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浴恩前脚一走, 后脚山照就自己把盖头掀开了。
灵曲抬起手露出一个想要阻拦的手势,见山照已经掀开便又自己默默放下了。
她眼神在几个陪嫁宫女面前一晃而过,众人都仿佛看不到公主自己掀了盖头这件事情, 神态自若。
山照舒了口气,把盖头扔到一边:“怎么会这么憋闷!”
不仅憋闷还憋屈, 哪里也看不见, 只能看到自己的鞋面。
虽然有侍女扶着, 驸马牵着, 但还是生怕自己踩空了。
她抬眼,屋内挤着灵曲、宜春、宜夏、宜秋、宜冬五个人。
灵曲忙说:“琴棋书画四个在外面守着, 驸马这处院子虽然雅静, 确实是小了些。”
山照眼睛在屋内逡巡了一番,虽然孟家已经收拾过了,但不说桌椅板凳,便是衾被床纱也都不是她已经习惯的样式。
山照这会已经很有公主的自觉了, 反正一应的器具宫女们都带着,她没必要委屈自己。
“春夏秋冬就把这里收拾一下吧。”
山照从宫里一共带出来九个宫女,就是原来就伺候她的那些人,除了粗使一个不落的全带上了。
除了灵曲之外,全是宜字头,名字是春夏秋冬、琴棋书画。
出了卧室,山照便看见隔间的书房,迎面满当当的五个大书架, 角落处放了书桌笔架, 这边是读书写字的空间。
山照略微扫了几眼,这书架上竟然多是正经书,除了四书五经, 还有《十三经注疏》、《资治通鉴》、《楚辞》等。
山照这些日子虽读书也没读出个大成果,却已然知道这些都是正经的经史子集,非经年苦读不能入门的。
“灵曲,你说这些书都是他什么时候看的呀……”
灵曲按照世家子出内院的普遍年纪推测道:“大约是十二三岁左右。”
“十二三岁?这般小,就要读这许多书籍了吗?”山照好似透过这些珍藏的书籍,看到了孟浴恩少年时奋发努力的影子。
灵曲是前朝之人,她回想起往事,也有些唏嘘:“驸马自小就有神童之名,八九岁时就已经声名在外,都言他机敏聪慧、才气天然,将来必能蟾宫折桂。”
“如此名声,所以才叫前朝的户部尚书许嫁嫡女啊,那会他们的家世可差距大了。”山照自然知道孟浴恩前头还定下过一门婚事。
若不是这桩婚事出了意外,他这样的官宦子弟也早就该成亲了。
“殿下,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灵曲也不知是谁跟公主胡言乱语的驸马前头的婚事,她还是觉得公主既然已经成婚,终究会喜欢驸马的。
山照看着灵曲的表情有些紧张,知道她心里在担忧她秋后算账,了然笑笑:“别担心,我只是随口说说。况且……我也不会为他吃醋的。”
“我只是有些改观。”山照摸着那些书籍,继续道:“从前我在李家村的时候,以为勋贵子弟个个都是脑满肠肥的样子。竟不知道,原来他们想要往上走,也得历经千辛万苦。”
“这架子搭的越大,底下承重的就越辛苦。公侯之家,盛时都是金玉满堂,可要说败落,也只需要一屋子草包。”
灵曲只感觉到公主这些日子愈发进益,说话谈吐竟然无一丝土气了。
说到这里山照收回手,这里到底不是她的地方。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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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西坠,半边身子已然没入天际。
山照也不知道是不是饿了,总觉得那半边太阳像流心的蛋黄。
灵曲看看时辰:“殿下,驸马应该要过来了。”
山照点头,回到床榻上端坐着,盖头盖上又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孟浴恩来了,像来时一般又牵着山照离开,从院子里到了外头的礼厅。
两人一直无话。
孟浴恩却并非那么冷淡,虽然山照有侍女扶着,但他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山照的鞋尖,怕她踩空。
到了礼厅,山照还是能听到观礼之人的动静,不过毕竟是要开始进行正式的礼仪了,他们也没有中午下轿那会吵闹。
孟丞相、孟夫人今日穿戴也是格外庄重,端坐在主位。
虽说公主是君,孟家众人同山照有君臣之别,按照礼法来说该孟父孟母跪君,可公婆跪拜儿媳妇又有违人伦之礼,司礼监从前朝的礼仪规矩里面找到了一条:“公主出降,与夫家长辈互行半礼。若遇公主大礼,则由驸马代之。”
因而,司仪一唱“一拜天地”,山照同孟浴恩一齐拜了下去。
但到二拜父母,山照便只与孟父孟母互行了个蹲礼,孟浴恩却足足跪了父母两次。
就连夫妻对拜,也是一个站着行蹲礼一个行跪拜大礼。
观礼众人不仅有宫里几位皇子、公主也有宫妃的娘家人、孟家之人还有其姻亲同僚,自然都懂礼节,也无人诧异。
只是孟夫人坐在上方,虽脸上还是笑着,却有些勉强。她着实是不知自家老爷和儿子娶这么一尊大佛回来干什么!
“礼毕,送入洞房!”
女眷们一路跟着两位新人,虽然也有些说笑声,但气氛远远没有去别家闹房的喜庆。
特别是孟浴恩的三位庶妹,都沉默无言。她们最大的十四、最小的六岁,在出门之前都被各自的姨娘千叮咛万嘱咐过,万万不可得罪了公主,因而是生怕被人注意到。
山照回了新房端坐在床边,她这会已经开始感觉困倦和无聊了。但盖头还没揭,她还得再坚持一段时间。
孟夫人的嫂子曾家大夫人见气氛实在不够好,便故意扬了声起哄:“驸马快揭盖头啊,大家都可好奇你的福分是个什么模样了!”
其余女眷听见‘福分’二字便被都笑了,纷纷用袖口捂唇。这么一笑,屋内的气氛确实就喜庆自然了起来。
灵曲将秤杆递过来,孟浴恩便从善如流的接过来,然后从一角缓缓掀开山照的盖头。
一张细腻如脂、粉光若腻的美人脸露了出来,屋内传来一些刻意压抑了的惊呼声,山照看到观礼女眷们好奇的眼神,微微笑着。
孟浴恩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他其实已经记不清初见时山照的模样了,只记得她有双黑亮的眼睛,还有让他不觉得厌烦的感觉。
如今看来似乎与记忆里不太一样,又仿佛一样。
孟家大夫人睁大眼睛,有些夸张道:“世上竟然有这么天造地设的一对碧人!”
与她交好的王夫人故意做了个拍打她的样子:“前儿我家二子成婚你也是这般说的。敢情你这词儿竟然是见一个说一个不成。”
众人又是好一阵笑闹,不过最后还是落到对山照的恭维上。
“殿下,我这可不是说大话!我活的这半辈子,真没见过你们这样相衬的一对!”孟家大夫人还嫌说的不够劲,比出两个大拇指,一亲。
众人哄笑。
谁又不爱听好话呢?山照笑意浓了几分。
接下来便是饮合卺酒。
孟浴恩在山照的右侧坐了下来,灵曲为他们端来早就准备好的酒水,她笑着说吉祥话:“公主驸马共饮交杯酒,永结同心、风雨同舟。”
孟浴恩端着酒杯身子凑近了,山照的眼睛一时间竟然不能从他的眉眼间离开。他长似羽翼的睫毛掩着幽深的瞳孔,似是无情又有情。
两只手交缠在一起的时候,山照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随着弯曲绷紧了,硬邦邦的。
山照心想:他比看起来更结实。
而后,他衣物上沉稳悠长的香气飘远,山照才反应过来合卺酒饮尽了。
滚床的是孟夫人的外甥、外甥女,都是四五岁的年龄,白嫩可爱。应该提前都被家人教导过,一点也不调皮,乖乖的在喜床上滚了两圈,便看着山照,用孩童特有的稚气声音说着:“殿下,祝你早生贵子!”
女眷们又是一阵笑,这下连山照也绷不住了,应了两个好,又叫灵曲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金镯子给两个小孩。
一阵热闹时候,众人也颇有眼力劲,悄然退了出去,只留下了孟浴恩。
他也不知道这会要说什么,不常喝酒的他这会眼下有了一片桃花似的红晕:“公主,暂且休息一会吧。外面还有许多宾客……”
“好,你去吧。我也好拆冠、去衣,松快一会”
孟浴恩眉心却蹙了一下,他从这句话里面感觉到了山照的态度轻慢。寻常妇人哪会在新婚之日跟丈夫说穿的戴的太累,因而走完仪式就要去掉呢?
但,她是公主。
孟浴恩没说什么:“殿下好好休息吧,臣先去招待宾客了。”
灵曲见着孟浴恩和他的随从远去,这才折返回来,她有些惴惴不安:“殿下,晚上真不让驸马进门吗?”
新婚之夜,不让新郎官进门,便是放到哪里,都是有些过分了。
但山照的态度也很坚决,今日在外头她给孟家的面子也算做够了。可是非要演到跟孟浴恩同床共枕,她做不到。
不过事情也要讲究方法,她本意还是想多拖些日子,寻求跟孟家合作的机会,并不是来得罪他们的。
“你就说我月事,身体不适就早早睡下了。”
“反正,不要叫他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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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随从立余搀着有些醉酒的少爷回房时,却发现喜房屋内已经是一片黑暗,只有屋外的红灯笼还亮着,能看清楚门扉的样式。
一时间,立余宁愿相信自己在生活了二十年的孟府走错路,也不愿意相信公主殿下把少爷拒之门外了。
孟浴恩虽然醉了,但五六分都是演的,他清楚自己回来还要洞房的,怎么可能喝到烂醉?
但这会也是酒意上头,反应慢了一些,他看着眼前的屋子,不敢置信的向自己的随从求证:“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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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看不懂的强烈建议去把上一章回顾下,我改的有点多[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