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过去三五日, 山照已经搬家去了公主府,并且安定下来了,再也不用搭理孟府那一-大家子。
只是……
她小口饮着一碗燕窝, 一抬眼就看到对面正陪膳的驸马。
这个麻烦就不太好甩掉了。
虽然三朝回门后就把人支去了西院,没有让孟浴恩跟山照起居生活。但驸马每日请安、每餐陪膳, 山照也不好阻拦。
可是虽然没人催促山照, 但是她还是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压力, 她总觉得驸马每次出现都像在提醒她——我们还没有圆房!
这让她心里隐约对他的愧疚都淡了, 更可怕的是,前两日她知道了父皇给他批了三个月的婚假, 整整三个月!
驸马三个月都不去点卯上班, 于情于理都该多陪她,但山照很不想要这种‘特别关照’。
山照看着他的脸,虽然赏心悦目,但她看着只感觉舌尖发苦, 而后一口将碗底饮尽了。
不行,她得给他找点事做……
饭毕,漱口盥手,两人移去了静室闲聊。
“驸马……”看着热茶升腾起的白色雾气,山照勉强挤出个微笑:“我听婢女们听过你的一些往事,都说你颇有才华。”
孟浴恩抬眸,神色认真起来,他知道公主接下来要说点正事了。
“驸马也知我的来历, 既然已是夫妻, 我也就不见外了。”
“我这些日子读了些书,却有些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有学问的女先生不好寻得,我也不愿跟那些闺阁女孩抢师……不若这些日子驸马来教我读书吧!”
这事情在山照心里已经思量过一段时间了, 她现在想不出来什么很合适的借口稳住驸马稳住孟家。可她知道就这样跟驸马做无谓的纠缠,只是浪费时间。
她情愿把这些空余时间拿来做点有意思的事情,比如念书。
她虽然不喜欢孟浴恩,却不是看不起他。这可是个少有才名的世家子弟,别的不好说,念书指定是行的。
孟浴恩听了这句话楞了一下,他想:公主确实跟旁人不太一样。
这么几日过去,他早就从被拒之门外的不忿当中冷静下来了,但横亘在他面前的是更为严峻的事情,公主是故意敷衍他的,他得先解决这个问题。
“殿下好学,自然是好的。臣愿意竭力为之,只是……”他拱了拱手,双目凝着山照的眼睛:“臣能否问公主一个问题?”
山照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她坐正了身子:“驸马请问。”
“公主是否对臣,有所不满?”
山照:……这话要怎么接?
她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么直接的问题。
“驸马为什么这么问呢?”
“因为殿下,其实并未身体不适。”
山照这下真是惊讶了,到底哪里漏了馅?难道还是上次那个婢女透露的?
她上次试探过婢女们的口风,但一无所获。宫里婢女出行都有例的,需得两人,因此外出过的人都能找到配对之人为自己作证。
“臣只是心里有些困惑,殿下与臣有圣旨赐婚、有三媒六聘,如今已经是正正经经的夫妻了。殿下,究竟介意何事呢?”
孟浴恩知道之前完全是自己会错意了,公主对他并无情意。不过他觉得很正常,毕竟他也没见过公主几面,也不算有什么感情。
但他确实困惑,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熟不熟悉爱不爱慕,本也不决定什么。他不懂,公主这样做的理由。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他都得解决。
孟家,非常需要这门婚事。
山照那被忽略的愧疚之心又起来了,说到底其实孟浴恩也没有做过什么。想娶公主不算错事,人都想往上爬,姻亲只是一条捷径。
坏就坏在,她不情愿。
她对孟浴恩心情是很复杂的,所以不太愿意见他。
她从昭明帝那日的态度看出来了,即便不是孟家也不可能是表哥。但如今既然娶她的是他,那只能让他承受这些不满和怨念了。
这种愧疚让她说了句半真不假的实话:“因为,我不爱慕驸马。”
说完这句话,山照自己先紧张起来,她不知道孟浴恩是什么反应,她害怕争吵与恶言。她甚至已经预想出了,一些狰狞对峙的场面,可是——没有发生。
“此事,臣已经知晓了。”
山照仔细观察,他表情很是平静,跟她预料的相差甚远。
“可是殿下,夫妻成婚本也不是凭着爱不爱慕的。前朝户部陈侍郎嫁女,愿让娇女隔着屏风一见,已是时人称颂的开明之人。”
“结亲,是求两姓之好。臣承认,求娶公主也有孟家私心。但如今既然已经成婚,还请公主给臣一个努力的机会。”
孟浴恩不欲隐瞒什么,他虽然对婚事没有过多的期待,但是若能和美一些不是更好?公主既然和其他妇人想的不一样,他便也把她看得特殊一些,只要结果是好的,他愿意多花心力。
山照有些触动,至少他说的明明白白,他确实在关心她是什么想法,即便这个想法也许不利于他。他有他的立场,她有她的想法,也许,他们并不一定是敌对的。
“我知道你们的婚姻都是这样的。可是驸马,在我从小生长的地方并不是这样的。如果我在李家村成婚,我想我会嫁给的人是一个我熟知的人。我知道从小到大他的经历,我知道他的性格,对父母是否孝顺对兄弟是否友爱。当然,我的一切他也知道。”
可能是实在憋太久了,山照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当然,她还是知道跟表哥那段是不能提及的。
山照紧紧盯着他,眼里有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的紧张,或许还有渴望认同。
“殿下,但臣无法让那些已经悄然走过的时光逆转。”孟浴恩没说出口的是,就算他们自幼定亲,也注定不可能了解到这种程度。
“但是殿下,婚事已成,即便是公主想更改也很难达成。假使殿下是因为不熟悉而畏惧,臣请殿下给予臣一些时间,现在和未来,我们会有很多时间熟悉。”
这番话,孟浴恩完全没有掺杂个人的情绪,他不过是讲出事实。
山照心里的紧张感减弱了很多,虽然她知道孟浴恩没有放弃打动她,但是能够有一段时间缓冲,她就满足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答应了反悔,他们也不敢乱来的。
她是公主。
这个身份让她迫不得已,又让她拥有有限自由。
“好。”
孟浴恩唇角扬起,得到承诺便自己退了好大一步,换了个话题:“那殿下想学些什么书呢?臣还未做过先生,得准备准备。”
“我想……”
风吹动了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声响掩住了两人的交谈声,只余两道日光中对坐的人影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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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内两尊香炉终日不歇吐露着龙涎香的香味,殿内宫侍向来以沾染上这种香味为荣,因为这说明今日他是在御前伺-候,是皇帝眼前之人。
可福清今日却厌恶起这香味,恨自己怎么今日不凑巧刚好帮旁人值了一天,正遇上陛下心情不好的时候。
他半个身子隐没在幕帘中,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昭明帝眼神冰冷森然看着御案上放着的几封奏折,他才翻了两封便丧失了所有耐心,狠不得讲它们全部付之一炬。
自他御极开始,就隐隐约约有声音请立太子,说得好听是让群臣心定,其实就是怕昭明帝突然驾崩。
他受过重伤的事情又不是什么秘密,再说瞒得了旁人,怎会瞒得住后宫,尤其有儿子的那几个。
“三省六部……”昭明帝还是没忍住将这一叠奏折挥袖扔了出去,正巧扔到福清面前,他吓得浑身一颤,汗毛直竖,立时跪了下来。
“陛下息怒。”福清头埋得深深的,只怕自己不够恭敬。
昭明帝露出一个不屑神情,冷哼一声,却不是对着福清:“你数数,叫立哪个的最多……”
说到这里昭明帝倏然想起曾经收到的,那些雪花般的奏折。他当时特地叫太监们将这些奏折整理放置到一处:“再把从前的找出来,认认真真数数。我要看群心所向的究竟是哪个……”
福清怎么敢沾这要命的事情,他数对了也是错,数错了也是错。他一个没根的人,掺和立储的事儿里图什么啊……
“陛下,群心所向同圣心所在如何能比?”福清硬着头皮回道:“立储之事是国事,可也是家事。奴才出身贫贱,可从没听过家里哪个儿子挑大梁需要旁人插嘴的。”
“哦?”昭明帝站了起来,走到了福清面前,用鞋尖踢了踢他的脸:“起来回话吧。”
“你来说说,什么是家事什么是国事?”
昭明帝的情绪好似恢复正常,但福清并不敢放松丝毫,这答的不称心就要丧命。什么御前大太监,一样是说死就死的玩意。
“奴才认为,陛下的事儿都是国事也是家事。权看您,要怎么算……”
福清虽然站起身回话,但肩背佝偻着,头硬生生低到了昭明帝的肩膀下:“奴才反正听陛下的。大人们,也是陛下的奴才,其实也该听陛下的。”
昭明帝知道这太监是在哄自己,但他要的就是这种顺从,他要立谁不立谁由得他们做主吗?那些女人……在自己面前一个个都柔情似水,可离开他的视线便统统是吃人的虎豹。
他还没死呢,就想着如何瓜分他的遗产了……
脑海中闪过一个个或模糊或清晰的人脸,她们笑着哭着快乐着痛苦着,却统统是假的。
“数一数,拿下去数一数。”
昭明帝再次重复了一次,表情不悲不喜,却让福清从心里抖着尖儿打了个颤。
“是。”
这次他什么旁的也没说,一本一本捡起那些被扔掉的奏折,面对着昭明帝倒着退了出去。
勤政殿里,彻底静默下来,只有龙涎香的味道还幽幽飘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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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后,公主府东院的一侧小门处忽然传来猫叫声,两短一长。
宜春守在这里已经半个时辰之久,听到这声音还是紧张,虽然明知这会府中根本没有四处走动的人,但她还是朝左右都看了眼,这才取下门栓,将这‘不速之客’迎了进来。
“杨公子,请跟我来,务必悄声些。”
宜春是现在山照跟前除了灵曲之外最受重用之人,她看起来年纪颇小,圆脸窄眼,有些像过年时贴着的画娃娃。
但她的性格可与这相貌大相径庭,实在是个能力出众又小心谨慎之人,所以山照才把接应杨力行的事儿托付给她。
只见她带着杨力行从院内假山隐蔽之处绕行,期间虽遇到了一波还在走动的奴婢却并未被发现。
不到一刻钟,杨力行出现在了公主的闺房。
山照看见杨力行其实是有些生气的,气的自然是他沉不住气。她才刚搬过来,就敢差人送信给她,这府里的人又不只有她贴身的这么几个,露了形迹她还有什么理由跟孟家周旋呢?
她可以拒绝的,但她同意了。
罢了,表哥心里忐忑,她也知道的。换做是她,表哥另娶他人,她指定没有那般好脾气还容忍着。
杨力行见了山照才松了口气,他这些日子总是想,会不会有日再见表妹,她看他的眼神再也不复当初情意。
婢女退了,山照才坐在塌上数落他。
“表哥,不是说好带我这里修整好再传信给你吗?你这样可知我冒着多大风险。”
杨力行无话可说,他知道自己冲动了。他传信的时候就预料到表妹会不高兴,但他还是为着应允暗自心喜。
“表妹,我看到你的花轿从我面前走过,我的心就乱了。……下次再也不这样了。”杨力行蹲下来抱着山照的腿。
他其实很做不来这种媚迎的事情,动作呆呆、表情也呆呆的,山照只觉得好笑。
“好了,我也没真的生气。”山照摸-摸他的脸,又叫他坐起来。
“我叫你打听的事儿怎么样了?若是差事干得不好……”山照睨他,眉眼间是不露人前的娇俏:“那我可要数罪并罚。”她双手举在胸-前一起做了一个抓握的姿势。
杨力行悄悄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而后才开口:“我在巡街的时候常跟街坊们闲聊,也能听到许多市井故事。里面有许多是讲一介白身是如何被高官看重而后飞黄腾达的。”
山照静静听他讲着。
“我觉得……里面有个故事,表妹你可以效仿。说是两百年前此地有个穷书生叫方平,此人从小聪敏好学却家徒四壁,有一日在河边涮笔,被路过的贵人看见他几乎要用秃的豪笔,而后顺手蹭了几只好笔。谁知那方平却就此高中,而后入仕竟又见到了那路过贵人。”
“后来那贵人因与其他高官政见不同被攻讦品行底下,方平便自发在市井以赠笔之事奔说,百姓皆知,惊动了陛下,这才还那贵人清白名声。”
杨力行虽被承恩公打发去做了个不入流的衙役,但确实由此接触了很多从前根本不知道的事情,他渐渐有些开悟了,心中不安也与日俱增。
他握住山照的手更紧了:“表妹,我觉得……”
他紧张到几乎说不出话,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给别人提不出建议,可表妹说她不能轻易出门,她也永远不可能再用普通人的去看到真实的世界。
他会是她忠实的眼睛,杨力行就是为了她这句话,才同意离开她的。
“上京有五所书院,我打听过其中有很少一部分是寒门学子。他们是文人,可以进入更上层的圈子。表妹,我觉得,他们值得关注。”
山照欣慰笑了,表哥也成长了。
他们都成长了。
这种感觉真好,不是一个人徒劳无功的挣扎,而是两个人携手并进。
“表哥,很好。我有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