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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一章 尸骸枕藉

作者:且安 当前章节:483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9:06

北境, 陵川。

苍玦利用兵部暗线设局,前锋镇弃守为虚,假旗三千暗驻谷口;中军两翼埋弓铳与火油, 火铳营伪作辎重,以诱敌入谷。等候数日,铁勒诸部果然大举出动,趁夜南下。

当夜谷深如壑, 寂无月光。铁勒入谷后,只闻鼓声三震, 火罐齐倾。

烈焰自谷巅滚落,声若怒潮。火线照破长空, 雪泥与焦油激飞溅雨, 火借风势,夜色尽赤。

谷中铁勒数千骑仓皇乱阵,人喊马嘶,在山壁中久久回荡。

岳轩领骑三千自南隘突入,枪光如霜, 直贯敌酋阿尔丹前阵, 赵行简于北口点燃辎车, 火墙骤起,将铁勒退路尽封。

火光映天,铜鼓震野, 风卷火浪,照见人影重重,刀矛如林。然谷中地势险狭,火势虽盛,却难以尽歼。

玄霆军列阵于岭下, 烟雾弥漫中,号角断续,兵卒以盾为墙,长矛抵胸推进。铁勒骑兵受困,仍嘶声反扑,连人带马撞上玄霆前锋。刀枪相接,盔裂、骨碎、血溅,喊杀声与惨呼相织成一片。

玄霆士卒多以短刀贴身搏杀,火光映面,人人眼中尽是血色。有兵士力竭倒地,立刻被后阵接替,有弓手近身折弓作棍,一击碎敌颅骨。

铁勒困兽犹斗,冲锋如一道道绝望的血潮,死战以求突围。自子夜至次日午时,杀声不息,血水与雪融汇,流成一道道暗红的沟渠。昼夜鏖战,火光映照下,雪原如血色炼狱。

第二日黄昏,雪势又起,风卷得人睁不开眼。阵中号角哑作,箭矢在雪雾中呼啸,喊杀渐散为低沉的喘息。士卒甲片已冻成冰壳,手中刀刃卷锋,刀背上尽是凝血。

岳轩一枪折断,仍勒马督阵,嘶声催众:“稳阵,不可退!”韩骁自中军出援,披甲步上前线,亲手执刀格挡。玄霆军前锋死守谷口,亦有大量伤亡。雪泥混血,脚下早不辨人马。

一名铁勒骑将提刃斩来,被士兵硬生生以碎盾抵开,再以断刀自下而上,割开其喉。血在风中化作细雾,落在人甲上立时结冰。风啸如哭,岳轩再举残枪,玄霆旗在乱雪中再度高举,杀声再起,嘶吼震彻山谷。

至第三夜,火油燃尽,天地重归灰暗。士卒衣甲都已裂开,残刀断矛,众人都已杀红了眼,拳掌相击,碎刃搏杀,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尸横如墙,踏尸而战者,脚下尽是冷硬的死躯。

黎明前后,赵行简率辎重残列撞塌峭壁,巨石滚落,声震谷底,铁勒军阵乱成一团,惨呼震天。

阵前,阿尔丹挥舞重刀,双目赤红,满身血迹早已与铠甲凝成一片。

他咆哮着催马冲阵,刀刃卷口,仍狠势如前。周身只余七八名亲兵,皆带伤相随,仍不退。那眼中血光与风雪交织,恍若兽将。

岳轩横枪阻截,两骑相交,枪锋与刀刃激出一串火星。他臂膀已然麻木,力尽之时,只觉一股劲风破雪而来。

一骑自岭侧疾下,披甲踏雪,剑光如流星破雾。苍玦催马疾驰而来,雪浪翻卷在马蹄下,寒光一掠,直削阿尔丹臂膀!

血光迸裂,阿尔丹右臂齐肘而断,热血顺着刀柄喷撒而出。

他闷哼一声,仍死死攥着缰绳,仰头望向前方那骑士,唇角带血,仍笑意张扬:“竟是被你骗了。”

“尔等不过棋子而已。”苍玦道。

阿尔丹低笑,笑声中带着咳血:“北定王,你在前线浴血沙场,却被同族人背叛,没有不甘吗?我瞧着都可怜。”

苍玦的神色未动:“既得了消息,却依然败于此地。谁才是可怜之人?”

阿尔丹眼中闪过一丝狠意,陡然松开缰绳,反手抛出烟雾弹。灰雾乍起,风势一卷,遮天蔽地。

几骑残兵自乱阵中突出,将他半拖半抱着掠入浓烟。血迹洒下,在雪上划出一道蜿蜒的痕。他们借着几具倒马的尸体做掩护,强行冲向那道未被巨石完全堵死的裂隙,身影没入乱雪。

岳轩提枪欲追,刚催马半步,便见苍玦抬手止之。

“铁勒大势已去,穷寇不必追。”

他目光落在谷口,淡声道:“阿尔丹的命,留着,还有用。”

战火终息。铁勒残众纷纷弃械,浑身血污,跪伏雪中。

三昼夜鏖战,铁勒死伤逾五千,余部溃散,被俘近千人。

山谷内尸骸枕藉,旌旗半残,甲槊横陈,残肢断臂散落其间,流血漂橹……

苍玦立于岭上,手中长剑尚滴着未凝的血,他目光掠过脚下那一片焦土……

昔日山河,风悲日曛,草木含哀。

入夜,风势稍歇。

伤营内篝火连成一线,韩骁督军救伤,兵卒以斗篷铺地,抬起一个又一个伤员。

受伤的士兵躺得横七竖八,哀号声遍地。伤员有的断臂,有的腿骨外折,血迹在冰面上结成黏腻的痕。

人手短缺,老卒以雪敷创,撕裂衣襟裹伤。军医蹲在火边,烫针煮药,药味与血腥混作一处,沉沉熏得人眼眶发涩。

一个年轻兵捂着腹伤,嘴里还低声唤着“娘”。旁边的老兵替他掖好斗篷,只道:“别睡。”

火光里,那孩子双眼未阖,手却终于垂下。

山谷内,玄霆旗半卷。

许多尸体冻在雪下,需人一具具掘出,有人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有人手中仍攥着断矛。

兵卒从雪中一点点抠出僵硬的手臂,辨认军牌,再覆上布巾。每抬出一具,都有人默声点名。

苏仲在火下摊开名册。他让文吏一笔一画记录,将士姓名与籍贯。

光是清点便整整历了两日。

雪光微明,苍玦巡过三镇回营,苏仲将一叠名册呈上。

“王爷,”他低声禀报,“确认阵亡二千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三百,轻伤六百。敌军溃散,未余三成。”

苍玦接过名册,他一页一页细细翻过。

至最末页,停了许久。

帐外,有兵士捧着许多木匣走过,里头装着的都是阵亡者的离别信。

苍玦垂眸,终于缓声道:

“立碑列名,葬北岭。”

次日,雪霁天明。

火炬自山麓燃起,一盏连着一盏,光照得雪原通红。

玄霆军将士披甲列阵,列首一线,是阵亡将士的遗体,以辎车板为柩,以麻布裹身,布条上写着名字与籍贯。

士卒依次弯腰抬柩,步履沉稳。雪地被脚印踏得深深,一道连着一道。

苍玦立于阵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列麻布。他取过文吏呈来的名册,展开在掌中。

他开口,声透山谷: “此役三镇将士,奋不顾身,以血封疆。尔等之名,北境永记。”

他顿了顿,眼神一寸寸冷下去:“厚葬此三镇将士。”

鼓声随令而起,士卒以铁锹掘地,将遗体掩入土中。

随后,众将士取来早已备好的楮镪和冥器,焚于土丘之前。火舌舔舐着纸灰,带着滚滚浓烟在冰天雪地中升腾而上。

石碑立起,碑面初刻未干。士官持名册诵念: “凌川前锋营:周显、梁彧、顾升……”

众人垂首,名字一个接一个,绵长的诵念,诉尽三昼夜的杀伐。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直至最后一名读罢,士官已换了三位,声音尽皆嘶哑。

雪在众人盔甲上积了一层白,天地之间只余风声。

苍玦缓步上前,接过玄霆军主旗,亲手将其旗杆,插入雪地。一声闷响,旗影微晃。

他身形如山,沉声道:“玄霆将士,以命护疆,保我玄国山河不倾。”

众将士齐声应令,声音汇成洪流。纸灰翻飞,直上云霄,将亡者之名一并送入天穹深处。

夜深,风渐歇。

血战已息,将士终得片刻喘息。中军大帐内火光摇曳,几案上酒肉丰盛,粗碗大盏,香气四溢。

众人一阵未曾得好生吃饭,如今围坐炉边,难免快意。

韩骁执壶为苍玦斟酒:“大将军几昼未合眼,也该歇歇了。”

苍玦接过,他眼下确泛着青色,胡子也长了出来。他笑笑,抬手一饮,烈酒入喉,火烧般滚下。

赵行简坐在一侧,手上纱布未换,粗声笑道:“幸得此役大捷,铁勒伤元气,这三五年怕也不敢再南犯。”

岳轩肩头缠着厚纱布,俊朗的脸上也敷了膏药,却不妨他怒目圆睁:“若非兵部那群贪腐小人,前期折了多少兵与粮?真该拿他们的头颅祭阵!”

韩骁眼底闪着担忧:“虽捉住了兵部暗线,可背后肯定还有更深的水。”

苍玦未言,指尖缓缓摩挲着酒盏,眼神沉如夜。

苏仲抚扇而叹:“此战虽捷,朝局未安。大将军回京,恐又是一场风浪。”

此言落下,账中气氛低落了几分。火光映着几张倦意未消的面孔,众人皆默。

赵行简见气氛渐沉,哈哈一笑,举盏道:“好不容易能坐下来,怎得说的都是风浪!”他转了话锋,“说到回京,我们还未恭贺大将军新婚之喜呢!听闻王妃乃玉国皇帝的掌上明珠,才貌双绝,又精于文理,真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

众人纷纷笑着举盏,重重叠叠地“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苍玦被他们起哄着,神色也终于松快了些,与众人碰盏。

酒液翻光,他的唇角含笑,却未达眼底。

前几日鏖战,他无暇多想,此刻静下,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却越发沉重。

飞白几日前启程返京,如今却仍无音讯……

岳轩凑近他身侧,劝道:“大将军这几日紧绷,今日难得喘口气,也该与我们一同痛饮才是。怎得越打仗越沉闷了?”

“南境暂安,是好事。”苍玦说道,“只是玄京的局,比战场更险。你等留守,凡军中奏报,务必谨慎传递,别让人趁机作乱。”

“有我们几个在,大将军放心。”韩骁抱拳,语声稳重。

“是啊。”苏仲也笑道,“我们在,贼人不敢作乱。”

众人齐声应诺,帐内笑意稍展。

“王爷到底是成家的人,和过往不同了。”岳轩酒劲上来,斜靠着几案摇头。

苍玦挑眉,声音低沉:“是么?”

“感觉多了很多心事!”

苍玦不答,抬脚轻踢了他一记。岳轩立刻捂着肩膀装作痛呼:“大将军,好狠的心!”

赵行简颇为老成地摆手:“成亲的人嘛,都会变稳重的!你不懂。”

岳轩白他一眼:“你懂?就你稳重?”

“羡慕?”赵行简笑得一脸坏意,“要不要让王爷给你赐婚?”

岳轩撇嘴,笑意带了几分自嘲:“免了吧。打仗的人,命薄,别耽误人姑娘。”

此话一出,帐内一静。

岳轩知道自己失言,挠了挠头,打哈哈道:“不说这些。王爷,若真有那一日天下太平,属下定辞官归乡,放马江南去。”

苍玦抬眼,淡声道:“江南可没雪看了。”

岳轩笑:“在这儿看雪看腻了,便去江南看花去。”

苍玦似笑非笑:“那你这次随我回京,去看看玄京的梅花。”

“真的?”岳轩喜形于色,眼睛都亮了。

苍玦轻点头。岳轩登时“噌”地从席上站起,惊得苍玦抬眼看他一眼,眉微挑。

韩骁忍不住笑出声,接口道:“好啊,他这小子也该歇歇了。赶紧将他带走,省得留在北境闯祸。”

众人皆笑,杯盏相触,声声清脆。

笑声渐低,酒意渐浓。

岳轩喝得最凶,笑得最欢,抱着酒壶死不撒手,还频频凑过去跟苍玦说醉话。

赵行简实在看不下去,一把将人拎起扛走,嘴里还骂:“混小子,醉得跟狗似的。”

几人闹闹腾腾地散了,大帐内只余火光摇曳。

苍玦独坐良久,放下酒壶,他亦有些醉意,眼前一阵恍惚。

大战后的疲惫与松懈让他昏昏欲睡,却在合眼前那一刻,又止不住地想着……

那人,如今是否也该等得着急了。

作者有话说:男主:终于可以回去抱老婆了!老婆我来了!

老婆:您的夫人已断线,请稍后重拨……

下章就要见面了!!!我要让他们甜甜蜜蜜甜甜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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