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
多么温暖的一个词。
云念仪曾以为这个词属于自己, 属于云家的自己，但事实上，她既不是云家的一份子，也不是他们的女儿。
她只是霸占了这个身份的小偷。
秦一兰方才因为着急赶来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已经渐渐平缓下来, 她静静地看着云念仪, 仿佛并没有那么着急地想要知道自己女儿的下落, 但是略显僵硬的身体还是暴露了她此时真实的心情。
在知道自己养大的孩子最后才是造成她的亲生孩子失踪的罪魁祸首，秦一兰没有庞然大怒, 而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个女孩，仿佛她只是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但偏偏是这种目光却狠狠刺痛了云念仪, 她宁愿秦一兰骂她不知好歹，骂她心肠歹毒，也不愿她这般冷漠地对待她。
就仿佛狠狠地在她脸上甩了一个巴掌，告诉她这之前她所期待的一切, 都是臆想罢了。
“……我不知道。”沉默良久，云念仪最终还是只吐出了这几个字。
但很显然, 没有人相信她。
“你最好想想你所作所为的后果，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云清随早就没了耐心, 他本来就对云念仪没有感情, 最多就是一个借住在自己家的人, 跟他的亲妹妹自然比不了。
云念仪现在已经麻木到无法再对云清随话里透露出来的他对自己的态度而感到疼痛, 但是每当她想告诉自己没事的, 这是很正常的，另一个声音就会尖叫着在她大脑里咆哮。
“云清随, 你为什么从来都没拿正眼看过我，就因为我不是你亲妹妹吗？难道就因为她跟你有血缘关系，你就可以去亲近一个从乡下来的乡巴佬？”
终于, 云念仪还是说出了在她第一次发现云濯清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别人喜爱，而自己必须要汲汲经营才能获得这一切后想要说出的话。
凭什么要对那个乡巴佬另眼相待，明明从小在云家受到良好教育的是自己，被金钱滋养长大的也是自己，那个人除了血缘之外跟云家没有任何关系。
凭什么云家所有人都无条件的偏向她？凭什么其他人也无条件地喜欢她？
凭什么？
“她所经历的一切，本该是属于你的。”云清随想到资料里云念仪那对亲生父母这些年做过的事情，不由得想到，果然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吗。
“你自问倘若一开始这一切都不曾发生，你会变得跟濯清一样优秀吗？”
云濯清是从污泥里努力往上爬的花，而云念仪是在荣华富贵里腐烂的朽叶。即使改变了她们二人的成长环境，也无法改变注定的命运。
云濯清注定成为人群中耀眼的星星，而另一个人身上华丽的衣壳终将腐朽。
云念仪听懂了云清随没说出的来的话。
但她宁愿自己听不懂。
“不……不可能的……”她怎么会生来注定比不过云濯清呢？
“念仪，我们从来没教过你这些，你为何会一直把自己跟濯清比较？”云厉轻咳一声。
云念仪愣住了。
对啊，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出对云濯清的敌意的呢？
似乎……是从小时候脑袋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告诉她：
你想真正替代女主吗？
从那以后，那道声音就犹如一道指引的光，无时无刻地操纵着她的思想和行为，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思想与那道声音仿佛融为一体，无需祂做出任何指示，她就能自然而然地做出祂想要让她做的事情。
因为祂告诉她，你只有目标。
“取代女主。”
不知为何，云念仪眼前突然闪过了云濯清的那双眼睛。云濯清总是很吝啬给一些她不在乎的东西视线，而当那道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时，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痒感。
在这一瞬间，那个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却仿佛突然朝她投来一撇。
云念仪的眼神瞬间清明。
“她被一个叫‘系统’的东西藏起来了。”云念仪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冷静和清醒过，就仿佛她过去的十几年皆处在混沌之中，而这一刻一扇真相的大门突然朝她打开。
云念仪大脑里爆发出尖锐的警报声，由于能力耗尽不得不蜷缩起来恢复的系统此刻也顾不得其他，“你疯了？你以为他们会相信你的话？你觉得这样你就能逃脱惩罚吗？我告诉你，别妄想了，你只有按照我说的做才能……”
其实云念仪也没有把握自己这番话能得到众人的信任，但是她此刻就是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想要像云濯清一样不顾别人会怎么想，将一切的真相公之于众。
“是祂将我的女儿从我身边夺走的吗？”秦一兰冷静地说。
“……对。”云念仪深呼吸一口气，“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我会把这些年祂让我做的一切都告诉你们。”
说完这句话后，云念仪本以为会听见系统更加严厉的警告，但此刻正在她大脑里嚎叫的声音却突然仿佛没了电，声音一瞬间消失了。
过了几秒，系统略带扭曲的声音出现：“好啊……你跟云濯清居然合起伙来阴我是吧，好、好得很！”
系统似乎是被激怒了，声音忽远忽近，仿佛此刻身处另外一个次元：“那你们都给我去死好了！”
这次，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
云念仪心道不好，她知道系统是有点邪门在身上的，说不定他还真的有什么办法毁了所有人！
只见眼前的一切都突然开始扭曲，从桌上的盆栽，再到一旁的书柜，再到墙壁、天花板，所有人逐渐浮在空中，脸上都是惊疑不定的神情，仿佛要被某个旋涡吸进去。
“抓住祂了吗？”
“抓住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回响。
下一秒，方才所产生的一切变化都仿佛是他们的幻觉，屋内的一切都回到了原状，但所有人略显凌乱的衣服都在彰显着一个真相。
“你、你要干什么？”这时，方才突兀地出现过的系统声音再次在众人耳边响起，这次没有了之前的扭曲和恶意，而是充满了惊恐。
这时，秦一兰突然想到什么，急忙开口朝半空发问：“清清，是你吗？我是妈妈，你能看到我吗？”
良久，秦一兰都没有等到属于自己的回复，但她并没有放弃，继续问道：“清清，你不要害怕，妈妈不会伤害你。”
说罢，秦一兰捂住嘴，眼泪从眼眶里落下，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哭出声，因为她不知道云濯清现在是否能看到自己，能否听见自己，但她是一个要保护孩子的妈妈，可不能让孩子认为妈妈很软弱。
“我没有害怕。”终于，云濯清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
秦一兰终于还是没忍住哭出了声，这时云厉才有机会再不抢妻子话的前提下得到跟女儿说话的机会：“清清，你现在在哪？你还好吗？需要爸爸妈妈帮你吗？”
在某个虚空中，云濯清看着眼前这一幕，下意识看向一旁那团发着微弱白光的光团，眼中是少见的无助。
光团鼓励地朝她示意了一下，让她赶紧回复爸爸妈妈的关心，云濯清迟疑许久后说道：“……我没事，不用帮我。”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你现在在哪？”云清随问出了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这次云濯清并没有沉默很久才说话，她回答地十分迅速，仿佛早就想好了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这却让所有人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霾。
“我暂时不会回来，‘系统’是这个世界的BUG，祂为了攫取这个世界的气运编造了莫须有的剧本，将世界原本的规则打乱，所以我必须要帮世界消除祂。”云濯清言简意赅地说。
“我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你们……不用等我。”最后一句话，云濯清的声音放得很轻，似乎并不确定是否会有那样一个人等她。
但是显然，她低估了自己在所有人心里的地位。
“所以，你还会回来的对吗？我会一直等你。”霍璟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正色，脸上半点看不出此前轻浮的做派。
“还有我，你别把我忘了，你之前救过我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你。”陈霍不甘示弱，但是脸上的红晕表明此人明显不是想报答那么简单。
“奥数社永远都会留有你的位置，随时欢迎你回来，濯清。”温殊然说。
“你可别把我给忘了，毕业旅行的时候你要跟我睡一间屋！”这是宋涵月。
看着这些男男女女对自己女儿如此这般，云厉和秦一兰也顾不得心情复杂，连忙插嘴：“清清，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家里一直都有你单独的房间，你随时都能回家。”
“清清，我是哥哥。”云清随终于有机会插上一嘴，但他似是不熟悉用这种语气说话，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别扭。尽管如此，云清随还是坚持开口道：“哥、哥哥等你回家。”
回家，多么美好的字眼。
云濯清从来没有体验过什么叫家，她也从来没有奢望过有个地方能被自己称作家。
或许现在，她有了。
真遗憾。
云濯清没有再说任何解释的话，也没有给任何一个人回应，最后只说了一声：
“再见。”
言毕，她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世界里。
回到虚空中，白色的光团飘过来蹭了蹭云濯清的头，似乎在安慰她。
云濯清浅浅一笑，“我没事。”
她没有告诉他们。
或许，他们的世界不会有云濯清的痕迹。
她会被所有人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