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饮罢休, 宫道上稀稀拉拉响起脚步和交谈声。
祝秉青的衣摆因为动作过于迅疾而翩飞,下一刻已经利落进了马车里。
眼见着是很不耐烦的样子。
颓山只迟疑一瞬,走到小窗边敲一下, 道:“府里有消息, 半个时辰前夫人过去等着了。”
里面传出来一道冷声:“谁准人带她进去的?”
颓山默了默,没有接话,下一刻果然又听他冷笑道:“当我这里是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吗?”
祝秉青晌午的时候在雅集里等了两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脸色黑沉得能滴出水来。
颓山原先还当是公务棘手使然, 现下见他迁怒得这样明显,当即也明白过来, 只能斟酌问道:“那要叫人送回去吗?”
里面顿了顿,咬牙道:“送什么送!”
颇有些嫌他没眼力见的意思。
颓山平时是很能察言观色的, 只是于此道实在不精通。闻言盯着紧闭的窗帘沉默片刻, 心道主子的心思如今是愈发阴晴不定难以捉摸了, 随后往车辕上一坐, 甩了鞭子驱马。
行至半途, 祝秉青大约是终于从郁气里面勉强剥离出来,在里面扬声问道:“先前叫你置办的宅子如今怎么样了?”
颓山微微偏了偏头回道:“再有一旬修葺完工便能入住了。”
祝秉青淡淡“嗯”了一声,在昏暗中缓慢转动着扳指。
丞相权柄在握,族支里高官也不在少数,但若要说真正无可指摘的清流,迄今是没有。毕竟同船合命,这边出了乱子, 那边也要帮着压下,否则跟着遭殃。
即便七皇子真被圣人扶持上储位,前头仗着殊荣保不齐得意忘形,若致使君者忌惮, 倾覆也就是瞬息之间。
久处鲍鱼之肆,其身必也污浊,实在没必要继续与丞相府为伍。况许革音不久之后也该接进来。为免那些腌臜事,分府是势在必行的。
颓山在外面见他不发一言,自觉接着汇报,已经言到添置了哪些新的物件,又有哪些是从府里搬过去的。
祝秉青忽而道:“露白斋的牌匾也摘过去。”
耳听得颓山在外面应了,祝秉青神思一转,又不大高兴起来。
——她如今还一副冷脸倒也罢了,只是答应了的话转头也不奉行,平白叫人期待落空。
等会倒要看看她能编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来。
想到此处,祝秉青从鼻腔里重重呼出来一口气,转头伸手撩开窗帘。
今日是八月十五,明月高悬,格外皎洁。
祝秉青观赏片刻,心道左右团圆节她还知道过来,倒也没有那么罪无可恕。
于是神色渐又缓和下来。手还牵着帘布搁置在小窗口,视线却已经收回,落在小几上的一方精致食盒上——是皇帝体恤朝官特地发下来的月饼。
虽说应天府里在朝为官的人手一份,但官阶高些总还是能得些优待,自然跟她兄长收到的那份不一样。
从前便总见她倒腾些点心吃,这个想必也会喜欢。祝秉青手指一松,帘子垂落下来,侧边坐凳旁倏然闪过一道寒光。
垂落一半的帘布被一只手截停,祝秉青俯身过去,手底下摸到一个精巧的玉件。
白玉雕就的团螭纹样,料子是极好的,只捏在指尖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很有些温润。
——亦很有些眼熟。
近来除了他自己,坐过他的轿子的迄今也只有许革音一个人。他正端详着指尖这枚玉佩,马车已经勒停了。“爷,到了。”
祝秉青神思一收,将玉佩往袖子里一丢,起身稳当当下了车架,阔步往府里走。
才踏进北园,阿册已经在一边等着了。边将他往书房领,边简短交代了许革音在此的言行。
祝秉青略一挑眉,轻哼了一声,声音已经很是和缓:“她倒是会献媚。”
许革音来这里坐下来不久,便吩咐了雨石回去安排,在她房中打点一下,生怕许泮林回去得早了发现她院中空空。这是做好了留宿的打算了。
祝秉青原先仅剩的那点不虞在见到书房里面映透窗纸的昏黄烛光的时候,也如同被驱散的夜色一样烟消云散了。
阿册将槅门推开,里面的人已经迎出来。
祝秉青看她片刻,面上还端着,眼睛睨下来问道:“今日中午去哪里了?”
“兄长相看,担心于人名声有碍,叫我陪同。”许革音道。
这倒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许泮林与明府的交往他自然也早听柏呈汇报过了,眼下好事将近,中秋会面也是情理之中。
祝秉青闻言点点头,没有追问,但是仍是一副冷脸,“下次这样临时放我的鹰,便不会这般轻松饶你。”
许革音弯唇笑了笑,知道这便是不计较了,应了声“好”。
祝秉青盯着她看了两眼,转而头已经微微低下来,瞧着便温和许多,走近一步问道:“怎么不直接去寝房?”
书房到底是用作办公看书之所,连仅有供给短暂休息的卧榻也板硬的不得了,在这里坐上一个多时辰都是遭罪。
“想着你会先回书房。”许革音的身影被烛光笼罩一圈,柔柔得不似真实。
祝秉青喉结一滚,实在觉得这话听来熨帖,胸中一热,一步跨过去,补足了最后的一点距离。
许革音像是已经预见了他的动作,手抬起来先按住他的肘弯将他拦住,探头看着颓山往桌案上放了一叠卷宗,转移注意似的问道:“还有公务吗?”
她向来不喜欢在旁人面前与他亲近。祝秉青目光在她扶着自己的手指上停留一瞬,非常好脾气退而求其次地松松垮垮搂住她,道:“没有,今晚陪你。”
许革音侧首瞥了一眼桌子,很快克制地收回来。
——那些大约才是祝秉青当下正在经手的卷宗。
阿册和柏呈对许革音都不设防,她原先也已经将书房翻过一遍,遑论三年前兄长案子的录档,任何其它的公务文书都没有看见,只有些书册。
想来以他这样谨慎且毫不拖泥带水的性子,亦不会放在府里隔夜。
祝秉青见她往那边看了一眼,干脆直接拉着她过去,桌面正中正摆着从宫里带回来的食盒。他打开盖子问道:“吃月饼了吗?”
许革音诚实摇摇头,见他当即要取出来,便道:“这个掉屑,怕引来老鼠毁书,还是不要在这边吃罢。”
祝秉青从善如流又将盒子盖上,跟着她往外走。
眼见着都要走进寝房外间,许革音忽而驻足在原地,道:“今日带了东西给你的,落在书房了,我去拿过来。”
祝秉青在她回身迈步之前拉住她,道:“使唤下人去取。”
“是个精细物件,我还是自己去拿罢。”许革音摇摇头,又赶在他开口前补了下一句:“就这几步路,很快的,我自去便可。你先将月饼切一下等我,好吗?”
短短的问句像是诱哄,像是柔风一样舔到人的心上去。
祝秉青心中一动,总是幽深平静的眼睛里浮现很罕见的怔然和微妙的局促,随后轻咳一声,原先想陪她去的话也没说出口,从发紧的嗓眼里挤出来一个“嗯”便松开手,又从阿册那边接过灯笼递给她。
旁边阿册听完了全程,见他们都没有吩咐自己跟随的意思,这才走进了尚未掌灯的寝房里,手脚麻利地点亮,又去里屋理了理被褥。
许革音踏出景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见人已经都进去了,这才捏紧了灯笼的手柄,几乎是小跑起来。
此刻无风,但空气被疾行的身影破开,在耳际擦出猎猎响声。
幸而本就少人的北园此刻根本没有丫鬟小厮在外面游荡,更没人注意到她的疾行。
她将槅门推开又带上,脚底生风走到桌前,一本一本先翻看录档日期,最后才找到三年前的卷宗。
——记录仍和当时结案的一样,也与她部署的一样,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确实避开了蒋姓族人的头衔。
许革音没看出所以然,眉心蹙得很深。
即便录档万无一失,但平白无故的他们重翻一个并不算十分起眼的旧案做什么?欲加之罪,在其上添两笔也只是翻个手的事情。
她的心跳笃笃发紧,再翻了几页,见到中间夹着的一本折子。
她抖着手打开,三两眼扫完,又像是有些不可置信,再次从头仔细看了一遍。
略硬的奏本掉到翻开的卷宗上,“啪嗒”一声躺倒。在顺着折痕合上之时,左侧的太子官印鲜红刺眼,像是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血痕。
忽有风至,身后没留心关紧的槅门大约被吹动,咯吱咯吱地向两边摇曳敞开。
许革音听到震动在胸腔里愈发剧烈的心跳,以及擦在鼻腔火辣辣的呼吸声。
她手指捏紧,僵硬地慢慢回头,对上一道冷然的视线,原本提起的呼吸更是一屏。
她往后退了一步,在触及到桌缘的时候以手后撑,碾出一道蹭碎纸张的细声。
祝秉青淡淡看着这处,并不太意外,自然下垂的宽大袖子里延伸出来一道穗子,随着夜风晃颤。
作者有话说:撕完这一趴就可以收尾了,或许剧情比较集中?所以恢复隔日更,嗯。预想的是九月中旬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