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林回到家时,门口站了两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楚是孙小峰和小胡。
他们每人手里拎两个塑料袋,是一些洗漱用品、凉席、被褥和干净的衣服。
贺林身上这身儿,昨天淋了雨,今天又出了一身汗,早就臭了。
贺林开门让他们俩进院儿。
孙小峰打量着这方院子:“哥,你老家真安逸……咦?”
他陡然来了一个惊悚的转音,贺林回头,看到他正在惊恐地注视着母亲的坟堆儿。
贺林:“多谢你们帮我送东西过来,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宾馆休息吧。”
孙小峰:“林哥,我留下陪你。”
他明明吓得脸色惨白,却拉着贺林的胳膊,执意要留下来,最后被贺林强势驱赶,才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地往山下走。
临走前,贺林交代小胡,明天买一些礼品过来,又给了他一张卡,让他取两万现金。
这一夜,贺林躺在床上,闻着老房子里潮湿中夹杂着霉味儿的空气,竟然睡得很熟。
许久,都没有睡这么沉了。
晴雨山空气好,像是大自然在做空气这种物质时,把其它地区的氧气都偷取一些出来,全部给了晴雨山。
氧气富足,人就很精神,贺林自然醒来时,不过五点多钟的光景。
他简单洗漱后,便向山腰上的道观跑去。
陡峭的山路,两旁是参天的竹林,鲜嫩的竹叶上挂着清晨的露珠,风吹过时刮的叶子沙拉拉得响。
贺林跑到道观大门外时,扶着柱子喘息,多年不跑山路,真累。
“李道土!李道土!”贺林冲着院门大喊。
须臾,常鑫拎着一条拂尘出来:“师父说了,你大声喧哗,有辱道观清修,让我替他老人家打你三拂尘。”
“你敢?”贺林笑着躲进道观,在食堂里找到李道土,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白面馒头,坐下来就吃,“饿死我了。”
李道土长眉冷对:“你个小皮猴儿,越发不受管教啦!”
贺林:“你瞧你那个小气的样子,给你!”
贺林从口袋里摸出一袋饼干,丢给李道土:“给你换!”
他开心地揪着馒头往嘴巴里送:“李道土,还是你自已的种的小麦,做出来的馒头最香。我好多年没吃过这种味道的馒头了,等我走的时候,记得帮我蒸一笼,带走。”
李道土打开一旁的柜子,将饼干放进去,细心地锁好,回头就怼贺林:“美得你。”
贺林:“你锁它干什么呀?不合口味?!”
常鑫在一旁接话道:“师父那是不舍得吃,师兄每次寄过来的东西,师父都像宝贝一样锁着,时不时就会拿出来看……”
“多嘴。”李道土喝住常鑫,说了句,“我早餐不喜欢吃饼干,不行吗?!”
贺林只觉口中的馒头多了一丝咸味儿,低下头,强忍住伤感。
他走的时候,李道土还是个老当益壮,才短短几年,两鬓就已经白了,身子也不如从前般笔直。
“李道土,我给你买个智能手机吧?想我的时候,给我发视频。”贺林故作轻松地说道。
李道土大手一挥:“不要。”
贺林:“那我接你去海城住几天?”
李道土:“不去。”
贺林:“你总得给我机会尽尽孝心吧?”
李道土:“不……”
话未说完,他愣了一下,改口说:“以后再说吧。”
贺林知道,李道土这是念着他母亲早逝、父亲失踪,不忍再伤他。
贺林在道观里待了一整个上午,帮忙打水、清扫、给菜园子里的菜施肥,像小时候一样,一看到李道土种的那些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就忍不住多偷吃了几根。
直到中午时分,他跟李道土告别,独自下山,去给秦家老爷子贺寿。
小胡拎着礼品在家门口等他,左右手都满把抓,牛奶、饼干、八宝粥……完全是村里人过年走亲戚的标配。
见到贺林,小胡难为情地开口:“抱歉啊,贺总,这里没有什么像样的礼品。”
小胡所说的像样的礼品,是指冬虫夏草、海参、西洋参、铁皮石斛……老板的司机做久了,他认为只有这些才配得上送礼。
贺林不在意的说:“没事,这些就挺好。”
小胡:“其他的,都在车子里,我一次拎不上来。”
贺林把钥匙给他:“慢慢来,放到院子里吧。”
说完,他就接过礼品,往秦家走去。
远远地,就听到唢呐队奏乐的声音,贺林拎着礼品上门:“秦爷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秦东升的父亲,名叫秦英,外号秦二愣子。
年轻时也是个不学无术的主儿,没事儿就爱往人家寡妇家里跑,还因为偷窃被关过两年,如今临老了,儿子当上村长了,就在村子里摆起谱儿来,走路都鼻孔朝天。
贺林一番喜庆话说完,将礼品递给秦英,他却接都不接,只用鼻孔哼哼一声。
花婶儿站在一旁,皱着鼻子,伸手接过贺林的礼品放到秦英太师椅旁边的地上,小声对贺林说:“快去入席!”
贺林从小对秦二愣子没有好感,如今也不过是来走个过场,花婶儿这么一说,他也就不强留,转身走回院子里。
秦家是两进院子,比一般人家都大许多。
如今,院子里满满当当地摆了二十几桌席,秦东升坐在首桌,指点乾坤地跟前来道贺的人说着什么。
转头看到贺林,立刻指着最尾席的一桌:“你去那桌。”
贺林往尾席一看,顿时气乐了,那一桌满满当当地围坐着七八个小孩子,一个小男孩儿正爬在桌子上,抢刚端上桌的糖果碟子。
“还不去?”见贺林不动,秦东升粗着嗓子催他。
贺林刚想动怒,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秦东升左手边。
秦二胖?
他比小时候瘦了许多,也黑了许多,穿一身安踏的运动服,正被一群人围着说话。
秦二胖也看到了贺林。
贺林冲他笑,他却只是冷冷地扫贺林一眼,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转头又去跟村里人说话。
见到儿时伙伴的喜悦,被一盆冷水浇灭、
贺林抿着嘴唇,朝尾桌走去。
不是要让他出丑吗?他今天就是要坐在尾桌,也把宴席给吃好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