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革音本就只求将这心怀不轨的婆子赶出去,到底不是要跟大奶奶撕破脸皮。
不论如何,终究是承了丞相府的恩情,言语上严厉一些表明态度便也够了,眼看着将近年关,很没有必要闹得太难看。
一朝将卢嬷嬷送走,院子里的下人也规矩了许多。另两个丫鬟也远远打发到浣洗房里去了,身边只还留了个春树。
春树向来没犯过什么大错,许革音不好无缘无故再将人赶走,那便真真是明面上要跟大奶奶对着干了。
这些时日里她也多少参透些,大奶奶往三房里送些仆妇虽有私心,却并非全是恶意。
早一个月前听说大房又接进来一个养在外面的外室,才跟祝秉鹤差不多的年纪。可再往前推十几年,大爷求娶的时候也曾赤忱到跪在人家正厅里,情真意切。
到底是少时真心相待的,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便很有些难看。大奶奶如今是死了心,把指望全放在了唯一的儿子祝秉鹤身上,想来是想要笼络祝秉青的,却隐约又有些忌惮。
——不然此前也不能将亲信的暮云往他床上送。
这实在是太过正常,哪怕以前在吴县的时候,也曾有秀才想将家里的妹妹送到许宅给许士济做续弦的。
官场里裙带攀连,吴县尚且如此,祝秉青如今又平步青云,势头正盛,往后这样的事情只会更多。现下他没有要纳妾的意思,可以后却是说不准的。
许革音在偌大的丞相府面前人微言轻,虽占个少爷的正妻位置,这纳妾的事情怕也是置喙不得的。
许革音想到此处,到底再难开怀,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起身去内室换了身新衣。
今日是除夕,惯例又是要去正园坐在一起吃团年饭的。刚过了辰时,大奶奶就派了人来请。
这会子踏进正园将将才过了穿堂,腿上扑过来个总角小孩。
许革音赶忙将人扶起来,还没来得及给掸掸裙子关怀一句,那孩子就已经追着另外一个梳着两个小辫儿的跑开了。
越往里走笑闹声愈甚,直至穿过抱厦,里面坐着的几位妇人率先瞧见了她。“侄媳妇,正提起你呢!快进来坐。”
许革音走过去先问了声好,见大奶奶神色如常,很是和善,像是不曾因为仆妇的事情有所不满。这才又循着她的提示唤了旁边坐着的妇人一声“姨母”。
姨母便拉了她的手道:“这便是三郎媳妇了?真是好生秀气。”说罢又偏头对大奶奶道:“上次见的时候,三郎才有我膝盖高呢!一转眼竟也已经娶亲了。”
大奶奶便叹道:“孩子们都长大了!如今个个成家立业,哪还有少时顽劣的样子?你稍后便也能见到了。”
说到此处,大奶奶转头问道:“说来,秉青今日也去府衙点卯了罢?”
虽说除夕前官务早已结清,朝官上半日多半也是会去官署一趟。一来为领年礼份例,二来则是走动关系。
许革音点头应道:“午饭前应当就回来了。”
“回来了便差人去请过来。你们姨母如今新迁回应天府,亦是好久不曾见过的,合该早来拜见。”
许革音刚应了,姨母在旁边说了句“吃过午饭再来也不妨事”,又道:“听说三郎下面还有个小的,如今多大了?怎么也不曾见?”
大奶奶拖长音“噢”了一声,看向许革音,“听闻秉毅近日来精神头还不错,今日暖和,不若也领出来走走,别闷坏了。”
太阳已升至高空,天气愈发暖和,又见旁边孩童聚在一起玩闹开怀,许革音心里有些松动,便说亲去问问他的意愿。
这会子比之先前刚来的时候更是热闹一些,院中奔走追逐,许革音便没从中穿行,绕到了东厢房旁边的连廊。
及至后园,喧嚣才远一些,忽的又有一阵欢呼声,原是几个少年郎在投壶击靶。
许革音看过去的时候正有人也抬头望过来,对上视线后点了个头便也没停留。谁料才走出去没多远,身后便有一声唤道:“许革音?”
许革音闻声驻足转身,认出人后先回一声“四郎”,又踌躇道:“我如今……”
“我知道。”祝秉鹤打断道,“今秋母亲还道平江的女郎别有水韵,我还不曾信,这两回见了才知她所言不虚。”
大奶奶平白无故在祝秉鹤面前夸她做什么?又是秋日,大约彼时还在劝他先顺着老爷的意思委屈委屈迎她这小门小户的做正房娘子呢。
许革音品出其中意味,略扯了个微笑应付道:“大奶奶谬赞。”
祝秉鹤“哈哈”笑了一声,“我当时没见过你,还以为母亲充作祖父说客诓我呢。”甚至有些叹惋,“我那时还耍着性子,你别怨我……”
“四郎说笑了。你唤我一声‘嫂嫂’,我哪还有埋怨你的道理。”许革音颇觉不能继续任由他胡言下去,“说起大奶奶,刚才还道想领着秉毅见见长辈的呢。”
祝秉鹤闻言将护腕一拆,塞进袖中,道:“我亦许久不曾见过七弟了。正好,我同你一道去罢。”
说罢便抬脚往前走。许革音顿了一瞬,跟上去道:“姨母今日也来了,就坐在前厅里呢,你可曾去见一见?”
大概是她话里的赶客意味太浓,祝秉鹤停下来,笑着摇摇头,“你又何须如此忌惮?即使见我们单独在一处,三哥大抵也不会介怀。”
言罢见她面色不虞,补充道:“我并非说他不在意你,只是三哥一贯无心情爱……罢了罢了,我先去前厅罢。”
许革音闻言刚松一口气,抬了抬头才想开口道别,反被突如其来的风吹得眯了眯眼睛。下一瞬发顶一动,睁眼见祝秉鹤捏着一小片近乎透明的腊梅花瓣摇了摇,又微微倾身,轻声道:“同在一府,不必生分。下次唤我‘月维’便可。”
“嫂嫂——”这两个字被他念得有些玩味,“我先走了。”
话音压低却随着距离的拉近而清晰。许革音吓了一跳,急急往后退了两步,祝秉鹤倒已经笑着转身走了。
穿堂又一阵风来,裙摆猎猎作响。
许革音捏着衣摆白着脸四下看了看,并没有见到有人影。这才勉强按下剧烈的心跳,重新往外走。
等去春晖阁领了祝秉毅返回前厅的时候,早晨去了府衙的爷也都已经回来,聚在一起侃侃而谈,比之先前更显喧闹。
而祝秉青也站在其中,此刻似有所感,转头远远地看过来。
许革音心跳一滞,莫名有些心虚。也不知他是何时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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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各自回了院子里用了午饭,下午重新聚在一起认了个脸熟,到了晚上才是正儿八经的大宴。
宴席过半,许革音正夹着饺子蘸醋,却听丞相提她,道:“三哥儿,许氏已经进府将近四个月了,你即便平日里公务繁忙,也该托付大房二房领着,多与京中夫人走动。”
这话虽不是对着许革音说的,她还是放下了筷子坐正,视线落到祝秉青身上去,等着他的下文。
“祖父教训得是。”祝秉青挽着袖子将筷子搁置下来,身体微微向主座侧身。
丞相提起酒杯呷了一口,视线再次落下来,这回却是同许革音说的:“上次听见大理寺丞问起你,大约还是乃父在平江的旧识。”
大理寺复审冤滞,驳正违误,不容小觑。因而即使只是六品的大理寺丞,也多得丞相一分敬重。
许革音一时没能想起来大理寺丞究竟是从前的哪位旧识,又听他道:“既是旧识,也该多联络,择日叫老大媳妇带你递帖见见寺丞夫人。”
许革音恭顺应了一声,兀的似乎听到旁边有轻微的冷哼。抬眼看过去的时候祝秉青分明神色如常。
厅里静下来,只听见琴音从中间泄出来。
原先还有人讲着小话,这会子一同沉默下来很有些肃穆,即使有欢快的乐曲,也浑不似过年。
杯盏筷箸的碰撞声响参差,祝邈又道:“如今也有消息了,圣人大约年后就会将调任的谕旨放下去,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说的是祝秉青升任侍郎的事儿。
虽然先前曾因为此事有过龃龉,但到底同在一府,荣辱相关,府中出了一个弱冠侍郎,实在是件很光彩的事,往后亦有颇多助益。
祝秉青又将手收到膝盖上,回道:“大司寇已经将诸事都交接妥当了,过了年便会正式卸职。”
九月底的时候平章政事和右丞俱是大病了一场,钦天监曰年前朝局不宜再有大变动,便将调任一事推到了来年一月。
“刑部是个很要紧的地方,圣人赏识你,自然是好事一桩。”祝邈点点头,又训诫起来,“只是往后你做了刑部侍郎,却也不要舍本。像我们这样的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话隐约带点警告。
祝秉青眼睫一垂,淡淡道:“孙子明白。”
许革音此前几乎没有听他讲过官场上的事情,单单于新婚夜知道了他在任刑部郎中。他这般年轻,便将官拜刑部侍郎,即使是有中书省空职的巧合,也已经很了不起。
祖孙两个短短聊了几句便没了下文,祝秉青转而捏起酒杯,没送到嘴边,而是一角支在馔案上转了一圈,随后视线掠下去,落到厅堂中间的乐伶身上。
他的脊背绷得很直,神色淡到肃正,像是看得很认真,连许革音在旁边瞧了他许久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又或许只是不想回应。
这样的家宴总是冗长,及至亥时,才有歇宴的意思。唯有祝秉毅孱弱,有些特权,早早回了。
大房二房的人走在前面,厚重的防风帘打开便没有放下去。才往外走些便从小腿泛上来寒意。
再往前走两步,冷风扑面而来,立时化成了薄薄的水汽,在脸上匀覆一层。
自下午便开始飘的雪到现在也没有停下的趋势,被庭院零星的灯柱一照,在深黑的夜幕里裹上一层暖光,像是坠落的星星。
地上的雪已经积了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几道脚步重叠响在暗夜,于是似乎也成了一种协奏。
踏进了北园,许革音先一步拉住他的小臂,力道也是轻轻的,像此刻拂衣而下的细雪。
“除夕快乐。”她说。
祝秉青今夜分明是一如往常的淡然庄正,却莫名叫人觉得兴致不大高。此刻也只是点点头,回了句一样的。
今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却也是个相当重要的节日。只是他此刻又这样冷淡,许革音拿不准他今夜的打算,便委婉道:“今日宴上的酒只是寻常的清酒,应天府新岁不喝柏叶酒么?”
顿了顿,又道:“若你想尝尝,露白斋里备了的。”
已经是明晃晃的邀约了。
祝秉青平日里虽瞧着淡漠,但细数起来其实没有拒绝过她几次。这次也没有叫她失望。
只是当酒洒到她的襟口的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此前并非是她的错觉——他当真心情不大好。
于是像是起了什么折磨人的心思,刻意要将她灌醉一样,一杯接着一杯往她唇边送。
后面更是变本加厉。手指一松,小小的酒杯掉落在枕边,洇出一圈深痕。许革音才低头看了一眼,下巴又被人捏起来,细长的壶嘴已经贴到唇上。
她咬住细细的壶嘴,才能阻止它继续深入的趋势。祝秉青戴着扳指的那根拇指按在她的喉咙上,只带轻微的力道就已经很明显,余下的手指拢托住后脖颈,是一点也不肯她退缩。“咽下去。”
拇指摩挲,感受着指腹下面的滚动,像是仔细的检查,很有些严苛。
但也知道再给一颗甜枣,“慢点,别呛着。”
许革音不太喝酒,从前年纪小,父兄在家里只在除夕新年的时候肯她沾个唇——椒花献颂,柏酒浮春,也只是沾沾喜气罢了。
此刻却像是受了蛊惑,总觉得他淡淡瞥下来的视线里有些不为人知的幽郁,莫名承担起抚慰他的心情的责任,即使自知酒量不深,还是很乖顺地一口一口往下吞咽。
“好乖。”祝秉青突然道。
这不是他寻常的作派,许革音脸上立时翻红,喉咙里像是陡然升起气墙,再多灌进去的酒都流不下去,从嘴角满溢出来,很有继续反冲到鼻腔的势头。
这令她连简单的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下一瞬便突然偏头,攀着他的手臂呛咳起来,连脖颈都红了个透。
祝秉青手臂端得很稳,一动不动任由她靠着咳了一会儿,才伸了另外一只手到她背后拍了两下。
转而又单手捏着酒壶,指尖一挑,顶上的塞子斜飞了出去,远远摔到地上,随着清脆的一声响,四分五裂。
许革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先前咽下去的酒却像是顺着喉管逆流而上,脑子已经迟缓下来,随着瓷碎的响动战栗一下。
“碎碎平安。”她道。是基于本能地,在这样的节日里避谶。
祝秉青视线从她潋滟的嘴唇逡巡到朦胧的眼睛,最后又重新回到微张吐息的唇瓣,这回直接将酒壶送到自己嘴边。
他吞咽的声响更重,更缓,三两口将余下的柏叶酒咽下去,再将她连着瓷白的酒壶一起抱进怀里。
他湿润的嘴唇贴过去,直到残酒浸润填满另一张嘴唇上的每一条纹路,才略微分开。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柏叶酒很暖身,祝秉青心想。像是随着搏动的心口,融进滚烫的血液,一路烧热到指尖。
但是手指碰到她滚热的脸颊的时候,手底下的人还是哆嗦一下。
将她再从锁温的厚衣里解救出来的时候,她又哆嗦一下。
“岁岁平安。”他说。
声音都像是被酒烧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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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花献颂典故出自《晋书·烈女传·刘臻妻陈氏传》
“椒花献颂,柏酒浮春”是一个常用(或许并不)的春节祝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