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香凝在林婉柔坟前,怔了足有半小时,才勉强相信贺林说的话都是真的。
下午阳光很烈,虽然院子里有遮阴的梧桐,楚香凝微翘的小鼻尖儿上仍旧沁出汗珠。
她面无表情地走进房间,再出来时,手上端一只青花瓷碗。
她蹲到坟前,踟躇半天,开口吐出一个字:“……妈。”
贺林有一种被雷劈中的感觉,注视着楚香凝,视线再也移不开半寸。
楚香凝:“贺林屋里没有酒,我以水代酒,敬您!”
楚香凝倾斜着瓷碗,细心地把水洒在林婉柔坟前,在干涸的泥土上画出一道婉转的直线。
荒芜的院落,像是突然间散发生机,墙角一朵黄色的小花兀自开得旺盛。
接下来的时间里,贺林都有一种仿若在梦中的不真实感,他甚至记不得自已是什么时间回到房子里。
回过神来时,贺林发现自已隔着桌子与楚香凝相对而坐,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
“你相信我了,原谅我了,不会再离婚了,对吗?”贺林“捡回”大脑后,迫切想要一个答案。
楚香凝神色复杂,小声答他:“我不知道。”
贺林:“你自已的心思,自已怎么会不知道?”他像个孩子一样,执拗地追问。
楚香凝:“你总得给我时间,消化一下。”
贺林愣住,这才发现自已忽视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情,对于他自已而言一直显而易见的事实,在楚香凝的世界里却像是突然炸开的导弹,颠覆一切认知。
他必须给她足够的时间去适应。
“你刚才,叫了‘妈’。”虽然贺林强行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但说话的语气仍旧像即将展翅的雏鸟,藏不住的欢快。
楚香凝脸上的红晕褪去:“以我们俩现在的关系,叫一声‘妈’是应该的。”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是楚香凝的手机。
“喂,奶奶。”她接了一分钟电话,起身,对贺林说,“我必须回去工作了。”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
贺林现在一刻都不舍得离开楚香凝,牵着她的手腕儿:“再多留一会儿吧,十分钟,五分钟……两分钟!”
楚香凝见他这样,顿觉有些可爱。
她哄孩子一样:“好啦,既然误会解除了,我们还有很多机会再见面的。有事打我电话!”
她扬了扬手中的手机,嘴角是止不住的笑意。
贺林忽然想起什么,坏兮兮地明知故问:“这些日子,你跟L有联系吗?”
楚香凝坦然:“没有。”
贺林脱口而出:“为什么?”
问出问题,才意识到自已的唐突,不禁后悔。
楚香凝却并没有生气,扭着头平静地看着贺林:“我的人生里,可以有‘再婚’,但绝不会有‘出轨’。”
贺林心里不由得漾起一丝暖意,楚香凝的磊落再一次触动了他,像是冬日暖阳一般,让人觉得安心。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个老婆,他一辈子都不会撒手!
楚香凝走到院门外,忽然迟疑了一下,又走回来:“贺林,能请你帮个忙吗?”
贺林笑嘻嘻:“都是一家人,什么帮忙不帮忙的,你说话,我去办。”
楚香凝嗔怪他嘴贫,紧接着问:“你能不能想办法,把陆海涛支走?”
“陆海涛?他不是你带来的吗?”贺林不太明白楚香凝的意思。
楚香凝:“是奶奶派他来做财务顾问,其实,一点儿用处都没有,天天像只苍蝇一样围着我,烦透了。”
贺林心里一下敞快了:“放心,你今晚就见不到他了。”
楚香凝没有问贺林打算怎么做,她相信她不会做离谱的事情,轻声道了一声谢。
再度走出院门时,贺林迟疑地追上来:“香凝,你能不能不要参加晴雨山项目的投标?”
这次轮到楚香凝疑惑:“理由?”
关于贺家的事情,贺林还没准备好要告诉楚香凝。
楚香凝没有追问下去:“参加晴雨山项目投标,是奶奶的意思,我代表公司过来工作,没有否决权。”
楚香凝走后,贺林独自坐在屋子里,呆愣半晌,给魏青去了一个电话。
交代三件事。
一、立刻派一个投标团队过来。
二、启动信息网,查询花荣信老婆和孩子的下落。
三、赶紧他妈的给我把陆海涛弄走!
*
天刚擦黑的时候,贺林准备出门,被坐在门口的孙小峰吓了一跳。
“怎么不进家?坐这儿干嘛?”
孙小峰抬头看到贺林,闷着头,默默地站起身来。
几度欲言又止后,才在贺林的催促下开口问道:“林哥,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贺林看到他木讷的表情,忽然起了捉弄一下他的心思,坏笑着低声说,“我是做灰色的。”
他做了个手刀,轻轻砍在孙小峰脖子上。
孙小峰吓得一哆嗦,额头上汗珠滚落,分不清是因为热的,还是害怕。
“怕了?”贺林问。
孙小峰缩着脖子,声音颤抖地说:“不……不怕。”
“林哥,不论你做哪一行,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你永远是我哥!”
贺林笑,一把拍在孙小峰后背:“好,以后你就过来跟我混!”
孙小峰磕磕巴巴,一副差点儿哭了的表情:“我……我妈(孤儿院院长)不让我混灰色……”
“骗你的,还真信!真是个傻子!”贺林锁了门,往前走,“我做什么的,以后会慢慢告诉你。如果你想跟着我的话,现在就跟上来。”
除了魏青以外,他又多了一个能完全信任的人。
贺林带着孙小峰,沿着蜿蜒的山路,一路走到了村子东北角最偏僻的一家。
这一家只有两间瓦房,而且,明显比其它人家盖得矮小,从屋顶破旧的瓦砾到门口的荒草,无不写着一个大大的“穷”字,和一个大大的“懒”字。
贺林一脚踹开门,怒喝一声:“酒鬼三儿!”
院子里,一头黄牛拴在牛棚里,对着二人“哞哞”直叫。
一个削瘦、枯槁的矮小男人,拎着裤子从茅房里跑出来,用尖利的声音问:“谁?谁呀?!”
贺林:“你祖宗!”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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