。
“这也太突然了——这里还有孕妇即将临产，我们.....”
“这是上面的命令，筱田医生，所有人都不能留在这里。”
“可是第四剂疫苗呢？还迟迟没有接种，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是执行命令，筱田小姐。”
上野医生的话语在脑海中回想——士兵们，恐怕也对真相一无所知。
他们也仅仅是执行长官的命令罢了。
至此，进行时间长达两年之久的援助医疗行动突然宣告结束，包括上野医生，其他人和筱田在内的所有医护人员，全部都要立刻撤离。
理由——没有。
“筱田姐姐.....？”
感受到自己的手被琉璃突然攥紧了，细密的汗水濡湿了两人的手心。
“你要走了吗——要去哪里？”
筱田和琉璃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对视，只感觉嘴中的口水粘腻的发苦。
“小琉璃....姐姐可能，要回家了。”
“回家？”
“嗯。”
面前的士兵持枪等待着，给予筱田十分不安的压力感。
是的，持枪——并不是将其背在身后。
违抗命令，就会被强制带走，为了不吓到身后的孩子们，筱田一边向士兵们作出“再等我一分钟”的手势，一边回身蹲在琉璃面前。
女孩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悲伤，只是歪了歪头，道：“那是好事呀！”
“诶？”
“筱田姐姐来到这里也有很久了吧，一直没有见到家人，陪伴着村子里的我们，陪伴着大家，帮助了我们很多很多事情。”
“无论是玩耍时跌倒受伤，还是帮助妈妈生下了妹妹，我都对筱田姐姐有着说不完的谢谢呢！”
“但是，但是呀——琉璃并不是很独立那种孩子，虽然被大人们说很懂事，可只要离开妈妈，每分每秒都不在想念她....”
琉璃轻轻放开了自己的手。
“所以，筱田姐姐也会想念家人吧，想念自己的爸爸妈妈。”
“.......”
女孩灿烂地向自己微笑着。
“回去吧，只不过，不要忘记我们，要时不时回来玩哦！”
“要回来玩哦！”孩子们一同向自己挥手道别，其中有的孩子也会因此不舍的哭泣，但仍然理解了自己突然要离开的行为。
“琉璃！”
筱田眼眶狠狠一酸，用力抱住了面前这道娇小的身躯。
“你一定要保住身体，我会回来看你的！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到时候，一定要一起玩呜啊啊啊啊！！”
结果对于孩子们不舍的感情，竟然让筱田成为哭得最厉害的那个人。
将口袋里剩下的糖果都塞到了琉璃的手中，筱田擦着眼泪，跟随士兵们一步一回头地走向了离开这里的大巴车。
而之前和医生们朝夕相处的村民们，也都闻讯赶来，在村口为他们送行。
“谢谢你们！”“你们辛苦了！”
“真的帮助了我们很多！”“欢迎再来呀！”
这样的声音，伴随着村民们质朴的笑容，令车上很多年轻的护士们都湿了眼眶，车厢中泛起此起彼伏的啜泣声，浓重而不舍的情绪在人们中间传递和蔓延。
直到再也看不到蜿蜒道路尽头的七星村，筱田才将视线从窗外拉回来，坐在座位上沉默。
哗啦啦的声音从口袋里响起，筱田疑惑地将抓到的东西掏了出来。
是糖果的包装纸，不知道是那个调皮的孩子吃完之后偷偷塞进自己口袋里的。
不由得对此扬起嘴角，筱田将手中的糖果包装纸折好，重新妥善地放回口袋中去。
诶，对了，话说这些糖果，还是军队那边的人分发下来，说是给孩子们吃的呢。
看来他们也很懂小孩子们喜欢的东......
【第四剂疫苗，可能有问题】
大巴车在路上猛地颠簸了一下，令筱田在座位上摇晃，让她头脑一震。
对了....自己唯一在意的东西。
【第四剂疫苗】——为什么直到自己等人离开还是没有送过来？
虽然提前接种给了琉璃的母亲，但也相安无事，自己和当时接生的医生应该是唯一知情人。
【前三剂疫苗....都是生理盐水。】
当时自己推入输液袋中的液体......
“这是第四剂疫苗，给她提前接种，是上面的命令。”军队的人毫不避讳地这样告知着当时病房中的所有医生护士。
仿佛就是故意让她们知道的一样。
但为什么上野医生又和自己说，第四剂疫苗根本没送过来，只有带队医生知道？
不详的预感令筱田感觉喘不上气来，她重新掏出口袋中糖果的包装纸。
这是村子里孩子们最爱吃的东西。
是军方下发给护士们的，并且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不要和孩子们抢糖果吃哦！”
.......
没有商标，没有配料表.....甚至没有任何能够说明，这真的是糖果的东西。
半透明的粉色塑料纸，颜色鲜艳，还残留着些许糖分的粘腻。
筱田猛地瞪大了眼睛，双唇颤抖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扼制在喉咙中，令她感到强烈的窒息。
“.....四....四.....”
【IV】
在近乎非常仔细端详才能看清的半透明包装纸上，标有这样的数字。
“四阶段药剂.....”
筱田的思考在这一瞬间，仿佛轰地一下，被炸成了一片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