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慕雪刚要开口教训这个不孝的男子。
“姑娘……”老婆婆却似有所觉, 连忙对着白慕雪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恳求,示意她不要插手。
白慕雪读懂了老人眼中的无奈, 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中憋闷。
老婆婆这才蹒跚着走到那简陋的床铺边, 摸索了好一阵,才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用旧布缝制的小布袋。
她将布袋紧紧攥在手中, 低着头,许久都没有递出去。
“磨蹭什么!拿来吧你!”汉子早已等得不耐烦,见状直接起身, 一步跨过去,蛮横地一把从老婆婆手中将那布袋夺了过来!
老婆婆被他带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床沿。
汉子却不管不顾, 将布袋在手中掂了掂,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因着入手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要沉不少。
他狐疑地看向老婆婆, 质问道:“这么沉?你一个老太婆,哪儿弄来这么多钱?”
老婆婆靠在床边,喘着气,解释道:“前几日,我挑着家里种的青菜去集市上卖, 路过洲主大人府邸前时,脚下打滑,不小心摔了一跤,菜也撒了一地……”
“正巧,徐大人骑着马回来, 看到我摔倒,立刻就从马上下来了。她亲自把我扶起来,还帮我捡起散落的菜……她看着我,叹了一口气,说:老人家这般年岁还要为生计如此奔波,是我这洲主无能,未能让湮洲的百姓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老婆婆说到此处,眼中泛起泪光:“她说完,就让随从拿了些银钱给我,说是补偿我摔坏的菜,让我好好过日子。我不敢多要,可徐大人硬是塞给了我。”
然而,汉子听完,脸上的疑虑虽然消了,却没有丝毫感动:“徐大人给的?你这老东西运气倒好,早知道我就该天天蹲在洲主府门口等着捡这种便宜。”
白慕雪胸中那股怒火终于压抑不住。她一步上前,拦在门口,身形封住了汉子去路:“把钱还给婆婆!她一把年纪,卖菜维生已是不易,你身为七尺男儿,不自己谋生,反来索取老人家的活命钱,是何道理?”
汉子被拦,先是一愣,随即恼怒,瞪着眼喝道:“关你什么事?哪里来的臭娘们!”
他转头又大声嚷道:“老太婆!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要把什么人都带回家里!这些不值钱的东西,你老捡回来干嘛!”
白慕雪眸色一寒,周身气息微凝。
“姑娘,姑娘……”老婆婆却急急忙忙走过来,枯瘦的手紧紧拉住白慕雪的胳膊,力气不大,却带着哀求,“算了,让他走吧,为了这个没用的废物,不值当。”
那汉子听了这话,更是无所顾忌,嗤笑一声,绕过白慕雪就要出门。他心中得意,脚步也快了些。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刚刚迈出门槛,另一只脚正要跟上时,他的脚踝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
“哎哟!”
汉子猝不及防,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向前猛地扑倒!以一种滑稽又狼狈的姿态,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门板上!
“砰——!”
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啊——我的牙!”汉子痛呼出声,松开手时,掌心赫然有一颗带血的牙齿。他“呸”地吐出一口血沫,嘴里顿时弥漫开铁锈味。
“晦气!真他妈晦气!”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检查了一下怀里的钱袋还在。脸上的疼痛和恼怒,在摸到钱袋的实感后,竟奇异地被冲
淡了不少。
“算了,有了钱,老子去喝点好的补补!”他嘟囔着,快步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仿佛生怕走慢一步,那钱就会飞走似的。
一直静立在一旁的苏云浅,此刻才几不可察地轻轻拂了拂自己那纤尘不染的袖口。
白慕雪注意到了他那细微的动作,她心中一动,看向苏云浅。
苏云浅恰好也抬眸,对上她的视线。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向她挑了一下左边的眉毛。
随即,他便移开了目光,重新恢复成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是周身那冰冷的低压,似乎消散了一点点。
老婆婆拉着白慕雪的手,颤巍巍地走回桌边,慢慢坐下:“家门不幸,让你们看笑话了。”
白慕雪看着老人满头干枯的银发,佝偻得几乎直不起的腰背,心中不忍:“婆婆,您别这么说。”
她将声音放得极轻:“倒是您,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都这样找您要钱吗?”
老婆婆沉默了片刻,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啊……这个不肖子孙其实是我捡来的。早知那时就让他自生自灭好了。如今他好手好脚,却不肯正经找活干,没钱了就知道回来逼我这把老骨头。”
她说着,摇了摇头:“毕竟不是我的骨肉,我年轻时的运气啊,他是没法遗传了。”
“运气?”白慕雪微微一怔,没太明白老婆婆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在这个场合里,谈论运气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老婆婆却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眼神有些飘忽:“对了,姑娘,你们是外边来的,不知道听说了没有?最近城里风声挺紧的,徐大人发布了禁令,说是要彻底清查,禁止所有的斗妖场。”
白慕雪心中一动,点了点头:“听说了。”
“哦?”老婆婆抬起眼,看着白慕雪,语气像是寻常的闲聊,又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那你们……有没有去斗妖场看过?”
白慕雪斟酌了一下,决定顺着话头说,看看老人到底想说什么。她点了点头,道:“去过。”
“是吗?”老婆婆身体微微前倾了些,昏黄的光在她眼中映出两点跳动的光,“那……赌了几把?”
白慕雪心中疑惑更深,但仍顺着答道:“确实……玩了几把。”这话倒也不算完全撒谎,他们确实参与了,只是目的不同。
老婆婆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表情,她又压低了声音,问道:“那买妖了没有?”
这个问题更加直接。白慕雪心中警铃微响,但想起自己确实从斗妖场买下了那批妖,便再次点了点头:“买了。”
老婆婆听完,盯着白慕雪看了好一会儿,那原本笼罩在生活重压下的麻木与疲惫,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亮起的的光彩。
她的背脊甚至都挺直了些许,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灼灼地看向白慕雪:“小姑娘,你是有所不知啊!想我年轻的时候,在这湮洲城十里八乡,那也是有点名气的!”
白慕雪和苏云浅都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老婆婆仿佛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那时候啊,我还是个小村妇,家里穷,时常揭不开锅。那会儿,斗妖场那玩意儿,刚刚在咱们这儿兴起不久,热闹啊!好多周围城镇的有钱人都来玩!里面关着的妖,什么兔族、狸族、狼族的都有,被人赶着上台拼命,下面的人就围着下注,喊得震天响。”
她脸上露出一丝追忆往昔的神色,随即又撇了撇嘴:“我也常去凑热闹,想着碰碰运气,赢点钱补贴家用。可谁知道,手气背得很,输多赢少,家里那点积蓄都快被我输光了。”
她的语调在这里陡然一转:“直到有一天,斗妖场里来了一对妖族男女。那天的赌局就是让他们俩互斗,只能活一个。”
老婆婆的眼睛亮得惊人:“场子里几乎所有人,都疯了似的押那个男妖赢。为啥?因为那男妖看着更强壮些,而且大家都说,妖怪嘛,天生就是自私冷酷的畜生,到了生死关头,哪有什么情义可言?肯定只顾着自己活命!”
“可我不这么想。我把我最后剩下的一点家当,全都押在了那个女妖身上。”
她看向白慕雪:“你知道我为什么敢这么赌吗?”
屋内的空气,因她这陡然的停顿和灼热的眼神,而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凝滞可怕。夜风从门缝钻入,吹得油灯火焰猛地一跳。
但老婆婆浑然未觉,她自顾自地揭晓了答案:“因为我跟妖族打过交道。”
“年轻的时候我被妖族救过。”她的声音低了下来,“那时候我就知道,妖族不全是我们听说的那样。他们里头,也有好的,也有讲情义的,跟咱们人,有时候没什么两样。”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所以那天在斗妖场,我看着台上那对妖族男女,我就赌——我赌这个男妖,不会只顾自己,他会把生的机会,让给那个女妖!”
“结果你猜怎么着?”
老婆婆猛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看向白慕雪。方才那风烛残年的老态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狂热、偏执与某种深埋已久,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的扭曲快意。
这转变太过突然,太过剧烈,与她佝偻的身形和简陋的环境形成骇人的反差。
她枯瘦如鹰爪的手,一把死死攥住了白慕雪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普通老妪,指甲几乎要掐进白慕雪的皮肤里。
“我……我赢了!我因此发了大财啊!”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渗人的颤抖,“你不知道当时台上是什么样子!那个男妖,从上台开始,就一直在求饶。”
她仿佛又身临其境:“看台上坐满了人,可大家都觉得无趣!我们是花了真金白银进来的,可不是为了来看一个妖怪哭哭啼啼的!”
“于是,斗妖场的东家告诉他们,一分钟之内不动手,两个一起死!”
“那男妖听了这话,他伸出爪子,就要往自己心口上刺,动作又急又狠,半点没犹豫。”
“看台上一片唏嘘啊!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赌了那么多场,这还是头一回,见到有妖怪为了让别人活,自己主动去死的!”
“但是啊!”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看台上的人不满意啊!那么多人都投了那男妖胜,他们可都指着他赢钱呢!事情已经这么精彩了,怎么能就让他简简单单自杀了事呢?那多无趣!”
她攥着白慕雪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紧了些,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于是,斗妖场的东家又说不能自杀!但凡敢自寻短见,两人都得挫骨扬灰!”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婆婆突然仰头怪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室内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我这辈子做过最有意思的事情,就是那天去看了这场盛宴!”
她猛地收住笑声,脸重新凑近,鼻息喷在白慕雪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猜后来怎么着?那个男妖听了新规矩,愣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那女妖面前,从地上捡起了一把不知谁丢进去的,生了锈的短刀。”
老婆婆的瞳孔收缩:“他把刀塞到了那女妖手中!那女妖吓得浑身不停的发抖,连刀刃都握不稳。”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带着一种残酷的描述感:“然后……那男妖就紧紧地握住了女妖拿刀的手,割向了自己的脖子。”
“血……一下子就喷出来了!喷了那女妖满脸!”
讲到这里,老婆婆眼中那疯狂的光芒达到了顶点。她手中拿着一个尚有半壶热水的壶,手腕猛地一扬,将壶对准了白慕雪的脸,作势就要将里面的热水泼出去!
“就像这样——!”
热水并没有被倒出,但带着热气的水雾却瞬间扑到了白慕雪猝不及防的脸上!
温热、突兀。
“!”
白
慕雪一瞬间毛骨悚然!
一种生理性的惊悚,瞬间爬上了白慕雪的脊背,让她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踉跄退去,撞到了身后的木椅,发出“哐当”一声响。
陋室之内,油灯昏黄。方才那点残存的温馨假象,被彻底撕碎。
时间仿佛凝滞了。
然而,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老婆婆方才那股逼人的戾气像是潮水般退去,眼神重新变得浑浊。她佝偻下腰,仿佛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风烛残年的老妇人。
她看向白慕雪,脸上挤出一个与之前毫无二致的慈祥笑容,声音也恢复了那种温和:“姑娘,对不住,对不住啊。你看我,人老了,脑子就不清楚了,一想起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有点……有点收不住。没有吓到你吧?都是些陈年往事了,胡说八道,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这转变太过自然,太过彻底,仿佛刚才那个癫狂的老妇,只是所有人共同的幻觉。
但白慕雪脸上的水雾,清晰无比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白慕雪没有动,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那个男妖。”一直沉默的苏云浅,忽然开口了,“长什么样子?”
老婆婆愣了一下,开始回想:“样子啊……过去太久了,记不太清了,好像……好像是……”
苏云浅身体前倾,油灯昏黄的光落在他绝世的面容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是……这样吗?”他轻声问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脸部的轮廓,忽然发生了变化,眼尾似乎被无形的手拉长上挑,尖耳探出,整个面部线条透出一股属于狐族的狡黠。
老婆婆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慈祥伪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露出了惊疑。
然而,不等她惊呼或做出任何反应,苏云浅的脸又恢复了原状。
紧接着,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分:
“还是……这样?”
这一次,变化更加明显。狐狸的尖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狼的尖牙,整个人的气质在瞬间切换为充满攻击性的掠食者。
“你……你……!”老婆婆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像见了鬼一样,猛地向后退去,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她的手指颤抖地指向苏云浅,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形。
苏云浅看着她惊恐万状的样子,微微偏了偏头:“我?”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我就是他啊,我如今入了轮回,索命来了。”
这几个字,平平淡淡,却带着一股直击灵魂的森然。
“不可能!不可能!”
老婆婆喉瞪大了眼睛,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脸上的皱纹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成一团。
“啊!”
情绪太过猛烈,她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猛地一软,“噗通”一声滑倒在地。烛火跳跃了一下,映着她圆睁的双眼,再也没有了呼吸。
她竟是被吓死了!
苏云浅目光淡漠地扫过地上的尸体,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白慕雪。
白慕雪抬头,她的目光与苏云浅对上,没有半分责备,她开口,声音清晰,平静:“走吧,咱们还有要事。”
踏入湮洲城清冷的夜风中,白慕雪只觉得方才那老婆婆癫狂的眼神,依旧如跗骨之蛆般残留在感官边缘。
然而,与这种生理不适相比,更沉重地压在她心头的,是那故事背后揭示的,持续多年的残忍与麻木。
斗妖场能存在并兴盛,滋养的正是无数个这样的看客。仇恨与偏见或许能因利益或强权暂时压制,但这种深植于部分人心中的阴暗欲望,却像地底的暗火,随时可能复燃。
白慕雪心中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迁徙之策,不仅是解决血仇循环的良方,更是将妖族从这种根深蒂固的被物化命运中彻底解放的唯一途径。
两人一路沉默,却目标明确,径直朝着洲主府的方向快步走去。
刚来到洲主府前,便看到徐代真正带着两名亲随从府内匆匆走出,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急切。
“徐大人!”白慕雪出声唤道。
徐代真闻声抬头,看到他们,疲惫的眼中顿时闪过一抹亮光,紧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白姑娘,苏公子!太好了!我正打算派人去寻你们。”
白慕雪心头一紧,连忙追问:“徐大人,迁徙妖族之事,你考虑好了吗?”
徐代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外面风大,咱们进府细说。”
落座后,侍女奉上热茶便悄然退下。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徐代真没有过多寒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整理思绪,随后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两人,语气郑重地说道:“白姑娘,苏公子,你们走后,我独自思量了许久。你们所言,确实不无道理。”
“大漠妖族与城中百姓,世代为仇,冤冤相报何时了?”她顿了顿,目光沉沉,“而你们提出的迁徙之策,对双方而言,的确都是最好的出路。既能让我湮洲获得长久的安宁,也能给那些妖族一条活路。此等两全之策,虽有风险,但值得一试。”
说到此处,徐代真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至于城内的百姓,我知道,他们中许多人对妖族恨之入骨,骤然听闻要放妖族进城,必会群情激愤,恐慌蔓延。”
她轻轻叹了口气:“但我想,我徐代真在湮洲为官这些年,自问兢兢业业,守土安民,也算薄有微功,深得百姓几分信任。若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将此举对湮洲的益处,以及我们所做的万全保障,详尽告知,想必,最终他们会愿意给我几分薄面。”
这番话,说得坦诚而有力。徐代真显然是经过了激烈的内心挣扎,最终选择同意此举。她愿意用自己多年积累的威望和信誉,去为这个近乎疯狂的计划担保。
白慕雪心中微动,由衷道:“徐大人深明大义,心怀长远。”
从踏入湮洲以来,白慕雪便知此地被一股无形的阴影笼罩。而徐代真,以一人之力扛下了守护湮洲的重任。她仿佛一柄永不弯折的剑,死死钉在风雨飘摇的湮洲城内,仿佛在告诉所有人,只要她还在,湮洲就还在。
“若能促成此事,困扰我湮洲边境数代人的心腹大患,或许……真的就能彻底解决了。”徐代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道。
她转头看向白慕雪和苏云浅,眼神诚挚:“白姑娘,苏公子,此事若成,你们二位是我湮洲城的英雄。待尘埃落定之后,你们定要在湮洲多留一阵子。这些时日,我忙于奔波,身为主人,却连一顿像样的接风宴都没能好好招待,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到时候,咱们定要好好坐下来,不醉不休,我也好略尽地主之谊,聊表谢意。”
然而,白慕雪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徐大人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还有要事在身,恐怕不便久留。”
“要事?”徐代真心中一动,“难道……是有了那个蒙面女妖祝绾栗的消息?”
白慕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正是。我们根据现有线索追查至此,本以为她藏身湮洲,但几番探查,我们怀疑,最初的情报可能存在偏差。”
“听闻在中州大陆东南方向,有一处地方,名唤‘偃洲’。据说那里山水环绕,灵力分布独特,多有妖族聚居。其名与‘湮洲’读音极为相似,我们怀疑,当初线索中提及的‘湮洲’,实
则是这个‘偃洲’。祝绾栗的真正踪迹,或许在那里。”
“偃洲?”徐代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陷入了回忆,“我年少时游历,曾去过那里。你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了。据当地的修士提及,偃洲深处栖息着一些颇为独特的妖族。其中有一种,名为‘鳍鳅’。”
“这种鳍鳅妖族,据描述,其天赋神通便是行动穿梭如电,踪迹难寻。”
鳍鳅妖族,天赋极速!
白慕雪眸光一凝,问道:“果真如此?”
“错不了。”徐代真肯定道。
白慕雪心中一定,思路瞬间清晰。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苏云浅:“既如此,我们便与大漠妖族一同离开湮洲,我提前传讯回宗门,让几位天墟宗弟子在城外候着,等将这些妖族安全送出城外后,便由他们负责护送妖族。”
“至于我们二人,便即刻转道,前往偃洲,追查祝绾栗的下落。”
苏云浅闻言,并无异议。
徐代真见他们确有要事在身,也不再强留,只是洒脱一笑:“既然二位身负要务,那我便不强留了。山水有相逢,咱们总还有再相聚的时候。”
白慕雪拱手道:“必然,若是哪天徐大人来到内陆,别忘了来天墟宗找我们。”
徐代真点头道:“一定!”
事情既定,三人便各自分开去做准备,也好趁此机会稍作休息。
夜色渐深,湮洲城陷入一片寂静。
屋檐之上,一道身影静静坐着,墨发松松地挽了一半,余下的青丝垂落肩头,随着夜风轻轻飘动。
清冽的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勾勒出几分慵懒的轮廓,
几只夜间活动的鸟儿,似乎被他身上某种平和而自然的气息所吸引,扑棱着翅膀,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附近的瓦片上。
这人,正是苏云浅。
片刻,一道轻盈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掠上屋檐,在他身旁不远处落下,正是白慕雪。
她看着苏云浅,出声问道:“这么晚了,怎么不去歇息,坐在这里吹风?”
苏云浅微微垂眸,看向脚边那几只尚未飞走的夜鸟,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对着那几只鸟呢喃了几句。
那几只鸟儿似乎听懂了,它们扑棱了一下翅膀,发出几声短促清脆的啼鸣,像是在回应,随即先后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融入夜空,朝着大漠的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时,苏云浅才微微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线条完美的下颌。他看向白慕雪,语气平淡地解释道:“让它们去给颂安传个信。按之前商议的路线,大漠妖族各部集结完毕,最快……四日后,便能抵达湮洲城外指定地点。”
白慕雪了然地点了点头。她走到苏云浅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了下来,与他并肩望向远处月光下起伏的城墙轮廓。
夜风拂过,带着彼此衣料的淡淡香气。白慕雪忽然开口:“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诚意十足。
苏云浅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眼眸微动,没有接话。
白慕雪似乎也没指望他回应,她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变得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想好的决定:“等抓到了祝绾栗,查清她背后的阴谋……”
她转过头,正视着苏云浅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侧脸:“我必当亲自随你前往妖界,面见你的父王,将你我各自的心思,原原本本说清楚,请他解除婚约。”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白慕雪的语气坦荡而诚挚:“届时,你便自由了。你可以在妖族,迎娶你真正心仪的女子,不必再受这桩婚约束缚。我不仅不会阻拦,还会真心为你送上祝福。”
她说完,便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月光洒在她清冷的脸上,映出一片澄澈的光辉,仿佛她所说的,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然而,她这番话,却像是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深潭的巨石。
苏云浅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指,倏然收紧,骨节在月光下泛起淡淡的青白色。他依旧没有转头看她,只是下颌的线条骤然绷紧,周遭的空气也似乎随着他气息的微妙变化而陡然降温。
一瞬间,屋檐之上是一片陡然降至冰点的沉默。
白慕雪自觉考虑周全,既全了道义,也给了对方自由。她见苏云浅久久不语,便又开口:“我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她犹豫片刻,猜测道:“是嫌我的祝福不够诚心?那……到时你大婚,我再额外备上一份厚礼,总可以了吧?”
苏云浅依旧沉默。夜风似乎都绕开了他所在的那片区域,气氛凝滞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片刻,就在白慕雪以为他是不是入定了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压抑的暗哑:“你就……那么希望我走吗?”
“啊?”白慕雪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我什么时候希望你走了?你要是想在天墟宗待一辈子也行,就一直这么跟着我吧。”
听到这话,苏云浅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连周身的冷意都散了几分。
可没等他心绪平复,白慕雪便补了一句:“就当我一辈子的小师弟,也挺好。”
“——!”
话音刚落!
苏云浅周身那刚刚有了一丝缓和迹象的气息,骤然冻结!甚至比之前更冷、更沉!
他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疾风。
“你干嘛去?”白慕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仰头问道。
苏云浅背对着她,头也不回,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睡觉!”
说完,身形一晃,便从屋檐上飘然落下。
“……”白慕雪眨了眨眼,完全没搞懂这人又闹什么脾气。
角落里,还有一只反应慢了半拍,刚才没飞走的呆头小鸟,此刻正歪着小脑袋,用黑豆眼看看苏云浅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白慕雪,似乎也在困惑。
白慕雪叹了口气,对着那只唯一留下的听众摊了摊手,有些无奈地小声嘀咕:“他这又是怎么了?我也没说错什么吧……”
小鸟自然不会回答,只是低头认真地嘬了嘬自己翅膀上的羽毛。
“妖族果然如此,喜怒不定。”她对着小鸟轻声道。
罢了罢了,她想不通便不再多想,也起身轻盈地落下,回了自己房间。
晨光刺破黑暗,湮洲城迎来了注定不平凡的一天。
城中各处军营已悄然动作,与以往紧急集结迎战不同,今日的气氛透着一种肃穆的凝重。徐代真昨日已分批召集了军中各级将领,进行了一场场艰难的商议。
起初,质疑与愤怒几乎掀翻屋顶。许多将领双目赤红,拍案而起,无法接受与血仇妥协,更无法想象放敌人入城。徐代真没有强行压制,只是沉默地听着,承受着那些怒火。
直到众人情绪稍缓,她才开口:“我知道,在场诸位,谁没有亲朋袍泽死于妖族之手?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场仗,我们想打到什么时候?我们的子孙,还要继续打下去吗?”
争论就这样持续了很久。最终,在反复权衡后,大多数人选择了信任这位带领他们坚守多年的洲主。
因此,当黎明真正到来,士兵们奉命集结时,他们知道今天要做什么,也知道这将面对怎样的惊涛骇浪。
这一日,他们要做的,便是走遍城中街巷,将这个决定告知百姓。
徐代真换下戎装,穿上了一身整洁的常服。她面对集结的队伍,没有更多动员,只是抱拳,深深一礼:“诸位,拜托了!一切,为了湮洲的明天!”
队伍无声散开,融入刚刚苏醒的街巷。徐代真亲自带领一队,白慕雪与苏云浅随行左右。
真正的硬仗,在敲响第一户人家门板时,便轰然打响。
“滚!你给我滚出去!”一个失去儿子的老人颤抖着手指着她,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破裂,“徐大人!我敬你是洲主,守着我们这么多年!可你现在说什么?你要让那些杀了我儿的畜生进城?!你疯了!你把我们老百姓的命当成什么了?!垫脚石吗?!”
随后,门被“砰”地一声狠狠摔上,剧烈的咳嗽和压抑的哭声从门后传来。
徐代真站在紧闭的门前,背脊挺直,袖中的手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然而,消息比他们的脚步更快。“洲主要放妖族进城”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全城。
恐慌开始蔓延。
不过半刻,家家户户便都紧闭了门窗,任他们如何敲门,里面都寂静无声。
“洲主大人,请回吧,我们家不见客。”偶尔有胆大的,会在门内硬邦邦地回一句,然后便是更长久的死寂。
一条条街巷,原本清晨该有的炊烟与人声,被一种诡异的沉默所取代,只有士兵们徒劳的敲门声。
徐代真额角渗出细汗,她一次次面对冰冷的门板,一次次咽下喉咙的干涩,走向下一家,再下一家。姿态放得极低,解释不厌其烦,但回应的,大多是沉默的拒绝。
这个平日里果决威严的洲主,此刻如同最笨拙却也最坚韧的说客,试图用诚意去融化坚冰。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过两日,妖族就要到了。城内的恐慌和敌意却在不断发酵、升级。
烈日渐渐升高,炽热地炙烤着湮洲城的每一寸土地和砖石。
汗水早已浸透了徐代真的后背,从清晨到正午,再从正午到傍晚,她没有喝一口水,也没有停下脚步吃一口东西。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如同火烧。身边的亲兵几次递上水囊,她都只是轻轻摆手。
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布满尘土的街道上。她依旧在走,在敲门,在解释。
第二天,第三天……
情况依旧。大多数门户依然紧闭,无声地表达着抗拒。但湮洲城的百姓,并非铁石心肠。他们躲在门后,透过缝隙,看着那个他们曾经爱戴、信任的年轻洲主,拖着旧伤的身躯,顶着烈日风沙,用最笨拙也最执着的方式,恳求着他们的理解。
他们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眼中红血丝,看着她一次次因旧伤踉跄又强行稳住身形,看着她即使无人回应也依旧对着门板深深行礼告退……
人心都是肉长的,仇恨固然深重,但徐代真这些年为湮洲付出的一切,如同涓涓细流,早已渗入这片土地的记忆里。
她本可以在富庶的内陆安稳修行,却在老洲主弃城而逃,湮洲最危难的时刻,毅然接过重担,以稚嫩的肩膀扛起一城生死。
那时她多大呢?
十七!才刚刚十七!
之后她几年如一日,在城头浴血,伤病缠身,这些,百姓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当徐代真再一次抬手,想要叩响面前那扇木门时,“吱呀”一声,那扇紧闭了三天的门,率先被拉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第二扇、第三扇……此起彼伏的开门声,像是打破了死寂的号角,在长街上接连响起。
紧接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爷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看着门外的徐代真,又看了看她身后同样疲惫却坚持的白慕雪、苏云浅,以及那些跟随多日的士兵。
老爷爷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丫头……我同意。同意让那些妖族借道。”
徐代真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光芒,还有一层迅速弥漫的水汽。
老爷爷看着她,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心疼,有回忆,更有一种沉淀下来的信任:“你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长大的。你爹你娘,都是为了救人没的……是好样的。你也是好样的。”
“当年老洲主跑了,湮洲城乱成一锅粥,是你二话不说便千里迢迢赶回来,临危受命扛起了这副担子。一转眼,这么多年了……你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耗在这苦地方了,连身子骨都熬坏了。”
老人用拐杖重重顿了顿地,目光扫过周围不知何时悄然打开了一条缝的其他门户,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们这些老骨头,活了大半辈子,跟妖族打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我们不相信任何妖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徐代真脸上,那眼神温暖而坚定:“但是,我们相信你,丫头。我们相信,你绝不会做任何伤害湮洲百姓的事情!你说行,我们就信你!”
“对!我们相信徐大人!”旁边另一扇门也彻底打开,一个中年汉子走了出来,眼眶发红。
“徐大人这些年怎么对我们的,我们都记着!这次,我们信你!”一位大嫂抹着眼泪喊道。
“信徐大人!”
“我们同意!”
一扇扇紧闭的门,接连打开。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出来,聚集到街道上。他们中有失去亲人的孤老,有伤痕累累的士兵,有普通的妇人、匠人。
他们不相信妖族,但他们相信那个用血汗守护他们的年轻洲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