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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作者:且安 当前章节:575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9:06

灵儿这几日, 走路甚是不便。

盼了许久,好不容易把王爷盼回玄京,本以为府里能松口气, 谁知迎来的先是一通实打实的棍罚。

飞白从王爷那里领了三十棍,她与羽笙及一众护卫也各依武卫规条领了二十棍。

虽说是府中行罚,下手比军中轻些,可到底是实棍。当日家院中闷棍声密密匝匝, 存放多年的两根旧棍都活生生打断了。

她和羽笙打小便在禁卫营童卫所受训,挨打受罚都是寻常事。如今看王府的人倒也都是硬骨头, 受刑时也一个个咬牙不吭。只是待到抹药,满屋的呲牙咧嘴便将那股硬气冲得七零八落。

她这两日见飞白走路扶墙, 又看那老爱冷着脸的闷葫芦羽笙坐下时歪七扭八的表情, 也能苦中作乐一番。

其实伤得最重的还是王爷。

让皇上赏了三十军杖,实打实的军法杖,落得皮开肉绽。灵儿只在给他送药时远远瞥了一眼,便也不愿看第二回 ,敷了药的纱布下隐约还能见到皮肉青紫翻涌。

王妃也还时常昏沉, 按清颜的说法, 这毒虽是压住了, 可损耗太重,需得静养久调才可慢慢回转。

因而这几日,两位主子几乎闭门不出。

王府里最热闹的地方, 成了煎药房。院子里整日里都煎着药,各种苦香混杂在一块儿飘得满屋满院。

许大夫被折腾得眼底挂青,手里的药匙都没放下过,困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不过今日一早,王爷却要盛装出门去。

玄霆军押报回京, 主帅须在北门相迎,方能按礼入城。

只见王爷已换上玄底白霜纹的朝服,外披一袭麒麟暗纹团缎的玄色大氅。袖缘金线隐绣折光,腰间系着玉带,玉色温润,整一身配上王爷那张冷峻面孔,矜贵非常。

只是想到厚重的衣袍层层压在他受刑未愈的背脊上,将三十军杖的伤牢牢裹在里头。但凡稍有动作,衣料便会磨砺皮肉,灵儿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王妃披着斗篷立在门廊下,指尖绞着衣角,那尚未复原的面色因紧张而更显苍白。

灵儿不知为何觉得王妃来了玄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但就是,不太一样。

“一路小心。”王妃声音轻软。

“放心。”王爷应得极淡,伸手在王妃发顶轻轻一按,像是交代,又像安抚,“撑得住。”

灵儿歪着脑袋,暗自赞叹:

景美人美,立在一处,真真是一双璧人。

王爷转身登车,动作间难掩一丝滞涩吃力。

王车四马并辔,黑漆沉金,车前仪卫列队肃立,北定王府的定字旗猎猎作响。

飞白受刑最重,王爷体恤未令其随行。见王妃放不下心,灵儿便主动提请随侍左右,以备不时之需。

冬末天未暖,玄京北门外已是人声鼎沸。

虽按制主军不可入城,今日押报的也不过百余精锐武卫,可这一支从风雪杀伐中归来的仪仗,仍足以惊动半座玄京。

百姓沿道两侧站得密不透风,或捧香花,或摇彩绸。孩童踩着大人脚背往前探头看热闹。文武官员、礼部仪仗在城道两旁列班,旌节森然,如林如海。

“玄霆军回来了!”

“北定王要来了!”

“听说这一战斩了铁勒大将!”

各种传言随风乱飞,越传越热。

灵儿跟着王府亲卫护在王车两侧,随王府仪卫缓缓逼近北门。

忽有人高喊:“王爷到了!”

那声音像火星落进油锅,整条城道轰地沸腾起来。

灵儿只觉耳边一瞬震得嗡嗡响,百姓山呼如潮。

王车停稳。

典仪官嗓音雄浑,唱道:“北定王镇北大将军,到!”

侍卫将车帘从外掀开半寸,灵儿下意识抬眼看去。

只见苍珏一手扶着车壁,从车中缓缓下了榻。

他立于玄京冬风之中,身形如孤松又似寒锋。

他在城门前立定,整个人就把这方寸天地撑住了。

天光自高处倾泻下来,将他周身映得一层淡亮。

灵儿眼里,旁侧文臣武将、礼部仪仗,尽数被他气势压淡了颜色。

百姓齐齐跪倒。

灵儿也忍不住挺直背脊,随即背上一阵抽痛。

城楼上的钟鼓忽然齐鸣,紧接着,是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那声音沉沉又叠叠,像从地脉深处滚来,一下又一下。

很快,旗影自薄雾中浮现。

灵儿望去,百余骑整肃如一。

黑甲铁骑银枪成列,玄霆军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斜飞的白霜纹,在天光下都带着肃穆。

最前方一骑尤为醒目。

灵儿第一眼便看住了他。

那将军一身黑甲,眉目峻冷,肩背宽直,他斜提着一杆长枪,枪身由玄铁锻就,唯枪尖那寒银在日光下冷芒夺目,英气逼人。

他抬眼扫过城门,神色却热烈有光,却不显张狂。

他一勒缰,铁骑齐止。

马蹄踏雪,整齐地收在玄京北门前,杀气如潮水般压到近前,又收束成一线。

灵儿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好凶。

……也、也好好看。

那将军目光往列队处扫了一圈,视线淡淡掠过时,灵儿不知缘何紧张了一瞬。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执缰叩首,声若霜刃:

“末将前峰镇将军岳轩,押玄霆军凯旋军报、战功册与印信,回京复命!”

百骑齐齐翻身下马,声震云霄,震得城楼上的雪屑簌簌而落。

“拜见王爷!”

灵儿这一刻才真切感受到,玄霆军的气势。

这些从风雪血泊里走回来的铁甲之人,心都是向着王爷的。

王爷此刻抬手,袖摆一动,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一切喧哗:

“众将士皆起。”

岳轩与一众将士起身时,眼神不约而同落在他身上。

灵儿看得分明,那是绝对的服从与尊敬。

只是她视线微移,不由又多看了那将军两眼。

前峰镇将军岳轩,她记住了他的名字。

其后便按礼交接,兵部接战功册,都察院御史旁立,礼部唱名记功。

流程冗长,灵儿听得不甚真切,只记得每念一个战功,百姓那一片叫好声便在城道两侧炸开一轮。

岳轩被宣旨,暂随王爷入府候旨。

玄霆军押报的热烈场面,至此方落下尾声。

北门仪仗散后,天色已近昏沉。

王府正门外,王车辘辘停住,苍珏自车内下榻。

虽刻意压着动作,可起身那一瞬的牵扯仍是疼得实实在在。每一次稍大的动作,他能清晰感受到裹在衣下的伤口被生生扯开,此刻后背早已濡湿。

季直上前来扶他,他背挺得依旧笔直,似一把折不断的刀,只是脚步比出门时更沉。

回主屋花了许久,屋内灯火温沉。

华槿披着斗篷半倚在榻上,她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疲色,却强撑着在看账册。

她受不得寒,清颜不许她去书房,她便命人把账册、折子统统搬进主屋,全堆她榻前。榻前这两日竟像个袖珍政务堂,文案堆得半桌皆满。

听到外间轻微脚步声,她猛地抬头。

苍珏踏入里屋门槛那一刻,原本欲扬起的那点安抚的神色,被背上牵拉的刺痛生生打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气息才稳下来。

华槿此刻已扔下手里的账册,似是忘了病体羸弱,提着裙裾便向他跑来。她一身儒裙素雅轻薄,随着她急切的动作摇曳摆动。当她扑至他身前,那柔韧的裙幅飘起,像清柔烟云环绕住他。

她仰着清丽的面孔满眼担忧,双手扶住他: “伤口裂了是不是?”

“许大夫马上便会来换药了。”苍珏语气淡淡,却有些不自然的收着呼吸。

华槿凝神盯着他,突然伸手指尖极轻地戳在他腰侧。

苍珏毫无防备,他脸色几乎是在一瞬间变了,一声低嘶从喉间溢出。

华槿眉心微挑,冷声问:“还嘴硬吗?”

苍珏抿唇,那张一向沉稳的俊脸,此刻竟隐隐带着几分挫败与无奈。这人,今日怎的还会变脸。

“我是你的夫人,”她直直望着他,“你不用在我面前也端着。痛就是痛,你是血肉之躯,不是铁块。在外面你是北定王,在府中,你只是我的夫君。”

苍珏喉结滚了滚,高挺的鼻梁微微一皱。

此刻他确不似那个叫铁勒闻风丧胆的大将军,而像个被自己夫人训的男子。

他微微偏头,大掌扣住她腰侧,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几分,烛光在他眼中落下一层金色的暗影。

“说别人倒挺会,”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日更沉哑,“那你自己呢?不也喜欢硬扛。”

华槿被他圈在怀里,呼吸间满是他的气息。

他低眉:“你方才跑什么?自己都没半点力气,手臂还有伤,竟想着跑来扶我?”

华槿面上一热,眼睫颤了颤,回:“我……我不一样。”

“嗯,你不一样。”苍珏半抱着她,喉间轻笑一声。

那笑意从唇角漫上眼梢,眉峰柔下去,将他平日的冷肃尽数驱散,让他整个人都明亮温柔了许多。

“五十步笑百步。”他说着,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腰侧,动作带着点惩罚似的亲昵。

华槿不知缘何觉得面上又更热了两分。

她抬眼去看他时,他也正低头看她。

那一瞬,他眼底的温意仿佛在将她整个笼住,近得像要落在她唇上似的。

正此时,外头脚步声响起,许大夫匆匆入内:“拜见王爷王妃……”

话刚说出口看眼前架势,许大夫进退两难,恨不能时光倒转,自己个儿原地消失。

可惜,他不能。

气氛已被破坏彻底,苍珏收回手的同时,华槿也稍稍退开一步。

许大夫垂着头,假装自己是木头人,不敢吭声。

华槿唤他:“许大夫,还愣着做什么?快替王爷换药。”

闻言的许大夫才活过来一般,忙躬身上前扶苍珏到侧塌坐下:“王爷,属下先替您宽衣。”

苍珏却偏头看向华槿,声音低沉:“你先去休息,不必在此守着。”

她此刻夫人的威仪又起:“你不想我在这里?”

他避不开她的视线,只能轻声道:“伤口骇人。”

许大夫也小心附和:“王妃身子弱,还是避一避为好……”

话未说完,华槿已在塌边坐下,恢复了往日温柔,盈盈一双眼望向他:

“我想陪着你,好不好?”

他实在抵抗不了她这般眼神,“不”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闭了闭眼,低声应了一句:“随你。”

华槿的纤手便顺势握住了他的。

许大夫不由内心感叹: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

但他面上自然是毫无波澜,依序替王爷宽衣。

玄底朝服层层褪下,沉重的外袍一脱,里头的中衣已被血迹与金创药痕染得深浅不一。

许大夫替他褪至腰侧,轻声道:“王爷,得侧过去些。”

苍珏点头,压抑着呼吸,前倾扶塌。背部肌肉随着痛意猛地绷紧,眉头便也皱了起来。

褪到里衣,露出他的后背,肩阔腰窄,是久经战阵淬炼出的身躯,强劲、利落、线条分明,每寸肌理都裹着沉默的力量。可在这力量之下,旧伤交错其间,仿佛沉默的纪年。

而新伤更甚,血痕纵横,有些已开始结痂,有些却因动作裂开,仍在渗血。

最深的几处杖痕顺着脊线而下,触目惊心。

华槿见过许多伤,也受过伤,她知晓其中苦痛,也更难以想象,他今日是如何拖着这样的身子撑过典仪的。

或许是感受到她指尖在颤,他反握她的手想遮住她的视线。

“别看。”他轻声道。

她拨开他,盯着他的眼睛带着薄怒:“别动。”

烛焰跳动,照亮她睫尖的细微颤意。

许大夫跪坐在旁开始清创、上药。他动作利落,但每一次触碰,苍珏指骨骤然绷紧,背脊的线条收得如弓弦,他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很快额头上便聚起细密的冷汗。

华槿就这么握着他的手,掌心柔软,语气亦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再忍一会儿,再忍一会儿就好了。”

这句话她反复地说。

苍珏有些分不清她是在安抚他,还是在安抚自己。

许大夫终于收起药盅,宣告道:“王爷,可了。”

苍珏长舒了口气,华槿也终于松了下来。

她俯身去取旁边新备的里衣。雪色的衣料被她拈在指尖,她说: “我来吧。”

许大夫这回识趣,立刻便收拾东西退下了。

苍珏半靠着,气息未稳。

华槿在他身侧跪坐,雪色衣料在指尖展开成一道柔光,她极轻地将衣领绕过他肩臂。

她的发丝因动作滑落肩前,轻轻擦过他的胸口,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

烛光落在她眉眼上,柔得像雾。

睫毛镀着细金,眼尾因方才的担忧而有一抹湿润的红。

苍珏忽然想起皇兄曾说: “日久天长,情分自会生出。”

心跳一声比一声清晰。

奇怪的是,他此刻没有烦闷,亦不再疑虑。

她是玉国公主又如何?

她若算计又如何?

眼前的她,便是真实。

他看着她,眼底暗色浮动,像有某种情绪要破土而出。

华槿却并未觉察他的心思,她仔仔细细替他系好最后一道衣带,正要起身,却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软了软,又跌坐了回去。

苍珏连忙扶住她的肩:“累了?”

华槿摇了摇头:“最近总是如此。”说着,她抬起自己的手,绵软无力,她蹙眉,兀自呢喃,“这身子……恐怕就这样了。”

苍珏似乎觉察到她情绪不高,安慰道:“好好休养,会好的。”

“怕是好不了的。”华槿苦笑。

苍珏不解地看着她。

华槿沉默了半晌,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沉默良久,她抬起眼:“有桩事,我一直没有同你说。”

“或者说,我不敢说。”

作者有话说:飞白,你有情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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