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杀华槿的人, 一向很多。
她那位父皇如今有十二个孩子在世,可他“有过”的孩子怕要翻上两倍。能生下来的,都得算母亲有本事。
华槿也曾有过一个未谋面的亲哥哥, 刚足月便没了。那时因舅父在朝中握权,父皇大张旗鼓下令彻查,才查出是哪宫娘娘下的毒手。若换作不重要的母亲的孩子,没了就没了, 连个说法都不会有。
因此她幼时虽性子顽皮,却也明白食不可乱尝, 言不可轻出,拳剑须勤习, 诗书亦当熟诵, 这些可都是保命的本事。
只是世事两面。父皇见她聪慧,命她入东宫给太子伴读。若非是女儿身,只怕又要叫人多杀上她几回。
她与太子惺惺相惜,怕也是一定程度上同病相怜。太子被人杀的次数更多,她还救过他一回。一年春游御湖, 偏偏就不会水性的太子落了水, 她恰在边上未及思索便跳下去救。
那时她多能耐, 以至于后来心高气傲,觉得在这宫廷里自己什么把戏没见过,这便是轻敌。
人最不能轻敌, 正因如此,她才会在三年前被人下套,害成今日这幅风也吹不得的模样。
这回也是,当回王府的车窗被箭羽洞穿时,华槿意识到:
她竟又轻敌了。
此次进宫, 她想着快去快回,并未摆什么阵仗。灵儿与羽笙骑于两侧,数名府兵前后护卫,统共不过十人,走的也是平日熟路。
出事时,华槿正闭目养神,帘外风声混着蹄响,竟让她一时微微入静。过平康街口,再折入,便是回王府的官巷。
忽而,屋檐上坠下一片瓦,“啪”的一声碎在车旁雪地。
那声音敲进华槿的耳骨,她本能地睁眼,心下不妙。
下一刻,空气便被骤然割裂。破风声自两侧齐起,箭羽破雪而来,寒光如骤雨倾下。
“有伏——”萧羽笙的喝声被箭阵淹没。
十余枝羽箭自屋脊激射而下,劲力狠绝。前头两名府兵连声都未出,已被射倒在地,血迹在青石板路上铺开成一片冷红。
数枝箭射向车壁,一直射入车窗没入车内,木屑飞溅。
“护王妃!”府兵抬盾冲上。
灵儿早已下马,短刃一横,扫飞两枝擦面的乱箭。
她脚步刚定,便听羽笙冷声低喝:“两侧屋檐!”
黑影如鬼魅般翻落,四五名黑衣人同时出手,寒光逼人,那阵势看似强攻,实则逼阵。
“别乱动!”羽笙刚吼出声,便见一枝利箭自后方暗巷斜掠而来,角度诡异,竟绕过车盾,从帘缝疾射而入!
“殿下!”灵儿掀帘冲入,只见箭羽擦过华槿左臂,重重钉入车壁。华槿左袖被箭势撕开,连带一层皮肉也被生生削去,血线顺着衣纱蜿蜒而下,转瞬染出一片深红。
华槿只感受到一瞬的冲击,脸色瞬白,却来不及出声。她顺势望去,箭头上闪着一层油亮的淡绿光。
呵,有毒。
灵儿瞳孔骤缩:“王妃中箭!”
萧羽笙身形疾掠,转瞬已至敌阵之中。刀势狠绝,不作防守,只攻不退,第一刀直削对方喉骨,鲜血迸开一线,第二刀横斩,将另一人半肩削落。
黑衣人虽多,皆被他逼得连连退避。府兵上前援战,因人少势弱,只勉强护住车侧。羽笙几乎以一己之力,硬生生冲开巷口。他周身剑光与血光混作一片,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刀锋回转,连带两名欲上前的刺客倒地,胸口皆被利刃贯穿。巷中转眼血气弥漫。残雪被踏得稀烂,血流在上头蜿蜒成线。
最后那名黑衣人试图后撤,才迈一步,刀锋便已抵上喉结。羽笙手腕一送,刀入寸许,鲜血喷出,在雪上开出一朵冷花。
短短十余息,伏杀尽歼。
羽笙转身,刀尖滴血,他俯身探查,眉色阴沉:“皆是死士,舌下封毒。”
“赶紧回府。”华槿声音从车内传来,仍稳得出奇。但她的左臂疼得仿佛火烧,鲜血顺着手指滴落下来。
灵儿扯下自己的衣裳将她伤口紧紧扎住,催促道:“回府!快!”
羽笙跃上车,车马疾驰,寒风卷起帘角。
王府门前,季直与陶嬷嬷依例候主。谁料远远见那辆马车疾驶而回,车壁上插着几枝断箭,血迹斑驳。
“王妃!”
季直话未完,便见羽笙满身血迹抱着人冲下车,直奔内院。灵儿提裙疾步跟上,脸上也溅着血。
陶嬷嬷当场惊得失声,立刻招人关门。
羽笙一脚踢开主院的门,声音压不住焦急:“清颜!清颜!”
“别声张。”怀中人忽然伸手扯住他的袖子,语声微弱却清晰。
羽笙的声音硬生生噎在喉间。
清颜闻讯奔入,一眼看见榻上华槿左袖血透至腕,顿时变了脸色。她俯身探脉,指尖一触,脸色更沉:“箭上有毒。”
“是什么毒?”羽笙声音低哑。
灵儿这时捧着折下的箭头递上,清颜凑近细看,只见箭镞上覆着一层油亮的淡绿。她脸色当即一变,语声急促: “是九漆热毒,入血则灼,侵经则乱。中者会高热昏迷,气息紊乱,久之伤及五脏,气血俱衰。”
羽笙低吼出声:“可有解法?”
清颜垂眸,神色凝冷:“此毒极烈,我无全解,只可以针药暂缓发作。”说罢已取出针药袋,又转向陶嬷嬷,急声问:“嬷嬷,玄京哪处还能寻得此毒的解药?”
陶嬷嬷忙道:“府中药库或有旧药,要不……唤太医院来?”
“不可。”靠在榻上的华槿气息浅促,却依旧镇定。她抬眼扫过众人,声音虽虚,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此事不得外传。杜思礼才下狱,正是有人要趁机在互市上做文章。一旦消息走漏,必有人借机发难。”
羽笙近乎咆哮:“你是疯了吗?还管什么互市!眼下这毒要命,恕轻恕重!”
“越是此刻,越要冷静。”华槿的眼神近乎冷酷,她看向清颜,“冷蚀散与此毒如何作用?”
清颜一怔,随即沉声道:“寒热相搏,气机受阻,恐伤心脉。”
“会死吗?”她问得轻巧。
“若立刻针药压制,尚能护命。但……拖久了,定会重伤根本。”
华槿虚浮一笑:“能拖就行。”
她缓了一口气,吩咐道:“让府里大夫先翻药库,若无药,再去求大皇子相助。切记,万不可惊动太医院。”
她的气息渐重,仍竭力支撑:“车辙与血迹都清理干净,府中严加守卫。除你们几个,不许任何人进出。”转向季直时,她说话已十分吃力:“若我撑不住……你也需替我将送来的账目与互市折子收好。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受了风寒,不便露面。”
季直拱手应下,声音已带颤:“属下谨记,王妃莫再伤神。”
陶嬷嬷本以为这位玉国来的王妃该是娇养惯了,见了血怕都得吓软了身子。可眼前人衣袖血透,却仍神情镇定,言语有序地调度众人。那份定力,甚至较征战沙场的王爷都不逊色。
她原本的慌乱此刻都被这份镇定压了下去,心头升起几分敬意,终于也回过神来:“老奴这就去请府上大夫,到药库寻药去!
清颜俯身下针,银针一寸寸没入血络。华槿此刻眼前发黑,还强撑着眼皮。
“灵儿,快!纱布、水……”清颜几乎是喊出来,灵儿跌跌撞撞地跑去取东西。
萧羽笙呆立在床边,手还握着未放的刀,指节泛白缘,不敢相信三年前的事仿佛又在眼前重演。
“还愣着做什么!”清颜厉声喝道,“将王妃扶好,别让她倒下,以免气血上行!”
萧羽笙如梦方醒,迅速上前坐下,让华槿靠在他胸口。
她的身子发烫,沉沉地没有半分力气,他握着她的右手,掌心不由地冒汗、发颤。她仿佛感受到他的恐惧,迷朦间竟还低声宽慰道:“没事的,羽笙……不会死的。”
他将她搂紧,生怕她消失似的,下颌抵在她的额发上,眼眶一热,泪水滑落,滴在她苍白的鬓边。
他哑声低喃:“是我该死……”
清颜行针入要,华槿眉心微蹙,唇间溢出断续的闷哼,终究支撑不住,气息一点点散乱,昏了过去。
王府药房内,药香浓重。陶嬷嬷已将府上许大夫寻来,他在府中行医多年,也曾随王爷征战北境,是老成之人。
陶嬷嬷急声将情况道来。许大夫一边翻动药架,一边沉着道:“当年王爷曾在北境染过一类热毒,与此毒极为相似。我当时便随军调制过药方,可压此毒。王妃的症状虽重,但未必无解。”
陶嬷嬷眼中闪过期望:“那药府中可还留着?”
许大夫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王爷当年特命留下几味药材,以备不时之需。应当就在此药库之中。”说罢,他快步走向药房深处,掀起满层灰尘,翻遍数架。
半晌,他终于从角落翻找出一只旧木盒。封签早已发黄剥落,上头依稀写着“雪胆”二字。
“就是此药。”许大夫小心擦净灰尘,将木盒呈上,“雪胆丹,可解热毒,镇灼脉。”
陶嬷嬷接过木盒,眼底的忧急中透出亮色:“是了!快拿去给清颜姑娘看看,可否用得上。”
她紧抱着木盒出了药房,许大夫提灯跟在后头,二人疾步穿过廊道。风卷入院,烛火摇晃,影子都在乱动。
抵达正院时,清颜已施针完毕。榻上,华槿的左臂被重新包扎,纱布仍渗着血。她的脸色却非苍白,而是一种不正常的绯红,像被烈焰烤着。
陶嬷嬷将木盒递上,气还未喘匀:“大夫说,这是压热毒的药。”
清颜接过木盒,看向许大夫:“你可知配方?”
许大夫拱手答道:“药方以黄连、石膏、玄参、天花粉、犀角为主,皆寒性之药,用以制灼止热。”
陶嬷嬷眼中闪着希望,却见清颜并未打开木盒:“清颜,怎么了?”
清颜沉默片刻,指尖轻抚药盒,抬起眼来时神色极重:“王妃曾中过冷蚀散。”
此言一出,许大夫瞳孔一缩,倒吸一口冷气:“冷蚀散?那可是大寒之毒,毒性极强!寒热相冲,若以寒药解毒,药势必逆流反噬,危及性命!”
陶嬷嬷怔了片刻,说不出话来。
灵儿眼泪一瞬掉下来,带着哭腔:“清颜姐姐,你医术那么好,就没有办法吗?”
“办法不是没有……”清颜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用人参为引,以参气护心,缓药入经。医家称之‘人参血引’,是取人参精气浓汁调药,使药性相济。服下只要熬得过前三个时辰,便有一线生机。”
“可若用量失当……”许大夫接道,额上冷汗直落,“便是反噬入心,脉息立断。”
话音一落,屋内众人屏息。空气里只剩火舌噼啪的声响。
羽笙的手在身侧紧握,青筋暴起,指节几乎陷入掌心。他的声线低得像是被砂砾磨过:“清颜,你有几分把握?”
清颜望向榻上人,她用力咬唇,片刻终于咬出一句:“我去备药。”
她转身,衣角掠过火光。
羽笙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喉头发紧,像是有无数话哽在胸口。他垂下头,缓缓跪在榻前。手指轻触床沿,却不敢再靠近。
她的气息微弱,几不可闻。黑发散落枕边,几缕被冷汗濡湿,贴在颈侧。那张瓷白的面孔失了血色,唯有脸颊处残留一抹病态的红。她眉心紧蹙,几乎透明的唇微微颤动,似陷在无声的噩梦中。
他凝视着她,胸口起伏剧烈,目光一点点暗下去。他的神色痛苦,嗓音却带着极致的温柔:“没事的,不论怎样,我都会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开篇那一段女主的独白我很喜欢,一种终于感觉到女主内核有点出来的感觉
虽然女主现在体能上面debuff了,但亲妈我会补偿她的,大家不要急!
以及是真的真的要团聚了!!!(分开那么久我也不想的,但怎么说小别胜新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