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苍玦与岳轩一同入宫复命。
北境一役虽多折回转,却终是大捷,诸部退散。
殿上当庭宣读封赏之旨:
前锋镇将军岳轩, 以破敌冲阵之功,赏银千两;
三镇将佐,各按战功加敕一级;
随军校尉、裨将、士目,皆依例赐银绢;
玄霆军三镇士卒, 每人加冬衣一领、粮两斗。
唯独北定王苍玦,无赏。
旨意一条条宣下, 殿中低声喧动。
兵部侍郎魏承礼、都察院裴砺当廷上言,称北定王擅自离军返京, 违制甚重;若军中将帅皆以私务为由弃防, 军法将成虚设,大军自此谁来统御?
玄烈帝却只抬了抬手,淡淡一句:“北疆既平,前功可录,违制可罚。北定王既已受三十军杖, 俸罚三月, 封赏止于此。”
可谓高高举起, 轻轻落下。
既无可争之处,满殿官员齐声领旨。
此结果并未出乎苍玦所料。
玄霆军自上下皆得旌表,他已心安, 至于自身,他不在意此一时的功赏,亦无意同人分辨得失。
岳轩奉旨暂住王府。苍玦令季直安排妥当,便将他安置在西廊偏院。
他肩伤未愈,却依旧按着军中作息在练武场走枪, 动作虽比往时吃力几分,却依旧枪锋凌厉,气势逼人。
王府内近卫们原本只在此地日常操练,难得能见玄霆军大将亲自练枪,更难得在自家院中近距离观摩。
岳轩寒锋将之名在北境无人不识,与王爷并肩杀敌多年,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将锋。
传言他曾在白狼堡一战中单人斩杀百余铁勒骑,枪如惊雷,出手便见血。
于是这几日练武场旁人头攒动,围得水泄不通。连休沐时也常常有人忍不住跑来“巧遇”岳轩。
人人都怀抱着同一个心思:想看看这位岳将军,到底有几分本事。
一连观摩了几日,众人一致同意:岳轩的枪,确是气吞山河,赏心悦目。
少年将军肩背宽直,锋寒若霜,枪意如电。
于是,众人便自然又生出下一个好奇:
这到底是飞白统领的剑更胜一筹,还是这位岳轩将军的枪锋更快?
飞白十八便被苍玦点为近卫统领,如今不过二十。他凭着极佳悟性,一路从杂役小卒杀上来。其剑法以快、狠、准着称,剑光带一线破空暗劲,能在两招之内逼退比他魁梧数倍的对手。
一个寒枪,一个快剑,究竟孰强孰弱,成了众人心中悬而未决的谜题,引人遐想。
此刻两位皆负过伤,又都是王爷心腹,旁人自然不敢明着提。
可“想看”这回事,是越压越旺的。
尤其是岳轩近来每日上场练枪,飞白偶尔带伤巡场,两人一前一后在练武场出现的次数多了,便像是火石与火镰,虽未撞在一处,却总让人觉得……只差那么一点点。
这日辰正刚过,岳轩换了轻甲,虽肩伤未愈,但精神却利落得很。
他正要练枪,才踏入练武场几步,场边便有亲卫喊了一声:“飞白统领来了!”
飞白挑眉:“我来看看……你们都训练完了?”
话还未说完,旁边的亲卫立刻蜂拥而上,一句叠着一句:
“统领今日气色极佳”
“这几日你都未曾与岳将军过招呢”
“不如趁今日天色好,二位切磋一场?”
飞白:“……”
岳轩抬眸,望了飞白一眼,倒也来了兴趣:“切磋?”
玄霆军与王府近卫虽常常同随苍玦北征,但一个为战阵先锋,一个为贴身护卫,各司其职。
战前议阵、战后点名时偶尔会交换过几句,绝谈不上熟络。
互相知晓对方的身手、也敬重,却从未真正交手。
如今倒是一个机会,两人对视一眼,少年心气此刻轻易燃起。
飞白歪了歪脑袋:“……也好。”
众亲卫闻言一下子热烈起来,口哨声迭起。
“听闻你刚受了杖刑。”岳轩思忖,“今日我们如何比试?”
“你也有伤。不如就比谁破谁的招吧,一招定胜负。”飞白道,“ 不伤人,不打伤处!谁先让兵刃逼进对方空门就是赢。”
岳轩点头:“一招即可?”
飞白淡声:“正合我意。”
二人商量间,围观群众已然开始兴奋地押注,练武场瞬时成了赌坊。
灵儿这几日也爱溜达过来偷看岳轩练剑,此刻远远就见一群人上蹿下跳,她刚走进就被人瞧见。
“灵儿姑娘来了!有执旗了!”
硬生生从场边挤到最前,站在岳轩和飞白之间的正中角度。
见岳轩和飞白两人各自退开,分列两侧。灵儿有些不明所以。
一群亲卫便笑嘻嘻把她拖住:“灵儿姑娘,岳将军与飞白统领正要切磋一番。你武艺最好,让你执旗最合适不过!”
灵儿:“我??”
飞白见她,脸色霎时沉了几分,眸底掠过一丝不悦。
练武场上平日不见姑娘,因而这位出现时十分打眼,岳轩前两日便注意到了,只是不曾认识。他此刻问道:“这位姑娘会武?”
“灵儿姑娘是我们王妃的亲卫,武功好得很,还曾救过我们统领呢!”一旁亲卫好心介绍,却见飞白脸色更难看了两分。
岳轩望向灵儿的眼睛一亮,似是起了兴趣。灵儿被他看得脸色微微发红。
“还比不比了?”飞白此时冷声道。
岳轩收回视线,微笑道:“统领,请。”
灵儿咳了一声,手中被亲卫塞入一面旗子。
挥旗落下,比武正式开始。
长枪破空,风声如啸。
众人才吸了半口气,岳轩的枪锋已迫近三步之内,一线寒光直点飞白肩口。飞白反应极快,长剑横转,角度刁钻,轻巧破掉枪势。
就在剑锋掠开那一寸寒芒时,岳轩忽然半折枪杆,以枪尾横扫,凌厉无比。飞白似早有预料,身形一旋,剑光如流泉,反挑而上,剑尖点在枪尾三寸之外,正死死截住那股劲力。
两人皆未下真正杀手,却处处透着杀意的影子。
短短数息间,两人已交手七八回合。快得众人连叫好都来不及,纷纷瞪大了眼,一瞬也不敢眨,生怕错过分毫。
灵儿看得入神,心口怦怦直跳,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剑锋贴过枪杆的那一瞬,火星四溅。枪鸣在剑声间震荡,像风雷乍起。
忽地,岳轩收枪,枪尖翻斜,一寸不差逼入飞白右肩旁的空门。
飞白身形一闪,剑锋已悄无声息地抵在岳轩咽下寸许之外。
两人同时定住。
场边鸦雀无声。
众亲卫面面相觑,一时愕然:这……当是平分秋色?难分伯仲?
岳轩淡声问:“姑娘,可分胜负?”
飞白也侧首看向灵儿,目光清冷,却压着三分不服:“你说。”
两个男人的视线,齐齐落在她身上。
灵儿僵住了。方才那速度,实在分不出快慢。
她结结巴巴:“我……你们……都……很厉害!”
众亲卫一片唉声叹气:
“这算什么结果啊!”
“再来一场吧!”
“对啊,再比!”
灵儿吓得立刻跳出来阻止:“万万不可!他们俩都有伤在身!你们一个个别瞎起哄!”
说完便挥手把众人往外赶。
岳轩倒是心情不错,收枪立得笔直,对飞白拱手:“待伤愈后,你我再分高下。”
飞白没否认,只淡淡收剑,像是被点着了火气却又被泼了半瓢凉水。
岳轩却浑然不觉,转头向灵儿走去,语气难得带着几分好奇:“听闻姑娘身手极佳,练的是什么兵器?”
灵儿对岳轩这杆枪垂涎已久,既然他先打开话题,立刻精神一振:“我虽也使剑,但幼时练过一阵枪法。”她亮晶晶的大眼睛像装了星子似的,“可否借你这杆枪试上一试?”
岳轩挑眉:“很重。”如此说着,还是将枪递了过去。
灵儿撩起袖子,兴致盎然,接过长枪就掂了掂,笑容明艳:“可别小瞧了我。”
她退开一步,双手握枪,枪势随之展开。灵儿身形轻巧,枪花抖出一圈圈明线,实在好看。
岳轩眼中满是惊喜,目光灼灼,紧随灵儿身姿流转。
灵儿枪势愈发凌厉漂亮,飞白的面色便愈发阴沉,尤其见岳轩那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他握剑的手指节泛白,恨不能将剑柄捏碎。
灵儿收式停下,额角浮着细汗,眼眸湿漉漉的,像刚洗过一般明亮:“果然好枪!”
“姑娘若喜欢,随时可来借。”岳轩十分爽快。
灵儿欢欣雀跃:“真的?!”
“武将的配枪,随便借人,轻佻。”
旁边冷不丁传来一道冰霜般的声音,飞白丢下这么一句,也不等人反驳。
扫了二人一眼,拂袖而去。
岳轩不解,灵儿看着他的背影,不知缘何有些心虚。
“他怎么了?”岳轩问。
灵儿撇嘴:“他这人向来如此,阴晴不定,使小性子呢。”
岳轩挑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姑娘与他关系不错?”
“那我也算他半个救命恩人。”灵儿耸肩回答。
她没注意到,岳轩语气听来淡淡,却带着一点耐人寻味的探询。
喧嚣散尽,夜漏三更,玄京城已陷入沉睡。
凛风自城西卷来,呜咽着刮过高墙深巷,透出一股入骨的寒意。
王府后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一辆不起眼的黑檀小辇驶出。
辇车一路向西,越过灯火渐稀的街市,掠过重重巡卫,最终停在了城西的阴影深处。
都察院诏狱。
守狱军见来人,垂首噤声,径直放行。
沉重的铁栅轧轧开启,一股阴寒腐朽之气扑面袭来。甬道幽邃狭长,壁上油灯如豆,在潮湿霉斑间摇曳不定。昏黄光影将人影拉扯得极长,投在青石砖上,正如鬼魅盘桓,扭曲如蛇。
随着锁链锒铛坠地,最深处的囚室显露真容。
空气中,积年未散的腥膻与腐霉味胶着在一起,浓稠得令人窒息。
墙角处,一团枯黑身影蜷缩如鼠,正是杜思礼。听得足音逼近,他迟钝地抬起头来。昔日那张端方肃穆的面容,如今形销骨立,只余一层枯皮裹着骇人颧骨,浑浊的眼中死气沉沉,似连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苍玦伫立于栅栏之外,玄衣胜夜,周身贵气逼人,与这污秽牢狱正如云泥。
昏灯勾勒出他冷峻锋利的侧颜,他居高临下地睨视着脚下蝼蚁般的人,语声清淡:
“杜大人,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男主:飞白啊,你看先娶回家就不会遇到这样的修罗场了
灵儿: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