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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作者:且安 当前章节:428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9:06

此刻的苍玦只默默看着华槿, 沉稳而专注。他就这样等候着她的“不敢说”。

那双黑色瞳仁在灯火下反着一点极暗的光,静定如夜色。

华槿失笑,她起身走向他置于剑案上的佩剑, 声音低柔而笃定:

“此剑以乌金寒铁铸心,鞘上这一缕水摺纹,乃断水炉中反复百炼方能成形。其锋削甲不滞,斫马槊亦不卷口。”

她抬手, 指腹轻描剑鞘的纹路:“剑身微弯不过三分,重心略前倾, 刺之则线直易控,斫之则借势如风。”

苍玦顿时明白她话中含义。她懂剑, 自然会武, 且深谙此道。

她的手握上剑柄,浅棕色的眸子中似是突然燃起火焰来,他以为她要拔剑,呼吸跟着一滞……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却松开了。

她笑意盈盈地看向他, 故作轻松:“夫君放心, 我现在是个废人。”

她立在几步之外, 素色儒裙轻轻垂落,将她的骨线衬得更细。

她微微抬着下颚,那张倾城的面庞上挂着一抹诡异的浅笑, 那笑里没有半分生气。

“这具躯体,如今什么都做不了,它只是一座囚笼。”

囚困住她的骄傲、抱负与野望。

她信步走回他眼前,半跪在他膝侧,抬头仰视他因疼痛而略带倦意的面孔。

那姿态近乎乞怜, 却偏偏带着某种自毁的倔强。

她用双手握住他的手,眉心微蹙,试图用力,然而他感受到的只有轻微的握力。

他有些惊异地看着她。

“你看,想要毁掉一个人,并不需要夺走她的性命。

杀人诛心,毁掉一个人只需要拿走她最珍视的东西。”

三年前中秋夜,贤帝在太液池畔设“望月宴”。

御座临水,灯如星河,百官环伺,皇子皇孙尽列,称得上玉国一年之中最隆重,也最万目睽睽的夜晚之一。

当日按礼有四艺献技:琴、舞、射、剑。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御前献剑,此项殊荣唯有天潢贵胄方可登台。

贤帝当夜亲点华槿献剑。

苍玦所听闻过那些关于凤仪公主的传言多半不假,从而对她处处堤防也是合情合理。

因为她这位凤仪公主,文武双全,德才兼备,深受贤帝器重,尤其作为一个女子来说。

那一年甚至传言,贤帝要将御前覆奏权给予华槿。

这意味着她甚至将有察看部分密奏的权利。此夜贤帝当众抬举,等于再往她肩头添上一块沉甸甸的砝码。

华槿自然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

她彼时风头正盛,事事谨慎小心,身边隐卫寸步不离,平日餐食均有人查验。

加之自己的功夫,她自以为已防住所有可能。

当日献剑方毕,三皇子请缨与她比剑,贤帝应允。

三皇子素来与太子不对付,暗地里没少做手脚,华槿对他处处提防。

不过他笑意温文,礼度无失,剑路克制至极,俨然一场太平宴上的风雅。

皇帝在座,百官环视,谁会当着天下人的面下黑手?

华槿因此,轻敌了。

知道她吃食谨慎,平日吃食多道试味,连茶水都不会放松,可宫宴敬酒她不能不饮,也绝不会猜到,在万众瞩目之时,会有人挑此下手。

最安全的便成了最危险的。谁能想到呢,毒就下在了酒里,手法简单而直接。

只需要控制侍酒公公即可,事后处理了,也无人在意。

归根结底,御前覆奏之权过于重大,一旦交予她手,鉴于她与太子的关系,便会被那些觊觎储位之人,视作势必除去的心腹大患。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诱惑足够,便会有人铤而走险。

起初一个月,她只觉夜间易冷,练剑时力道略空,筋骨像在被暗暗抽走。她只当是秋寒渐重。

至第二个月,她手指常常发麻,内息愈行愈滞,夜半常被冻醒。只是那段时日事务繁忙,她便以为是心神过劳所致。

可寒意一日重过一日,像有一条冰蛇蜷在体内,沿着经脉游走,将她的气血一点点啮碎。

直到一日晨练,她剑脱手落地,人跪倒在地上,彻底失去知觉。

再醒时,已是三日之后。

清颜告诉她:那是冷蚀散,一种阴寒慢毒。

不夺人性命,却能蚀筋断脉,耗尽阳气,使人终生畏寒,再无提劲之可能。

废了她,

远比杀了她更残忍。

他们要她亲眼看着自己如何被一点点折磨、蚕食,

他们想将不可一世的凤仪公主此生都困在一具病躯之中。

那段日子于她是模糊的。

记忆像是被水淹过冲散的片段,支离破碎。

昏沉不醒许也是她有意为之。

她无法清醒地看着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全部,如何一点点失去……

也无法接受仗剑走天涯的旖梦在现实中彻底粉碎。

也因此,她之前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苍玦。若他只以为她是体弱,或许还会对她少些设防。

但若知道这其中曲折,他对她是会同情,亦或是忌惮,她无法确定。

以她过往的经验,暴露脆弱,只会让别人利用,让自己死得更快,仅此而已。

她已将所有咽下、藏好。

直到此刻……

“清颜说过,我有旧疾。但那并不准确,那是寒蚀散留下的后遗症。此毒为慢毒,蚀筋伤脉,耗阳损血。待我发现之时,寒毒已倾入我的骨血,废了我的气力。清颜虽竭力救治,但表征可解,积重难返。如今每一个冬日,每一次月事,都会变得异常难熬。”

她说出口,轻描淡写,语气平平甚至没有波澜。

仿佛中毒的人不是她,被寒意钻入骨缝隙日日折磨的人不是她。

苍玦脑海中浮现出她来玄京时种种,都开始有了答案。

为何她只是受了风寒便高烧数日?

为何周围的人不知道她饮食的喜好?

为何她能在殿前对互市事宜对答如流?

为何她在极短时间内便可接掌府务……

那些让他疑窦丛生的矛盾,如今她亲手解开。

可向他展示了她的来时路,这对她来说无疑是极其危险的举动。

玉国和亲公主隐瞒病症,光这一桩事,他便可借此挑起两国争端。

她不敢告诉他,是对的。

知晓这些,很可能只会让他更堤防与冷落她。

以她的谨慎与隐忍,她本可以藏一辈子。

可她说出来了?为什么?

苍玦喉间发紧,声线低沉:“华槿……”

华槿抬手,指尖轻触他因忍痛而略显疲倦的眉眼,温柔缱绻。

“其实,我还要感谢你。”她轻声道,“若没有你,没有这桩和亲……我在玉国的日子,只会更难。”

“我曾与你说过,于我父皇而言,有用的孩子才是好孩子。我自幼给太子伴读,习武、学文都不敢懈怠。舅父落难、母妃族散,我凭着聪慧懂事,仍得父皇倚重。但当我成了废人,一切的天恩便也荡然无存。”

“即便父皇知道,是我皇兄给我下的毒。”她顿了顿,垂眉轻轻笑了起来,“多可笑啊,中秋宫宴,阖家团聚的好时节,我的皇兄送了我一杯毒酒。而我父皇却命我适可而止。直到……他需要一个和亲公主。”

苍玦捉住她的手腕,此刻她跪坐在他身前,像一朵绽开的白兰,仿佛只要他一用力便可以揉碎。

他深深望着她的浅棕眼眸,似要将她看穿看透:“你就不怕我因你的隐瞒而怪罪于你?忌惮你的过往?怀疑你此番和亲别有目的?”

她并未躲避,只是轻声反问:“你会吗?”

苍玦抿唇,他的问题已是答案本身。

他若怪罪她,此刻他大可将她推开亦或是拂袖而去。他没有。

他不生气、不忌惮、甚至不再怀疑。

“你可知晓?即便那些人做了罪不容诛的事,死到临头他们也只会求我放过他们,饶他们不死。没有人同我说过抱歉。”华槿轻笑,手指滑落到他的胸口,摊开手掌,用掌心感受着他的心跳,“我告诉你往日种种,是因为你同他们不一样...你有心。”

她的手掌微凉,可却让他的心鼓噪,一种酸涩自他的心脏内漫开。

“你对我很好,所以你不需要说对不住。”

她朱唇轻启,那语调依旧浅淡,表情依旧温柔,除却眼尾那一点红。

就连那抹红都很淡,可他注意到了。

复杂的冲动在苍玦胸中升腾而起。

他想拥抱她,拥抱此刻这个仿佛一切看淡和过去那个被寒意与绝望反复折磨的她。

念头变成他抬起的手。伴随着牵拉的疼痛,他将她纳入怀中。

“我会找到令你痊愈的法子。”他说。

华槿想告诉他,不要许难以企及的承诺。

可他的气息萦绕着她,那是她嫌少拥有过的、睽违已久的安定感。

此刻,在他的怀抱中,她笃定,他会保护他,不会伤害她。

起码,在知道全部真相前,他不会。

她深深地、贪恋般地呼吸着。

这世间种种,何曾有真心可贵?

哪怕有一刻真心,都足够她捱过许多漫漫长夜。

“苍玦,我真的……好不甘心……”

时隔数百个日夜,那被压抑到扭曲变形的委屈,在这份安定中犹如积蓄已久的洪流找到了决堤的缝隙,强烈着冲击着她的心神。

她曾多么想再重拾起自己的佩剑。

原本的她单手便可翻出剑花,最终却双手亦无法承托。

她不断、不断、不断地尝试,而剑身却不断、不断地砸在冰冷的地上。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她,最终她跪坐在剑旁,崩溃痛哭。她用自己的手紧紧攥住那寒冷的剑锋,一寸寸挪动,直到手心的血肉之痛将她的悲伤淹没。

“我痛恨这具身体。”

它是一座囚困她的牢笼。

她的手紧紧攥着自己胸口的衣料,恨不能将这具皮囊撕碎。

可下一秒,粗粝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男人俊冷分明的眉眼近在咫尺。

“可我喜欢这具身体。”他嗓音低哑,随即柔软的唇,轻落在她的眼角,“我们会治好它的。”

一个毫无征兆的吻。

她睁大了眼,忘了呼吸。

她的睫毛刷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他头低下几分,视线里是她完美的唇。

他倾身,只一分,距离消弭。

他尝到了她的味道,柔软的白兰香,苦涩后无尽的甜。

作者有话说:好含蓄的亲亲~

哎我可怜的女鹅有着bt的原生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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