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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作者:且安 当前章节: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9:06

风雪连日不止, 将天地间的血色掩埋成一片死寂的白。

自雪岭至凌川二百余里,触目所及,尽是断戟弃甲, 残旗败垒。

三日前,铁勒携北原诸部合势而来。主力居中,赫鲁部自东迂回,沙陀部断西。

玄霆军连退三营, 前锋镇失守,后防谷口亦被逼近。

阵地退到凌川河畔时, 雪已厚至半人,朔风呜咽, 似有亡魂低泣。

“报——前锋镇火势再起, 敌军逼近雪岭!”

“报——铁勒主力调南,粮骑正行!”

中军大帐火光晃动,映着人影憧憧,连夜的军报堆满案上,传令兵、参将、执事官进出如织。

战鼓声、号角声、脚步声层叠交错……

诸声纷至, 唯一人稳坐帅位, 岿然不动。

苍玦坐得峻直, 黑发束起,眉目沉凝,不言, 也不动。

任狂风四起,他静得出奇。

直到,韩骁踏雪而入,拱手道:“王爷,探骑回报:阿尔丹率全军南下, 已越前锋谷口,行势急。”

这一刻,端坐许久的苍玦终于缓缓抬眸,眼中寒光如雪夜中骤然出鞘的利刃。

他嘴角极轻地勾起:“终于动了?”

“是。”韩骁唇角微勾,“‘伤亡三千,粮道阻隔’的急报他们当是收到了,因而猛攻前峰镇。我们又暗传了岳轩将军重伤的假消息,让他们以为我军真已告急。”

“铁勒一向贪功。听闻我军溃,又见前峰镇退守,加之自以为透过兵部暗线掌握了我军布防,自会趁势全军压来。”苍玦淡淡颔首,声音不高:“该是时候收网了。”

韩骁指着军图,道:“依王爷先令,前锋镇已弃,假旗营三千驻谷口。中军两翼埋伏弓营与火油,火铳营乔作补粮辎车,伺机点燃。只等敌军半数入谷,便合围封口。”

“好。”苍玦目光掠过地图,“雪岭风势由北向南,火引之势可燃数十里。”

就在此时,营外传来骚动。

“启禀王爷,一骑自南而来,说是玄京来信!”

苍玦眉头微动。韩骁挥手示意放入。

不多时,一骑纵入营中,身披风霜,几乎是连人带马一并坠地。

帐营打开,露出那张熟悉的面容。

“属下飞白,叩见王爷!”

苍玦倏地起身,眼底闪过未及掩的惊诧:“玄京出了什么事?”

飞白单膝跪地,气息急促:“启禀王爷,京中安好,然军报言军情紧急,谣言纷起,传王爷负伤,王妃忧心特命属下北上探明实况。”他抬头,目光真切,“属下一路所见,雪岭前线旗影散乱,斥候折返者众,远望之势,似是溃军。属下心急,昼夜兼程赶来驰援。”

帐内众人相顾,气息微滞。

苍玦的神色由紧至冷,他的声音压在齿间:“我命你守京,你竟敢擅离职守。”手指一扣,指节发出轻响,那是他克制怒意时的习惯。

飞白伏地,额头触雪:“属下该死。王妃忧心王爷,恐王爷有失……”

帐内无人敢言。韩骁暗自抬眼,却见苍玦眉间那抹神情分明是……担忧。

须臾,苍玦才松开手,淡声:“既来了也好,敌探见你,是再好不过。”

韩骁一怔,立时会意:飞白从南而来,满身风尘,正是“前线失守”的最好佐证,可让敌人更加深信不疑。

苍玦眉眼重归凌厉,沉着下令:“传令:待阿尔丹全军入谷,点信号箭,左右齐出。让他有来无回!”

“喏!”帐中将士齐声领命。

众将退出帐外,帐中久违静了些许。

飞白仍伏地不起,满身风尘未干,鬓角结着雪霜。

苍玦扫了他一眼,低声叹息:“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属下该死。王妃忧心王爷。属下一时愚钝,不察王爷深意。”

苍玦道:“你竟糊涂至此。此战本就是有人设局以北境战事引我离京,借机惑乱朝局。铁勒不过是刀,握刀的人在玄京。”

飞白心头一震,抬眼:“王爷的意思是……”

苍玦的眼神像锋刃:“北线告急,若我败,朝局重分。即便不败,被困于此,他们也可乘隙而动。延福寺一事,你还看不明白?”

飞白额上冷汗渗出: “属下……愚不可及。”

苍玦看向镇纸下压着的那封家书,上头是她洋洋洒洒、情深意切的字迹。

他语气缓下来:“她叫你来,是心急。但她低估了玄京局势,延福寺案不过开端。你一出城,即便走密道,也定被人察觉。”

飞白怔然抬头,嗓音微哑:“王妃有危险?”

“如今大战正紧,沿途皆是探线、斥候,你现在回去反倒会暴露行迹。”苍玦定下心神,“先等几日,待我收网你便立刻动身。”

“属下遵命。”

“回程路上乔装行事,我会派人与你同行。入京先去官舍,救出军需司监印官魏荀家眷,送出城外安置。办妥后再回王府。”

飞白一怔:“魏荀?”

“旁的暂不必问,照办便是。”

飞白叩首,声音微颤:“属下领命。”

帐外风声呼啸,雪幕层层压下。

苍玦背身立在火光中,周身杀意凛冽。快了,他们休想再拖住他!

玄京。

街头巷尾关于“北境危急”的议论都已止歇,可王府这几日辗转收到的消息,却更坏了。

书房中炉火将暗,铜鼎中最后一缕香烟散入檐角。

“前锋镇后撤,守军伤重。”

华槿凝神看着案上的那份军情抄录,指尖微凉。

她知道,这样的文书,从北境传至玄京、再入兵部,少说也要四五日。

那北境此刻的形势,只会比纸上更凶险。

她将那份抄录又看了一遍,纸面被她的手指微微压皱。

算算日子,飞白也该到了。

她许久没有这样度日如年的感觉了。

联想起多年以前。玉京的冬虽不似玄京这般冰寒,却因潮气逼人,阴湿透骨。

彼时舅父被指结党营私,一夕之间萧氏满门尽抄,母妃亦受牵连被幽禁于长信殿。

母妃受惊病发,太医院却请不来人。年幼的她被关在外殿,不许近前。

宫人死死拦着,任凭她如何哀求,也不让她踏进一步。

她只能去求父皇,在宫外跪了一夜。

那夜天朗气清,有难得的好月色,可那一夜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难熬。

她听见自己的牙齿打颤,她感受到彻骨的阴冷钻入她的腿骨……

直到天明,她已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腿,才求得父皇开了金口,允太医入诊。

可她仍不能见母妃一面。

她守在长信殿阶下,守了几夜。宫墙高深,烛影隔绝,她只能望着那道关得紧紧的门。

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有等待,无力的,仿佛无尽的等待。

后来她才明白过来,那是父皇在彰显天威,他只需一言,便可翻覆生死。

至高的皇权前,恩威不过一念之间,他要的是无限服从。

多年来,她勤读不辍,亦暗习弓马,所求不过是为自己多挣得一些行事的余地。

她不想再有一日,仍坐在那样冰冷的台阶上,看着宫门深深,却无力推开。

“殿下,喝药了。”清颜端着汤盏上前,药气氤氲。

华槿从思绪中回神,放下军情抄录,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指。

清颜目光一转,落在案上那叠抄录上,迟疑道:“情势仍无好转吗?”

华槿摇了摇头:“等飞白的消息吧。也做不了什么,担心也是多余。”

清颜低声叹道:“殿下若真不担心,又何至于夜不能寐。”她顿了顿,带着几分暗意:,“殿下可还记得来时皇上的叮嘱?若心软误事,母族的安危……”

“清颜,”华槿的声线陡然转冷,“你越矩了。”

她抬眸,神情平静却锋锐,“北定王之势,关乎我等生死。他若倒,你以为我会如何?父皇从来不留废子。”

清颜一怔,连忙俯身下跪:“属下多言,请殿下恕罪。”

“殿下。”灵儿掀帘而入,怀中捧着一方黄绫,“宫中传旨,敬妃娘娘请您入宫。”

华槿抬眉:“敬妃?”

灵儿答道:“娘娘说,昭阳公主思念王妃,特命接您入宫叙旧。”

“当是因了我前几日备的谢礼。”

延福寺一事,敬妃与昭阳公主皆曾出言相护,尘埃落定后,华槿让人备了谢帖和谢礼,遣内侍送入宫中。此番便得召见,倒也合情在理。

她起身理衣,衣襟曳地。目光掠过仍跪在地上的清颜,淡声道:“你留在府中,省思己言。”

旋即转向灵儿:“备车。”

午后日光柔和,映着宫墙琉璃,金碧间透着几分静意。

静华殿内陈设清宁素雅,几幅山水水墨疏淡有致。青铜螭耳炉中,檀香一线,氤氲不散。殿中器物皆是上佳之选,却无张扬,只见温润,透出主人行止间的清贵。

敬妃着浅绛褙子,衣料已褪了新光,却洗出一种清寂的柔色。她的眉眼极静,鬓发素挽,一串旧佛珠绕腕,倚榻而坐便有一股让人心生安定的气息。

昭阳公主依在敬妃膝前,着海棠浅红襦裙,发上点着两朵小梅,娇俏似早春。她一见华槿入殿,立刻欢声唤道:“嫂嫂来了!”

小公主笑声清脆,人若朝阳,华槿不由被这活泼感染,屈膝行礼,唇边也含着笑意:“臣妾见过娘娘,见过公主。”

敬妃亲自起身相扶:“不必多礼,快坐。原想着早些邀你入宫叙话,只是那日延福寺的事一闹,拖延至今。”

“臣妾本欲亲谢娘娘与公主当日照拂,未得其便,心中常念。此番带了些南地花露与香茶,聊表寸心。”

侍女上前接过锦盒,恭呈至榻前。

敬妃低头看了一眼,指尖轻拈盒角,似闻到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眉间微展:“南国之香,气最柔和。你倒知我喜清淡,这份心思,我领了。”

她说着,命侍女将盒子置于几案之上,又吩咐添炭煮茶,转而语气一缓: “近来听闻北地战事不顺,唤你入宫,也是不想让你独在府中过思。”

昭阳公主靠在她膝边,仰头笑道:“嫂嫂都瘦啦。”

“不过是府内事务多了些。”华槿伸手替她拢了拢鬓发,语气温柔。

华槿垂眸应声:“多谢娘娘挂念。”

敬妃轻叹,声线低了下来:“当年南征,阿烨随军,我也是日日盼信……自知度日如年的滋味……”话到此处停住,她偏过头去看向窗外。

昭阳似有察觉,忙挽住敬妃的手:“母妃……”

敬妃收回思绪,轻抚她的发,摇了摇头:“人这一生,总有放不下的挂念。”

阿烨,正是早逝的二皇子。

华槿只听闻他战死南境,殒身沙场。未见昭阳与敬妃前,她一度以为敬妃会因她玉国出身而心存芥蒂,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昭阳抬头,眼中亮光盈盈,一派天真:“嫂嫂别愁啦,三皇兄一定会赢。父皇也说,皇兄守北境,谁都打不过他。”

被偏爱的孩子呐……

华槿眼神微动,终是失笑。她一时竟难想象,自己的父皇是否也曾对谁如此笃定。

玄烈帝对苍玦的偏重,她早已察觉。

若非如此,那日延福寺佛灯陡灭、金像断臂,陛下又怎会压下流言,不仅不罪她不祥,反命群臣止谤?

此等袒护,非独为体面,而是偏爱,对苍玦的偏爱。

“陛下自是英明。”华槿笑着,侧首对随行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立刻上前,双手奉上一只朱红描金的食盒。华槿双手呈至昭阳眼前:“知道公主喜爱,今日还特地带了些南国点心,请娘娘与公主尝尝。”

“可是那次在府上吃的藕粉果子、桂花糕、如意酥吗?”昭阳眼睛亮了,连忙打开盒盖,甜香氤氲。

“公主竟都记着呢。”华槿笑意温柔,揭开第二层,“这次还新做了莲蓉团子,用南国的莲子与蜂蜜慢熬成馅,入口清香。”

昭阳拿起团子咬了一口,眯起眼,甜得眉梢都在笑:“嫂嫂,你往后能多来陪陪我吗?”

对上昭阳公主这双亮晶晶的眸子,谁又能开口说出“不”字呢。华槿自也是即刻点了头。

敬妃看着女儿笑闹,甚是满意这热闹景象。片刻后轻声道:“有个孩子在身边,总会不那样孤单。”

华槿微怔,敬妃这是……催生?

别说她是不想生,她纵是有心……王爷远在千里,此刻也无从谈起吧……

敬妃似也并不在意,只淡淡一笑:“若有要紧之事,尽可来信。闷了,也常来陪昭阳。启儿这些日子也不常陪她,她见不着哥哥们,闷得很。”

华槿不由在心底腹诽。苍启忙着算计朝局呢,自然是没空的。

她俯首一礼,语声恭敬而柔:“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华槿出得殿门,回身时,见敬妃与昭阳并肩而坐,像极一幅温软的画。

母女相依,她也曾有过那样的日子。只是那些温情被宫墙湮没太久,久得几乎像一场梦。

说不艳羡是假的,只是这世间的情分,总不能长久。

她垂眸,唇角似有若无地一弯,罢了,有片刻的安宁也好。

只是她此刻未知,早有一场死局已然成形。

作者有话说:正剧写累了,权谋到底有没有人看啊!!!男女主什么时候见面啊!我要大写特写情情爱爱!!!

等我把这本写完!我下本要写甜文,混不吝那种!每天就是钓系钓来钓去(此人已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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