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堡西隘, 风声如万兽长嗥。
天与地俱成灰白一色,唯有血色泅染,在雪地上层层凝成暗红。
战鼓声若奔雷, 震落冰崖积雪,在群山间回响不绝。
铁勒军自雪岭西麓突袭,先遣两千轻骑佯攻,主力五千则暗循北坡迂回切入。
他们避开拒马防线, 趁暮雪掩旗,直插前锋镇侧翼。这一击, 打得猝不及防。
此刻两军已陷入混战。狼骑与玄霆士卒相搏,刀枪声、嘶吼声汇在一起, 热血沃雪, 融出一片片腥红的泥泞。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火药的味道,风一卷,连雪都带着腥气。
岳轩的盔面被血雾糊住,他抬手一抹,手背上全是温热的猩红。
他手中玄铁枪枪锋卷刃、枪杆微弯, 却仍一击挑飞敌骑。
“弓阵向左!弩手压后!拒骑钩, 前推——!”
他声音嘶哑, 眼中却燃着炽烈的火,号令如铁掷地,清晰可闻。传令兵顾不得拭血, 捂着创口疾奔传令。
铁勒军的号角声在雪原回荡,那声调低沉粗犷,似狼群长嚎。
他们骑着厚鬃北原马,披兽皮、缠骨环,冲锋时不减速, 只凭马力强行碾阵。玄霆军一线防锋被逼退数丈,尸体堆叠成丘,拒马被掀起又重设。
岳轩一□□中敌骑咽喉,枪锋贯出,血雾迸溅,他回身又击落一骑,怒喝道: “玄霆军在此!寸土不让!杀!”
此刻的青年俊气早已化作锋锐杀意,如一柄被烈火淬红的长枪,燃着血光。
山隘深处,铁勒主帅阿尔丹骑白马督阵,狼皮披肩,目如鹰隼。
他看向玄霆阵线,冷笑:“小将军血气可嘉。今日,拿他首级祭我白原!”
鼓声再起,铁勒军旗红羽猎猎,狼骑在他麾下翻卷而出,他们的马刀狭长弯刃,寒光霍霍。
狼骑自山腰迂回,玄霆后阵告急。
副将策马上前,声嘶道:“岳将军!北隘第二防线快顶不住了!”
岳轩回首一瞥,眼中闪过一瞬的忧色,但旋即敛去。
此刻再多思虑,皆是奢侈。
岳轩喘息间抹去唇边血迹:“传令三营,死守前锋镇!尔等随我前去,直取阿尔丹首级!”
语罢,他已提枪驱马,马蹄踏雪,寒风割面。
岳轩带骑百余迎锋,玄铁枪一横,枪花如霜。
前方狼骑密集如潮,弯刀与长矛在风中交错。岳轩长枪一转,枪尖破风,如电掣般掠过两骑胸口。血线飞扬,他未回头。
刹那间又有数矢破空而来,一箭掠过他肩,他咬牙未退,反倒大笑,枪尾横扫,将逼近的一骑生生拍下马去。温热的血流顺着枪杆滴落在地上,融开雪水渗入土壤。
正前方,白马破阵而出。
那人身披一领完整的黑狼皮铠,皮肤黝黑,眉目如刀凿斧刻,鼻梁高耸。他颈项间悬着一枚打磨光滑的狼骨吊坠,其上刻着铁勒古纹,正是阿尔丹。
他见岳轩奔来,竟咧开嘴,露出一抹兴奋的笑意。
下一刻,弯刀平举,阿尔丹策马疾驰。两骑对撞,枪锋激烈相击,迸出火星。
一声巨响,震得周围士卒皆为之失色。
岳轩只觉手臂发麻,掌中枪几乎脱手。阿尔丹乘势反拨,弯刀横扫,岳轩侧身避过,衣甲仍被削下一片,鲜血瞬间涌出。岳轩咬牙反击,枪花连翻数朵,银光疾闪。
阿尔丹挡开两招,骤然抽刀斜斩岳轩马颈。
岳轩当机立断,提缰跃马一转,枪势翻腾,寒光卷起雪雾,硬生生逼退阿尔丹半步。
可阿尔丹笑容越发张狂:“有胆量。”
两人交锋不过十余合,招招致命。
阿尔丹双目微眯,冷冷提醒道:“小将军,再多几息,你便要没命了。”
岳轩的气息已乱,唇角溢血,却无半分惧色:“胜负未定,何言生死?”
他话音未落,玄铁枪已如奔雷掣电般再袭,刀枪交叠,寒光迸射。
正此时,远处传来隆隆铜鼓声,低沉雄阔,如雷自山后滚来。
紧接着,是万骑齐动的轰鸣。风雪深处,一线黑影破阵而来。
玄霆主军到了。
阿尔丹抬眼望去,只见远处玄底白霜旗翻卷,黑甲铁骑如潮水压下,连风声都变了。
岳轩的胸口起伏,血水顺着盔缝滴落,他已望向那一线旗影,唇角微动,眼中战意陡盛:“来得正好!”
玄霆军呼喊之声再度响彻山谷,震碎云霄。
“军鼓为号!弓骑掩阵!骑锋两翼夹攻!”
苍玦一声令下,铁骑分两翼卷雪而入,火铳齐放,震得天地皆颤。狼骑猝不及防,被连环爆声逼退。
苍玦率亲卫直冲中阵,寒剑出鞘,光若流电。他挥剑斩马,刀光贯雪,连破数十骑。铁勒战阵被撕出一道裂口。
“杀!”
他一声低喝,玄霆铁骑随之怒吼,三军一齐破阵。
岳轩仍与阿尔丹缠斗,阿尔丹横刀扑上,岳轩挥枪尚未来得及格挡,眼见刀锋迎颈而来……
只听一声裂风破空, 一道凌厉剑光从岳轩眼前掠过,快若闪电,却携着万钧之势,将弯刀震开。
岳轩怔住,只见那骑影自雪雾中现身……
一袭黑甲,殷红的敌血在其上纵横交错,恍若修罗自炼狱降临。他策马直入敌群,长殷剑起落间,寒光铺展,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血雨纷飞。
此刻,苍玦至岳轩身侧勒马,悠悠探手自雪地中取回先前掷出的佩剑。他身姿如铁铸山岳,那一双眼眸极黑极沉,不映丝毫波澜,以一种漠视生死的肃杀看向阿尔丹,仿佛在审视一只将死的猎物。
“大将军!”岳轩沙哑出声。
“退。”苍玦未回头,只一字冷令。
玄霆旗影在他背后铺展开来,如黑潮汹涌。
阿尔丹望见这一幕,眸光骤冷。
“北定王,你杀我叔父之仇,今日当以血来偿!”
阿尔丹自腰间再抽出一柄弯刀,怒啸着纵马冲来,双刀并举,刀势如裂风卷霜,暴烈非常。
苍玦神色未动,长剑反手迎上。两刀相交,震声如铁山崩裂,火星四溅。
雪花被气劲卷起,瞬间化成雾。
阿尔丹借势逼近,连环三斩,苍玦单臂格挡,金铁交鸣,他借力前倾,剑势一转,逼得阿尔丹退开。
阿尔丹怒吼,马蹄腾空,再度掠起雪浪。他的刀势疾狠,直卷向苍玦。
苍玦冷哂,双膝微屈,半身前探,长剑斜举,瞬息间化守为攻。两骑擦肩,刀锋掠空生啸。
数招之间,阿尔丹愈发急躁,他的刀越斩越快,似要以狂力突破。而苍玦刀势渐收,他身形静极而势动,每一击都不浪费半寸气力。
两股杀意在雪原中央激撞,天地俱寂,只余金铁之鸣。
阿尔丹胸口起伏,忽然狞笑,猛然勒马退开,右手一翻。
只听得一声脆响,刀柄暗机扣动,抛出暗弩,箭尖寒芒一闪,直取苍玦咽喉!
“无耻!”岳轩怒吼。
苍玦眸色一冷,几乎在同一瞬间侧身抬臂,剑身横格。那弩矢撞上剑身,反折飞入雪地。
阿尔丹尚未来得及反应,苍玦已策马逼近,一记横斩掠过,阿尔丹肩口迸出一蓬血雾,狼皮披肩被劈裂,连人带鞍被震得倾斜。
阿尔丹闷哼一声,身形踉跄,险些坠马。苍玦顺势反挑,剑背击中他胸口,巨力贯体。阿尔丹整个人被震飞出数丈,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长痕,重重坠入雪中。
鲜血瞬间侵染雪地,赤色蔓延开去。狼骑见主将受创,纷纷勒马护阵。
“护主!速退!”铁勒旗影乱作一团,角声嘶哑。亲卫数骑抢上前,将阿尔丹拖起。
他一手捂着伤口,强撑着翻身上马,嘴角却仍带笑,声如铁砾:“北定王,此仇不罢!你我再会!”
一声短促的号角划破风雪,狼骑呼啸而退,卷起漫天雪尘遁入山隘。
苍玦长剑遥指前方,声音铿锵:“传令,追至岭口!余部清扫残敌,斩草除根,不得放过一人!”
“喏!”
鼓声再起,玄霆铁骑列翼而分,弓矢齐放。飞矢如骤雨倾泻,后阵火铳轰鸣不绝,烟尘掩杀。狼骑溃散成一线残影,奔逃间连旗帜都被烈火吞没。
极目望去,雪原上血迹纵横,尸骸横陈,触目惊心。
苍玦长剑归鞘,黑发被凛风卷起。他凝望眼前已然染红的雪岭,声线冷冽:“岳轩,传令收阵。”
岳轩拱手应声,将枪尖深插雪中,单膝跪地: “末将无能!多谢大将军救命之恩,”
苍玦垂眸,岳轩肩头已被血浸透,面无血色。他语声沉冷:“能死守至此,忠勇可嘉。但阵前躁进,险弃全军。”他顿了顿,语气转寒,“此胜以众将血肉铸就,绝非你一人莽撞之功!”
岳轩俯首叩地:“末将知罪!”
苍玦抬眼望向北方天色,眸中寒光更深:“外敌可退,叛者难容。回营!是时候去收拾那些暗地里作祟的鼠辈了!”
战场余火在风里摇曳,天地重归寂然。唯有血,仍在雪中无声洇开。
镇北大营,主帐已清了人,炉中炭红暗伏。
苍玦褪下重甲,摘盔而立。胸前战袍被透入盔甲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墨发亦被血水浸润,在寒风中结成冰棱。此刻帐中微热,冰棱渐融,细细水线自鬓间滑落,在冷峻的面颊上,洇出两道凄艳的血痕。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那股气息像凝成一层暗红的雾霭,将他整个人都笼在其中。
苏仲掀帘而入,单膝一拂,抱拳道:“王爷,兵部那几名押来的官吏已各自看管,严加审讯。军需司监印官魏荀自请面见,说此事是他手笔,不愿连累旁人。”
“自请?”苍玦剑眉一挑,甚是不屑:“带进来。”
片刻后,玄霆营卫押着一名中年文官入内。此人发鬓散乱,面色蜡白,手上戴着镣铐却仍竭力挺直脊背。
他一脚踏进营帐便被浓重的血腥气呛住,抬头目光触到苍玦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瞳眼睛猛地圆睁,但仅闪过一瞬惊恐,他神情便又复归木然,镇静得如同已然看破生死。
卫兵松手后,他自行跪下,声音沙哑却平稳:“卑职兵部军需司监印官魏荀,罪该万死。”
苍玦抬了抬手,示意众人退下,并目示孙仲守在帐口。
帐中只余二人,苍玦持起一旁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间的血迹,悠悠道:“说吧。”
魏荀抬头,他盯着苍玦,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开口:“卑职供认,泄露了与北境行军、粮道押运有关的文书底本。铁勒能知晓军中布防,能突袭前锋镇,皆因卑职之罪,望大将军勿株连他人。”言罢,他双手扶地,行大礼拜跪。
苍玦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笑声自喉间逸出,阴冷短促,令人不由胆寒。
笑声骤止,他始终未抬眼,低头专注于指间的血痕,只问道:“那你说说,是授谁的意?又是如何做到的?”
魏荀答得直接:“按军规,所有调拨粮道、火油押运的文书,要在兵部军需司过印,才算成令,可以调库、发车。凡印未盖全的,下面的镇府不敢擅动一斛一石。卑职便是看印、盖印之人。所有从北境送抵兵部、需要发下去执行的军需批文,最后一道,都要在卑职案前经过。
王爷那三份文到兵部时,各写的是不同的行粮路、补给线。按规,应照原文盖印,再封驿,逐份发下去,卑职照规行了。所以军需调拨,卑职从未拖延扭曲。但是……”他咽了口口水,再度抬头时,抱着必死的决心,“有人命卑职凡大将军的文,都要另留一副底稿,交给一个人手上,说是以备存档之用。”
魏荀说到此处停了下来,静静凝着苍玦,见苍玦仍不动声色,魏荀抬起手拱在身前。他指节颤抖,却强行压住,像是怕自己失去清楚表达的力气。
“卑职自知罪孽深重,但卑职受人胁迫,若不听令,一家老小皆性命不保。透露军机之时,我自知难逃劫数,今日自请,是想请大将军救我家人。”
直到此刻,苍玦才放下脏污的帕子。他视线低低落到魏荀脸上,幽暗的眸子燃着地狱之火,他开口,嗓音低哑:“你可知今日前峰镇一役,死了多少将士?”
帐内一瞬寂静,只剩风声顺着帘缝灌入。
魏荀以头抢地,一声又一声,血很快便模糊了额头:“卑职罪该万死,死不足惜!只是卑职的家人无辜,望大将军垂怜!”
苍玦突然起身,两步上前,重靴裹挟着劲风一脚踢出,力道之大,魏荀身躯如断线风筝般横飞丈余,胸骨发出闷裂声,腥甜的逆血涌上喉头,他猛地咳出,倒地不起。
“你不配和我谈条件。”苍玦重靴停在魏荀颊侧,阴影彻底将对方笼住,他低垂看向魏荀的视线犹如看待蝼蚁,“你怎知落在我手上,会好过你背后之人?”
魏荀艰难地抬头,唇边血迹未干,却仍竭力撑直身子:“卑职深知大将军行事分明……卑职早已入死局……不求活路,如今能在……在死前说出实情,亦是想赎自身罪孽。”
他剧烈地咳了两声,气息断续:“卑职早年在清平伯府做账房。当年伯爷募兵急,边镇兵饷不足,便挪盐铁银救兵,卑职……卑职为他造了账。原本只是救急,待岁末再补回去,可那底账不知怎的落入内阁之手。”
苍玦的眉微微下压。魏荀抬眼望向他,目光中只有一线决然。
“阁中人未上奏,也未查问,只……只叫人传话,若卑职听令,往后仕途无虞……若不听,便是……便是徇私贪墨,抄家灭族。卑职这条命,自那日起便不是自己的。今日既然到了尽头,也不想再瞒下去。”
魏荀此时已脱力,声音逐渐低下去:“卑职数月前被举荐进兵部军需司,说是举荐,实则要挟……卑职一家老小都被留在京中官舍,说的是阁里有人交代……叫卑职将军中所收到的文书抄录递出副本,供阁中留档。所有副本……副本皆夹在日常往来中交由承和的跑腿,他接了之后,如何往外递,卑职再也不知。”
说完,他的气息终于压不住,喉间发出哮声,呼吸间都带着血泡。他的眼神灰败下来……
苍玦静立原地,黑沉的眼眸微垂,他此时已收敛了杀气,抬手,指节轻拢着被血洇湿的袖口,似在称量魏荀话语的轻重。
片刻后,苍玦幽幽开口:“我不会那么轻易让你死的。”他微眯起双眼,“你来找我,也是知道自己对我很有用,对吧?”
魏荀微微一怔……
“把你方才所说所做,一一写下,签字盖印。我会放你和剩下的人全都回兵部,你的家人,我也会救。”他顿了顿,“不止如此,你还要继续给承和的人递信。”
千里之外,玄京。
午后日光透过重帘,斜斜洒入承华殿,香炉里白梅香袅袅上升,氤氲成细雾。
裴贵妃半倚榻上,指间细细拨弄着檀香佛珠,珠声轻微。
苍启立于塌前,一手负于身后,姿态随意,眉眼间那点漫不经心反倒衬出十足骄矜。桃花眼映着日色,更添几分慵懒。
殿中只余她与苍启二人,裴贵妃抬眼瞧他,眉色带着些许不悦:“你父皇前些日子怒极,本宫原以为那礼部尚书定要被治罪,谁料都察院竟还想到要去查那灭了的供灯。这个鸿胪寺卿杜思礼真是不中用,早吩咐他要清理干净,结果还是叫都察院揪出了换灯芯的小和尚,拔出萝卜带出泥,给他自己搅了进去。”
她低低叹息:“本来礼部尚书有此等闪失,鸿胪寺卿便可藉机上调,趁势掌礼部印。如今倒好,大皇子出面保奏,那尚书不过罚俸几月,连职都没动,杜思礼却被拔了去。”
“杜思礼知道得太多,除了也好。”苍启耸了耸肩,轻描淡写,“早前清江渡案三司共奏,虽是以意外失火压下来了,父皇也未深究,可他杜思礼当堂强行定案的事早已传开,这棋子早就露了马脚。趁此机会,将废子清盘,以绝后患,省得徒增麻烦。”
裴贵妃轻揉着太阳穴:“也不知道你那容舅到底如何思量,托他的事办到如今,我见也没伤到那兄弟分毫。”
苍启微一挑眉,笑意里带着几分讽刺:“父皇偏帮,母妃的棋自然不好下。大皇子向来一副端方模样,可私下笼络人的手段不少,说是青梅竹马,怎的就偏娶了吏部尚书的嫡女?现如今连只晓得打仗的三皇子,都讨到了个和亲公主。不过嘛……”
苍启眯起眼,伸手拨了拨香灰:“今日收到急报,说北境战事吃紧。看来苍玦想速战速决,怕也没那么容易。”
裴贵妃闻言坐直了身子,声音压低:“启儿,你做了什么?和北境搭上边,那可是通敌之罪!”
苍启笑意薄冷:“母妃多虑。儿子不过想挫挫他的锐气。若他一战封喉,威望盖过朝堂,您以为,到时谁还能制得住他?”
裴贵妃怔了怔,拨弄佛珠的手加快了些许。
“你不该掺手前线之事,”她低声道,“那到底是战场,不是你玩的朝局。”
苍启闻言,面上几分慵懒瞬间消弭殆尽,眸色如冰霜骤降。他转眸望向她,眼底的怒意一点点燃起: “原来母妃也从未信过儿臣能统兵征战。”
他语气压得极低,却带着咬牙似的冷意,“莫非在您眼里,我只会,也只配玩些弄权之术?”
裴贵妃忙抬手欲言:“启儿,母妃不是这个意思……”
苍启冷冷一揖:“儿臣明白。母妃不必多言。儿臣累了,先行告退。”话落,他便转身大步而出,衣袂带起一阵凉风。
裴贵妃望着那道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间佛珠滑脱。她垂眉,终是叹息一声。
玄京南街,灯火缭如白昼。
街角“醉月楼”牌楼高悬,金字招牌映得檐影流光,帘下垂珠若雨,风过时轻响如铃。帘后歌舞正盛,丝竹间夹着笑语,香雾弥漫一片迷离。
此处乃教坊司属下的纺院之一,号称天下第一歌坊。自然,期间消息往来亦不会少。
苍启入门时,院中丝竹之音正盛,热闹非凡。女伶依箜篌,玉指轻弹,声声似水般缠绵入耳,伴着舞女回旋的衣袖,花影与人影一并流转。脂粉香与酒气混在一处,红烛映帘,金屑飞光。
楼上珠帘微动,一道倩影缓步而下。
那是醉月楼的纺主,名唤阮妍。年不过二十余,眉眼媚丽如画,唇色娇艳欲滴。她一身绛罗长裙,腰细如柳,笑时眼波生春,似能滴出水来。
阮妍盈盈上前,轻福一礼,嗓音柔媚入骨:“两日不见殿下,叫奴家等候许久了。”
苍启微斜着身,语带倦意,唇角却含着笑:“这不就来了?”
阮妍掩唇一笑,引他上楼入雅阁。他随阮妍穿过大堂,众伎舞影纷纷,丝竹盈耳。
阁中灯影温柔,她抬手唤人上酒,命几名舞伎、弹唱的在榻前徐奏。
苍启心绪不佳,独自举杯连饮。阮妍侧坐相伴,轻声劝酒,又柔声问他何事不快。
何事不快?他不快的事确也太多。
他父皇始终更喜欢能做将军的儿子,本来有两个,可惜死了一个。嫡出的长兄端方仁厚、满朝称颂,却迟迟不立储,难道不就是因为心里装着另一个儿子?
父皇口口声声讲公允,让他入阁理事、督学讲经,似乎恩宠隆重,实则他不过是个被豢养掌控的皇子。有才无权,有名无实。
苍启懒懒垂眸,不语,只漫不经心扫向帘外,一抹轻影忽的闯入视线。
一曲方歇,室内微静,屏后传来琵琶声泠泠,那是张生面孔。
女子抱琵琶低坐,肌肤欺霜赛雪,眉目间隐着一缕柔意。恍惚间,竟与他那位低眉顺眼的三皇嫂有几分相似。
苍启指尖轻敲酒盏,唇角挑起戏谑的笑意:“叫她过来。”
阮妍顺着他的目光,将那新姬唤了来。
那新姬抱着琵琶跪在榻前,双手紧握着琴颈,指尖微微发白,长发垂散遮住半边面庞。
苍启起身走到她面前,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琵琶轻轻磕在膝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垂眉俯视,一袭粉白的衣裳,纤肩因紧张而颤抖。他俯身,伸出指腹掠过她下巴的弧线,指尖轻轻一抬。那女子被迫抬头,眼中一片惶惑。
竟有七分的相似,肤色莹白粉润,眸光似水,只是那水太浅,毫无那人眉间的清意。
他的手指不由收紧,力道嵌入那柔软肌肤,他使的力气越来越大,女子唇角轻颤,双眼被恐惧侵满,竟从眼眶中滑落两道泪来。
泪珠沾湿了指腹,一股令人厌恶的湿/热。苍启顿觉索然无味,冷笑着松开了手。
他转身回到榻上。酒香尚温,阮妍已俯身斟满酒盏,笑意仍在唇角:“殿下莫怪,锦儿是新来的,今日才入楼,还不晓得规矩,奴家定会好好调教。”
“锦儿?”苍启垂眸望着酒面,嗤笑:“有趣。”
他抬起眼,语气懒散:“我喜欢,就让她留在这,弹曲子。”
阮妍刚要放下心来,却听苍启一字一顿道: “给我一直弹,不准停。”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给我写爽了……
两兄弟怎么说呢,一个嗜血,一个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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