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林刚一坐到尾桌，一群半大孩子就笑闹着嘘他：“跟小孩子坐一桌儿，羞羞脸！”
动静一起，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秦东升嘴里叼着根儿烟，得意地冲贺林坏笑，仍在跟围在他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山村办事，最讲究排资论辈，什么人才会跟小孩子坐一桌？
——傻子、愣子、人人瞧不起的窝囊废。
贺林往尾桌一坐，就不停有人朝他看过来，花叔本已入席，顿时垮了脸去找秦东升。
贺林远远地看着他跟秦东升在说话，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鸡蛋大小的变形金刚玩具出来，真像个童心未泯的傻子一样坐在桌边儿玩儿了起来。
这玩具还是之前用胶带粘在牛奶箱子上，当赠品的。贺林提前留个心眼儿，把它抠下来塞进口袋。
小男孩儿们最爱三样东西，一个是枪，一个是炮，再有就是这变形金刚。
尤其是在观音村这种穷地方，玩具比炮仗更难得，一桌小孩儿一看到贺林手中的玩具，眼睛都直了。
“想要吗？”贺林举着玩具，低声问。
所有小孩儿齐点头。
“不给。”贺林像个坏叔叔一样，又将玩具收回手心，只顾自已玩儿。
一招欲拒还迎，顿时把小孩子心里的馋虫全都给勾起来了，对着贺林抓耳挠腮，说尽好话想让贺林把玩具让给他们。
贺林明知故问：“真想要啊？”
“真想！”异口同声。
贺林：“真要也不是不行，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这张桌子让给我。”贺林说。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个大点儿的孩子站出来，对贺林说：“你就一个小玩具，我们这么多人，你给谁？拿不到玩具、还不能吃好吃的，太亏啦！”
贺林知道他们动心了，微微一笑：“这样，我不但一人给你们一个大的变形金刚，还一人给你们买一把八音枪，还让你们吃上县城里的好吃的。你们愿意吗？”
贺林开出的条件，每一条都是这些孩子只有过年时才能得到的，听得他们像是做梦一样。
“真得？”
“骗人是小狗。”贺林把手里的小变形金刚递给最大的孩子，“带着他，到我们家找一个小胡叔叔，把我的话告诉他，他会带你们去县里，任你们挑。”
小孩儿还犹豫着：“我们怎么能相信你？”
贺林：“我家又不远，你们找不到人再回来呗。”
小孩子们这才如梦方醒，争先恐后地朝院外跑去，像是野地里的兔子似的，一溜烟儿就没了影。
孩子们刚走，花叔就带着几个叔伯，拎着酒杯走过来，见一群小馋猫儿不等开席就跑了，不禁疑惑：“他们干嘛去？”
“玩儿去了吧。”贺林轻描淡写地笑道。
村里孩子野惯了，花叔也没太关心，拉了几个叔伯坐下：“贺林啊，给叔叔伯伯们聊一聊你在大城市的生活呗。”
贺林心里清楚，刚刚花叔去找秦东升，肯定是去找他理论去了，结果肯定是吃了一肚子气。现在，他带几个叔伯过来，就是不想贺林太尴尬。
花叔心思细，一个字没说，只说让贺林聊聊大城市的生活，是给他涨脸呢！
贺林拆了一瓶白酒，给每个叔伯都斟上，笑着说：“等叔伯们有时间，我带大家去海城转转。”
厨房燃起鞭炮，寿宴正式开始。
山村的喜事，不比城市里仪式众多。
山村的寿宴，只要寿星公讲两句话，大家就起筷吃席，都是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邻，并没有太多场面话需要讲。
不过，今天的秦家寿宴，却让老中青三代都上台讲了话，才允许动筷。
贺林旁边的一位大伯，抿了口白酒，感慨道：“老秦家的儿子，算是咱们村儿最有出息的喽！”
“林哥！”门外突然有人喊。
贺林回头，看到了孙小峰。
“我来给你送餐，碰上一群小孩儿说你在这儿。”他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忘记今天中午是寿宴了！”
“小伙子，来来来，一起吃！”花叔热情地拉孙小峰入席，“原来都是客，贺林的朋友也算是我们观音山的孩子。”
孙小峰犹豫地看着贺林，贺林点点头，让他安心坐下。
桌上的话题继续。
“人家二胖在城里都有两栋房子啦！”之前夸秦二胖的大伯，继续感慨，冷不丁问贺林，“你买房了吗？”
贺林：“没买。”
他的钱都投资在生意上了，相对而言，买房收益太低，不合算。
大伯干干地笑道：“小伙子，要加油呀！”
花叔搂过贺林的肩膀：“我们贺林可是大学生，进入社会晚，但起点高！以后一定会一飞冲天！”
大伯：“据说，秦二胖开出租，一个月能挣八九千呢。”
孙小峰看不惯大伯瞧不起人的语气，嘴里嚼着菜就抢话道：“我林哥最好的一个月挣了一万二。”
桌上众人全都瞪大了眼睛，惊呆地看向贺林。
过了一会儿，大伯嗓子干哑得问：“那……不好的时候呢？”
“不好的时候，只有两三千。”孙小峰低下头，略显局促，很快又解释道，“我们这一行几乎没有淡季。”
“你们是做哪行的呀？”旁边一个叔叔赶忙问。
孙小峰：“我们是外卖员。”
孙小峰答得坦然，丝毫没意识到周围人看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暧昧起来。
“外卖员呀，就是跑腿的呗？”大伯笑道。
“是呀，贺林，你一个大学毕业生，怎么能做这个呀？不嫌丢人？！”
“上大学有什么用？钱花进去了，出来还不如秦二胖这个初中还没毕业的。”
一句句刺耳的话，钻进耳膜，贺林都只是微笑地听着，孙小峰要反驳，被他按住手。
“呦，谁在聊我呢？”秦二胖端着酒杯，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桌上的叔伯见他来了，立刻端着酒杯起身。
“二胖呀，改天也带你弟弟出去开出租呀！让他也沾沾你的光，出息出息！”
“是呀二胖，现在我们在外面提你的名儿，脸上老有光了！真不错！”
“你在城里都两套房了，看中哪家闺女，我让你大娘给你说媒去！”
贺林冷眼看着一桌子虚情假意的奉承，跟花叔碰了杯，继续喝自已的酒。
花叔低声对他说：“你别管他们。”
贺林微笑着，没有说话，眼神的余光里，看到秦二胖手掌一番，一杯酒就朝他泼了过来。
贺林反应极快，抬手就把秦二胖的手给折了过去。
一杯白酒，一滴部落，全部洒在秦二胖那张不算太胖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