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林脑袋昏昏沉沉，疼得厉害，不知自已过了多久才醒过来。
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白色的吊顶天花板，和一根细长的铁棍，铁棍的顶端挂着两瓶透明液体，一根软管自上而下垂落。
贺林发现自已正躺在一家白地白墙、装修简单的私家诊所里。
60公分宽的蓝色单人床前，并排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楚瑶，另一个人剃着寸头、皮肤黝黑、约莫二十岁上下的模样。
他叫孙小峰，是贺林在外卖公司认识的同事，孤儿，16岁从福利院出来就开始自食其力，干过保洁员、洗碗工，在工地搬过砖，因为无良老板卷钱跑路，曾经三天没吃饭饿晕在路旁，刚好被路过的贺林看到。
贺林给了他一份饭，孙小峰从此跟着贺林送外卖。
见贺林醒来，孙小峰“噗通”跪在地上，痛心疾首：“老大，对不起！老大，我错了！”
楚瑶像是看到沉睡多年的植物人忽然苏醒一样惊喜，忙不迭地喊：“医生，医生，快来啊！我姐夫醒啦！”
穿着白大褂的秃顶医生，快步走过来，拿着手电筒照了照贺林的眼睛，操着一口纯正的海城口音问他：“这是几呀？”
贺林看着他伸出两根手指，觉得自已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二。”
“痊愈啦！”秃顶医生高兴得像是攻克了艾滋病一样，丢下贺林，开心得去照顾其他患者去了。
贺林头疼，下意识地伸手揉额头，发现自已头上裹着一圈儿纱布。
“我怎么了？”
印象中，他被人从脑后开了瓢儿，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自已会在诊所里？
孙小峰在这儿，他是能理解的，因为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所以，在赶去城南的路上，贺林提前跟孙小峰联系并且打开了自已的定位，让他多带几个兄弟过来。
自打外卖业务兴起以来，外卖小哥的队伍就雨后春笋般日渐庞大，身着令人瞩目的制服穿梭于大街小巷，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如今的社会地位堪比武侠小说里的丐帮。
孙小峰：“老大，我从来没见过你打架！我还以为你会一拳就被放倒……”
贺林平时斯斯文文，孙小峰本能地认为贺林弱不禁风，去时的路上就想好了，不能废话，见到站着的就打，结果，第一棍子就打在贺林后脑勺上了。
贺林气得拍孙小峰脑袋：“嘶，下手真够重的，疼死我了。”
贺林：“你把我放倒了，那几个混混儿怎么会放我们回来？”
孙小峰羞愧地低下头，楚瑶两只大眼睛里都是泪光，瞄孙小峰一眼：“这货带着几十号人，把巷子口围得水泄不通，场面极其壮观，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那几个混混儿给淹死。而且他打你的那一棍子，对自已人都这么狠，直接把那几个孙子给吓尿了！”
孙小峰立刻拍马屁：“是老大人品好，所谓‘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我在群里一说老大有事，附近的兄弟们全都停止接单，立刻赶来了！”
贺林主动屏蔽了孙小峰的马屁，敏锐得察觉到，楚瑶现在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她在描绘外卖员堵巷子的场面时，脸上泛着光芒。
“说吧，为什么跟那些人借钱？”贺林坐起身，他的t恤在楚瑶身上，仍旧赤裸着上身，匀称的肌肉线条因为流汗而闪着光泽。
楚瑶低下头。
贺林知道她尴尬，就让孙小峰回去工作。
“只剩下我们俩了，坦白交代吧，敢说一句谎话，我可不替你还这笔钱。”贺林语气尽量轻松地说道。
犹豫了一会儿，楚瑶说：“我借钱请同学吃饭。”
“……？”贺林一滞。
楚瑶：“我所有的同学都知道，我们家有个窝囊废的上门女婿，所有人都笑话我、都排斥我……”
楚瑶说到最后几近呜咽，再抬头看向贺林时，一双眼睛红得令人心疼：“我想要朋友！”
贺林胸口一震。
他从未想过，他的存在，给楚瑶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以前，别人说他“窝囊废”、“垃圾”、“废物”……他都懒得搭理。如今，看到楚瑶无助的眼神，贺林第一次觉得自已似乎做错了些什么。
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才缓缓落下，轻轻抚摸楚瑶的发顶。
“对不起。”他说。
两人许久都不再说话。
直到楚瑶打破沉默：“今天的事情，你不会告诉我爸妈吧？”
贺林看出她的担心，摇头说：“不会。”
“也不许告诉我姐！”
“好。”
“谢谢。”
贺林：“为什么找我？”
楚瑶：“什么？”
贺林：“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为什么会想到找我？”他忽然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毕竟，在这个家里，他是地位最低、最边缘的人。
楚瑶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她当时脑子里乱极了，混混儿们让她家里人送钱过来时，她下意识地就拨打了贺林的电话号码。
也许，是因为楚瑶觉得自已的窘境都是贺林造成的，他欠她的。
又或许，在她的潜意识里，贺林是最值得信赖的人。
谁知道呢？！
楚瑶：“因为你欠我的，这钱就该你出。”
贺林不恼：“好好好，我出就我出！”
贺林挂完水后，带着楚瑶到附近的自动取款机取了一千五百块钱，一千块钱给她还债用，剩下五百给她零花。
楚瑶开心地数钱：“姐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钱啦？！”
“多给五百块钱就算有钱？”贺林抬了抬眉毛，“你这个井底之蛙，真是没见过钱长什么样儿！”
“嘁，说得好像你见过很多钱似的。”楚瑶不屑地反驳。
贺林：“曾经有人给我一个亿的零花钱，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吹牛！”楚瑶自然不信，“你没抬眼皮，肯定是因为你在睡觉，在做梦！大话王。”
因为一场意外，贺林和楚瑶的关系意外地缓和许多，两人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贺林忽然想起来，自已今天答应楚香凝去办离婚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