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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一章 弃子有悔

作者:且安 当前章节:308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9:06

明明已过立春, 却没有半分暖意。

夜凉如水,去往都察院的长街在夜幕下蜿蜒无尽,仿佛没有尽头。

囚车碾过青石板路, 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四周是全副武装的御林军,马蹄杂沓,只余下囚车之间,逼仄的一隅天地。

华槿倚在囚车一角, 双腕被沉重的镣铐锁住。寒意自骨缝里渗出,她控制不住地轻颤, 唇色几近苍白。而在她对面,咫尺之遥的另一辆囚车上, 坐着清颜。

那个伴她多年、为她煎药诊脉的医官, 那个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忠仆”。

两人隔栏对坐,相对无言。

“殿下……便没有什么要问奴婢的吗?”

终是清颜先开了口,她望着华槿闭目不语的侧颜,语气低缓。

华槿甚至没有睁眼,只淡淡道:“事到如今, 我问与不问, 还有什么分别?”

清颜微微一滞, 沉默片刻,才道:“陷害殿下,并非我本意。殿下待我, 一直不薄。”

这句话落下时,华槿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便是不薄?”

她缓缓睁开眼,抬起被镣铐束缚的双手,在囚车昏暗的灯影下轻轻一晃,铁链相击, 声声刺耳。她的目光毫无波澜,“清颜,你不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过荒唐吗?”

“殿下可知,我的家人皆丧命于玄国铁蹄之下?自七岁入宫受训,我活着的唯一使命,便是今日。” 清颜语气平静,她顿了顿,“这十年来,唯一曾让我动摇过的,只有殿下。如今局已成,心愿既了,有些事,我也该同殿下说个明白。”

夜风穿过,寒意更深。

“您的父皇,从未想过与玄国议和。”清颜语调低缓,却字字如刀,“雄主在位,岂甘偏安一隅?他送您来和亲,自始至终,都不是为了结盟。”

华槿猛地抬眸。

“他送您来和亲,从一开始便是想让殿下以身为饵,以此麻痹玄国,从而窥探情报,伺机搅弄风云,好给他一个撕毁盟约、发兵北上的借口。”

她的话何其平静,却又何其冷酷。

华槿望着她,眼底的震惊尚未来得及散去,清颜却已微微前倾,贴近囚车的栏杆,目光怜悯而残忍。

“殿下可曾想过,您身上的寒毒,从何而来?”

她轻声问,“您当真以为,只是三皇子买通一个小太监,便能做到的么?”

华槿四肢百骸都冒起寒意,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是我。”清颜一字一顿,声音低却清晰,“那一碗碗为您‘调理’身体的汤药里,每一碗,都掺了寒蚀散。”

字字诛心。

“这是陛下的密令。于陛下而言,殿下太聪慧、太锋芒,若不削弱,便无法彻底掌控。只有让您病着、弱着,您才能真正为他所用。”

“你……说什么?”

华槿的声音不可遏制地发颤。

“殿下最了解您的父皇,不是么?”清颜望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忍,却很快被决绝吞没,“公主,自您出生那一刻起,便已是一枚弃子。萧家是如何被铲除的,您不是亲眼见过吗?”

华槿的指尖死死扣住囚车木栏,指节泛白。

“只有让您失去逃生的能力,您才会甘心远嫁。只有让您在玄国身陷囹圄,玉国的铁骑,才有理由北上。”

华槿此刻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气力,整个人瘫坐在囚车中。

天地失声。

原来父女之间不曾有过温情,皆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宠爱是假的,情分是假的……

她的父皇为了他的大业,不惜毁了她的身体,叫她日日饱受折磨。

她自诩聪明,可如今看来…

这一生,竟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到了都察院,他们的手段,殿下是知道的。”清颜忽然叹息一声,目光移向囚车外那片沉沉的天幕,“公主,奴婢对不起您。”

她轻声道:“可这一生,我只能忠于陛下。若有来生……愿做牛马,以偿殿下之恩。”

话音未落,清颜唇角忽然溢出一线黑血。

“清颜!”华槿失声扑向囚车栏杆,双手颤抖着伸出。

清颜的视线开始涣散,却仍勉力弯起唇角,露出一抹近乎解脱的笑。

“可惜……您与北定王……”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注定是……是死敌……”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早已藏在牙关里的剧毒顷刻之间夺去了她的性命。

“清颜!!!”华槿的悲鸣撕裂夜色。

她隔栏杆想要死死抓住那具迅速失温的身体,仿佛这样便能留住最后一点真相。

唯一的证人,用死无对证的方式,帮玉国完成了这最后一环,也彻底断绝了华槿洗清冤屈的可能。

北定王府西北角,偏院柴房。

此处原是堆放旧器与薪柴之地,荒僻冷落,连府中下人都鲜少踏足。今夜却被亲卫层层围住,铁甲森然。

柴房内无地龙,亦无炭火。穿堂寒风顺着破旧窗棂灌入,卷起尘灰与枯叶。

灵儿被粗麻绳反剪双臂绑在梁柱上。清颜行刺之时,她随其余亲卫候在帐外,未曾知道帐中情形,事发之后,便被飞白等人径直押回王府,关进了这间柴房。

她屡次追问究竟出了何事,却只换来飞白阴沉如铁的脸色,一字不答。

此刻的灵儿发髻凌乱,衣衫在挣扎中被划破,嘴角尚残留着干涸的血痕。

忽然,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冷白的月光泻入屋中。

苍玦缓步而入。

他着了一袭黯色素缎常衣,外披玄色大氅,领口的狐毛雪白如霜,却愈发衬得他面色惨白如纸,仿佛被人抽去了所有血色。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立在这满地尘灰的柴房中。

昏暗中,那双素来冷静疏离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压抑至极的戾气与隐隐的痛楚。

灵儿强撑着开口:“王爷……王妃现在何处?”

“何处?”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在这逼仄阴冷的空间里,听不出喜怒,却让人骨子里发寒,“都察院的地牢里。”

灵儿失声道:“怎会……”

苍玦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静静看了片刻,幽幽开口:“你装得很像。”

灵儿脸色骤变,急声道:“王爷,奴婢当真不知!王妃对您、对玄国,绝无二心……”

“闭嘴。”苍玦冷冷打断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寒意。

“你的好姐妹,清颜。”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唇齿间碾碎什么,“今日,行刺了我父皇。”

灵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清颜姐……不可能。

“王爷。”灵儿摇头,“一定是有人栽赃!清颜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苍玦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

“我只问你一遍,你和你的主子,是不是从始至终都是想刺杀我父皇?”

灵儿几乎是喊出来的:“王爷何出此言?王妃对您是一片真心。”

“真心?”苍玦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谬的笑话,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到极致的弧度。

他向前走了两步,靴底踏过地上的枯枝,断裂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们玉国人的真心……”他低声冷笑,语调里尽是讥讽,“可真脏。”

灵儿怔住,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

苍玦转身,伸手推开柴房的门,月光再次倾泻而入。

“既然你不肯说实话。”他背对着她,语气平静,“那便只能请人,用些法子了。”

门外亲卫应声而动。

苍玦淡淡吩咐:“想尽办法,让她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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