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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作者:且安 当前章节:490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9:06

南境冬暮时节虽不似北境那般冰封, 夜里依旧凉入骨。

沧澜江在远处铺展,雾色浮动,潮声沉缓, 偶有枯叶顺流飘荡。

镇南大将军纪长风自城头归来,未卸甲胄,便径直入了军中点检室。

房内烛火微摇,映着他分明的轮廓, 他眉峰峻直,墨色的眼瞳显有情绪, 静默时,拒人千里。

桌案上, 堆叠着榆坡关三营的厚厚几本账册。

那日清江渡, 他亲眼见几辆载茶砖的货车行过,石板路上发出金铁之音,那不是茶应有的声响。随后他暗令心腹乔装探查,果然发现民间互市的货物中混着军需火油和官府专用的粗铁。

此二者在兵制中有明文,仅供军需, 严禁流于民间。若真有官铸铁件与火油流出, 就意味着军中物料已被挪作他用。

纪长风无权过问互市账册, 却有权查自己军中的军需出入。这条线若真有鬼,便能从军中账面找出破绽。

副将谢庭叩门禀告,纪长风命他入内。抱着一摞新抄的仓册, 低声禀报:“将军,您吩咐的三营军需清册都已核回。”

“说重点。”纪长风抬眼。

谢庭又低了几分声音:“清册上记:月头榆坡关入库火油五百桶,比往常多出三成。但仓中实查,根本没有这批货,且兵部亦未下发任何调拨文书。随后, 那批在账上虚列的火油,被记作‘途中焚毁’,一笔销账。”

纪长风指尖在案沿轻敲,冷声问:“那这笔火油,去了哪?”

谢庭答:“下文止于渡务司的呈报,呈文写得齐全,损耗缘由、封印印号、各级署押俱在,兵部印模亦为真。”

“军中少了五百桶火油,渡口民货却参入了火油与官铁。火油自官库出,换银入私囊。兵部批文,军需司盖印,渡口放行。若无朝中大员点头,再大的胆也没人敢动军物。”纪长风眉峰沉下,神色炯炯,“可若是要借互市贪墨,不该闹出一场大火,将互市差点逼停。恐怕此事由来已久,互市的新规动了旧权的财路。烧渡口,不是单为封市,而是要将旧账付之一炬。互市一停,就多出空子让他们改印改账。新证一换,那些火油、银两,便都成了‘旧案销账’。”

谢庭屏息不语,随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加急军函,双手奉上:“将军,还有一事。今晨榆阳传来公文,鸿胪寺卿杜思礼,因延福寺修佛像一案被下狱。”

“杜思礼?”纪长风神色微变,“他可是主理这互市的重要一环。”

纪长风起身,负手于室中缓步,思忖此刻杜思礼被下狱,是背后之人要杀人灭口,还是弃子自保?

他眯眼:“杜思礼入狱,便是旧账被人急着清理的时刻。”

谢庭恍然,低声道:“将军是说,那笔虚列的火油,与此事有关?”

纪长风点首:“若有人欲掩军需出境的账,最妥的法子便是让签押之人沉寂。此事牵扯甚广,稍有不慎,恐惊动朝局。”他目光落回桌案,“从今日起,盯紧渡口涉事商队,追踪往来交易。那些夜里靠岸未走正渡的船,亦须溯江追踪,瞧个仔细。切记:不要惊动渡务司与地方守兵,先把来往情况摸清楚。”

“属下领命。”谢庭应声行礼退下。

门阖后,烛光孤影,纪长风独坐案前,手指摩挲着那枚模糊的兵部印痕。

江潮拍岸,夜雾低垂,蛰伏已久的暗流现出一道隐约薄痕,却已是杀机四伏,凶险万分。

此刻,玄京南隅的望月楼,依旧歌舞升平,靡丽如常。

雅室内却寂静无声,隔绝了外头的喧嚣与脂粉气。榻前的阮妍坐得端方,一身绛色纱衣,香肩微露,极尽妍丽,正替苍启斟酒。

苍启半倚在榻上,笑意懒散,目光却清明得没有一丝醉意。榻前几案上,一封兵部急递的军报副本正摊开,他看着上头的笔迹,唇角挂起阴鸷的快意。

“北境连战,三镇军粮告急,前锋镇伤亡三千人,请速调补给。”

他语含笑意地开口:“呵……无敌的玄霆军,也有求援的一日。”

对面坐着一名文士,年不过二十许,青衣,唇薄目冷,正是兵部主事温致远。

他神色恭谨,却带几分游刃:“此信由承和递出,原是军需署留底的副本。兵部那边已备正本,明日便会进呈。”

苍启唇角微勾,一把将阮妍拉近怀里,嗅着她颈间的香气,故意拉长了沉默。阮妍将一颗果脯送进他嘴里,他慢条斯理地享受含下,十足美人在怀、耽于享乐的模样。

片刻,温致远只得含笑颔首:“殿下若肯从中助言,兵部侍郎那边,自会多记一分情。”

“魏承礼?”苍启闻言挑眉,依旧勾着阮妍,笑意却更深,“他也真不愧是阁老的学生。”

温致远躬身,不露声色地承认了这番交易。

苍启指尖敲了敲案几,嗓音低沉:“告诉魏大人,此信我收下了。若父皇震怒,朝堂震动。这份情,我不会忘。”

温致远谢过之后,躬身退出,带上了雅室的门,重又将歌舞喧嚣隔绝在外。

苍启松开对阮妍的虚扶,神情冷淡下来,目光中再无半分风月之色。

他视线回到那份副本上,指尖微一用力,纸页被挑起,落在烛火前。火光舔上去,边角卷曲,墨迹被一点点吞没。

苍启看着火焰,幽幽说道:“不知哪里来的传言,竟说:‘镇北军节节不利,铁勒骑逼近凌川,军情紧急。’”

阮妍闻言,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可是因为北定王决策失误,才让前线战况如此吃紧?”

苍启抬眸,烛焰倒映在他瞳底满是赞色:“确实,北定王误判形势,边军尸首已冻在雪原上,骸骨累累。”

阮妍垂首:“奴家知晓,此等消息不出半日便能传遍玄京。”

苍启随手掐灭火,灰烬在指尖化散,他赞许道:“还属你最是伶俐,不枉我替你铺了这条路。”

他起身走出雅阁,迈入外头热闹的大堂,随手便搂住个娇俏的舞姬,恢复了风流贵胄的模样。但忽的,他停住脚步,扭头对跟出的阮妍道:“叫锦儿过来,她的曲子,我还没听够。”

阮妍眉宇间掠过一丝难色,她实在不明白,这位锦儿究竟是如何得罪了这位皇子,要被这般折磨。她推脱道:“殿下,锦儿上回弹了整整一宿,手伤未愈恐是拨不动弦。要不,换我们巧儿来侍奉?您知道她的曲儿才是……”她话音未落,便见苍启眉头拧起,于是只得转而道,“自然,锦儿可来为殿下侍酒,也是她的荣幸。”

苍启闻言收起不悦的神色:“叫人传出去,我要在这望月楼饮至天明。”

晨光透入殿门,描摹出金砖上整齐的列班百官。

玄烈帝端坐御榻,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疲意,却更衬得他的眸光深不可测。案上静置数份折子,皆是由兵部急奏而来的北境军情。

兵部尚书韩廷骞俯身奏道:“启禀陛下,北境连战,铁勒势锐,粮道不继,士卒寒馁。臣请旨开南仓拨粮,以安军心。”

言罢,殿内一片静寂。

玄烈帝垂眸,淡问道:“北地粮道,为何阻滞?”

兵部侍郎魏承礼一滞,只得如实应道:“澜谷积雪三旬,粮车折于凌川以南。臣已多次催调,然驿道封绝,实难抵达前线。”

烈帝又问:“既如此,开仓又有何补?”

魏承礼急俯身道:“启禀陛下,南仓地势较低,雪浅道宽,可先运至澜谷南驿暂储。工部若能派匠修辙、融雪,道通则粮继,尚可挽时。”

玄烈帝微微颔首,语气不疾不徐:“如此,便命工部遣匠,调火油助融冰雪;兵部、都察院各遣一人赴澜谷查实路况。三日内具奏,再定拨粮之数。若真困军,朕自不惜仓粟。”

他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叩了一下案几:“只是近日流言四起,言北境军情危急,玄霆军伤亡惨重。此事,诸卿可曾闻之?”

殿中空气霎时凝住。

百官屏息俯首,无人敢接。

片刻,苍启出班,恭声奏道:“父皇,北境将士辛劳,谣言多出于民间之忧。臣以为,可遣督军北上,查实军情,慰劳三军,以昭圣恩。”

此言一出,殿上暗流顿起。

“督军”二字一落,便是触了军权根本。

玄烈帝低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沉入众人心底。

“军心,最忌疑。”

四皇子俯身叩首,神色不动。

玄烈帝目光掠过他,语气微转,似笑非笑:“三日内,若再有无端传言,皆以扰军之罪论处。”

香烟自金鼎升起,缓缓散向高处。

苍启俯首如旧,袖中指节却已紧绷。

容阁老立于百官之前,此刻率先出班叩首:“圣断洞明,臣等谨奉以安军心。”

群臣随之俯首称是,衣袂齐落。

玄烈帝目光扫过眼前这位重臣,片刻,他抬手:“退朝。”

铜钟三震,百官次第而退。

出得殿门,容阁老越过苍启时,微微点头,似是安抚。

声息散尽,殿中只余那缕未灭的香,蜿蜒如烟,似仍缠在帝案前。

午后天光微阑,王府内,书房门掩。

案上摆着几卷互市案牍,字迹细密,皆是近日礼部送来的关市清册。

华槿看得眼酸,清颜立在一旁,替她揉着太阳穴,柔声劝道:

“殿下日日不得闲,没日没夜地看这些册子,总靠吃药吊着精神可不是法子。”

华槿虽闭着眼,眉间仍紧: “再撑一撑。等苍玦这仗打完回来,坐镇京中,就会好些。”

话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妃。”飞白叩门,得了应允后疾步入内。

他神色凝肃,行了一礼,低声道:“宫中已有风传,朝上方议北境军情,言玄霆军粮草吃紧,战况。”

华槿猛地抬眼,声音微低:“连朝上也议了?”

“是。”飞白压低声线,“昨日城中已有流言,议王爷用兵失策,边军几近溃败。今日更传王爷在雪岭负伤。”

华槿心头一跳。

“负伤?”华槿的黛眉又紧拧了几分。

旬日之前送抵的家信上还是寥寥一句“北境安好,勿念”,而此刻传入耳中的却是一派兵败如山倒的惨烈景象。

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她倒是真吃不准了。

“你跟随王爷多年,你怎么看?”她问飞白。

飞白俯首,思忖道:“属下觉得有些蹊跷。纵使军粮吃紧,但眼下不过一月光景,尚不至于如此迅速地影响战局。只是……铁勒此次不止一部落出兵,似是诸部合势而来,战况的凶险程度,却也非同往常可比。”

屋内静了片刻,只余窗外枝影轻晃。

华槿抬眸,眼底那抹沉光一闪而过:“若铁勒当真倾巢而出,兵败流言又起,背后定然有人在推波助澜。事关王爷安危,更该有人探明实情。”

飞白心头一凛:“王妃的意思……”

“明日天未亮前,你启程北上。”她的声音极稳,不带一丝犹豫。

飞白神色骤变:“王妃不可!王爷临行前有令,让属下寸步不离。”

华槿移步至窗前,拢了拢袖,语气低缓:“此一时非彼一时。他留你在京,是防我有失。如今延福寺之事暂且平息,短期内恐不会有大动作。府中又有季直、灵儿等人在,我自可应付。”

飞白仍不敢起,声音哑着:“王妃若有差池,属下无颜……”

“他出征,你本就该随行。”华槿语气加重,:“我不是在同你商量。你要知道北境战事才是王爷的根本。你在那儿,比留在我身边更有用。此去不必声张,从密道出京。”

飞白抬首,神色动容。

“……属下领命。”

门阖,书房重归寂静。

清颜看向华槿,神色微动:“殿下这是……”

华槿平淡说道:“飞白走了,你们出入行事便方便些。”

“说到底殿下是心系王爷安危。”清颜喟叹:“飞白在此,我们行事虽不便些,却有震慑之力。您若让他北上,那些盯着王府的眼睛,却可能借机动手,再无顾忌。”

窗外风起,卷入一线寒意。

华槿并未回答。

作者有话说:还有人记得纪长风吗?哈哈哈哈

男主:飞白你……我……算了……

本章4k字,下一章隔日更也4k字,快夸我勤奋!~(作者君存稿告罄,肝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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