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照这招确实有效, 让孟浴恩哑口无言,他颇有种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奈。
“殿下, 便是不告诉臣,臣自然有办法查明情况的。”
“那就日后再说。”山照走了这步乱棋, 也知道自己不过是拖延时间, 迟早还是要被放到桌上跟孟家认真谈的。
但不能是现在, 不能是她一点倚仗没有的时候。
尽管这事情闹出来, 父皇也会为她收尾。可她知道这种收尾不是没有代价的,没有能力的人怎么会有话语权。
山照眼神坚定, 在孟浴恩面前一步不让, 显然是要耍赖到底了。
孟浴恩见状也没有继续紧逼,毕竟他不是要逼着公主与他离心。
他这番逼问,只不过是想让公主服软而后占据高地,加快深层合作的速度。
可他现在没有有力的证据, 再继续下去也只会是僵持。
孟浴恩凝着公主,她嘴角抿着倔强的弧度,像极了不屈的小羊,他忽然轻笑出声:“好,日后再说。”
“殿下身体刚好,今日的课便免了。明日,臣再来同公主一起探讨学问。”
他轻轻拱手而后离开,一派轻松自然。
这下换山照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出神, 她本能的感觉到方才他一定想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行, 她不能束手就擒。
她看向灵曲,昨日跟她的争吵还历历在目,可是她的难过与愤怒仿佛被其他的东西吞噬了, 此刻竟然没有办法继续怨恨灵曲。
可是叫她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未免太憋屈了。
“灵曲备车,我要去见舅舅。”山照纠结了一番,终究没说出什么来,只是决心请教舅舅。
她还有好多东西需要学习,还好有舅舅在,让她的身后一直有双大手为她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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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照的车驾一路疾行到承恩公府,却扑了个空。
“瞧热闹去了?”山照惊讶。
她还算了解赵仪的,虽然他穿着打扮是一幅浪-荡公子哥的样子,其实是个很正派的人,从不去乱七八糟的地方、也不喜欢掺和别人的事情。
因而山照第一反应是:她不相信赵仪会为了一些轻浮之事专门出去瞧热闹。
可是说这话的是承恩公府的大管家,山照不得不信。
“什么事情把舅舅都引去了?”
管家立刻正色:“这说来也是件奇事。已故的卢右郎将家的大姑娘快要满双十了还未出嫁,这会正闹着跟未婚夫家退婚呢!”
“右郎将是个什么职位?为什么这个卢姑娘要退婚?”山照一听便也起了兴趣,她还从未听过哪个姑娘敢跟未婚夫家闹退婚的呢?而且还是一个已经过了婚龄的‘老姑娘’。
要知道山照贵为公主也是十七岁就出嫁了,这位二十未婚的卢姑娘可真特例中的特例!
“这位卢右郎将是领军卫的,虽是从五品的官职,但从前是实打实的陛下亲军,很得信任。要不是三年前故去了,这位卢姑娘可不是现在这个光景。”
管家说的虽然详细,但半天没说到点子上。山照也确实急着找舅舅,听了这几句,立刻道:“直接去找舅舅!舅舅在哪个衙门听热闹?”
管家立刻回:“因双方都是官眷,所以在大理寺。”
“还有没有仆妇知道这事的,上我车再跟我讲讲!”山照听说在大理寺更来了兴趣,她还没有到官衙里面去过呢!
卢姑娘的事情确实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承恩公府里竟然大半都知道,山照随手点了一个自己有点面熟的丫鬟上车。
在车驾行驶的声音中,婢女尽量用最简洁的语句说事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殿下,卢姑娘是十二岁跟王都尉的二子定的亲,当然那会卢右郎将不是右郎将、王都尉也不是都尉,都只是陛下亲兵中的百户。”
“卢姑娘本该十五岁出嫁的,但十四岁时丧母,那会王家便有些不满,这一耽误就是三年,他家公子等不起。于是提议提前婚礼,热孝成婚。但卢姑娘刚烈,硬是放出狠话‘父母丧而不守孝者,非人也’。”
山照听得双眼发亮,她听到这句话猛的鼓掌:“太有骨气了!”
但山照又想,男人的心眼那么小,这不一下把未婚夫家得罪惨了。
而后她叹道:“闹成这样便该退婚的,待守完孝再择一门婚事,也比跟起了间隙的未婚夫家纠缠好。”
婢女也叹口气:“谁说不是呢?但那会王家虽然不满,但看在卢家风头正盛的面上,却也忍了。”
“只是,卢姑娘着实不幸,才刚守完孝筹备亲事的时候,卢右郎将忽然得病死了!这下王家可大大不满,一来卢家失了主心骨,二来卢姑娘丧父丧母命硬,三来卢姑娘性格太要强了。可是,终究顾及着名声不敢退婚,便又叫卢姑娘赶紧成婚。”
山照想也知道后来的事情了:“卢姑娘定然是不肯的。这什么热孝成婚本也是可笑,谁家里长辈刚去世的时候有心情成亲呢?”
“殿下说的对,卢姑娘就是不肯,王家也没强逼,只是给王二公子纳了妾,孩子都生了三个了。这不是孝期要满了吗,王家又提起婚事,却不料卢姑娘竟然一口拒绝了!”
“啊!竟然是卢姑娘拒绝的。”灵曲都听的入神了,她们都以为是王家的人嫌弃卢姑娘年纪大了,不想娶了。
婢女也是啧啧称奇,就是因为故事特别离奇才在街头巷尾流传颇广,上到王侯将相下到平民百姓,竟几乎没人不知的。
“卢姑娘说王家在卢右郎将丧期未满三月便给王二公子纳妾,王二公子对其父亲实在无一点尊敬之心,她情愿出家都不嫁给他。”
“卢姑娘真是一个奇女子。”山照打定主意自己必须要去凑合一下,说不定还能给卢姑娘撑撑腰。
“这事情最气人的是,王家不放手,说王二公子与卢姑娘自幼,虽未守孝却是因为没有正式成婚,可王二公子这么多年并未背弃婚约另娶他人,卢姑娘便该嫁。”
“一个不嫁,一个硬娶。这才闹到大理寺去的。”
山照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又感同身受的替卢姑娘气愤:“欺人太甚!”
她从卢姑娘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可是自己比她身份更高却没她这样的勇气,实在是令人佩服。
“怪不得舅舅非要去凑这个热闹,实在是不能错过!”
牛车虽慢,大理寺跟承恩公府却不远,就在这说话的功夫,她们几乎就已经到了。
只是到了大理寺门口,人来人往、车满为患,山照有些发愁,她今日出门因为是急着见舅舅是随便套了车来的,并没用公主仪仗。
但大理寺官员恐怕是有认识自己的,到时候引起骚乱,事情倒是更复杂了。她想了个法子,招手叫灵曲过来,自腰间取下自己的【泰和公主令】:“去找大理寺卿安排一下,我悄悄的在后衙从窗子的缝隙看就行了。”
灵曲立刻去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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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办案之处同县衙、府衙不一样,是不公开的。但这次的事情实在是格外引人注目,吸引了众多的百姓自发在门口等待结果。
大理寺怕人群涌动闹出事情来,便也只好退了一步,放了一二十个格外积极的人进来旁听,剩下的人就劝回家了。
今日审理的是大理寺左少卿白安知,他约莫四十岁上下,清瘦,有一把长而顺的胡子,看起来文质彬彬。
赵仪虽然是来凑热闹的,但国公之尊让他还是混到了主座左下侧的位置,依旧还是可以对下方原告被告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他颇有兴味的看着卢家姑娘,这女子到了大理寺这种地方依旧是不卑不亢,细长脖颈昂着、腰也挺得直直,他愣是看出一股铁骨铮铮的架势。
白少卿一敲惊堂木:“开始审理。原告所求何事?”
虽然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在场之人没几个不清楚的,但到了堂上,还是得依着两人先口述的。
卢姑娘敢告自然也是做好了准备,就极有条理的说了婚事是如何缔结又是如何拖到现在未成,最后提出了自己的诉求:“小女只图解除同王二公子的婚约,其聘礼聘金愿意全数退还。”
她深深一拜,便是说了母丧后又父丧之事,面上也无一点悲戚之色,只有坚决退婚的决绝。
一介孤女能做到如此,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被告有何话说?”
王二公子自然不肯接受这个说法:“少卿大人在上,这卢氏所言实在是罔顾人伦。小子三年前便已及冠,膝下却空空,未婚妻还要守三年孝,纳妾实在是无奈之举。”
“况且我与卢氏的婚约是正经的三媒六聘,是卢家双亲认可的婚事,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卢氏这是违逆父母遗命,是大不孝!”
王二公子自然一点不怕,他其实娶不娶卢氏都无所谓,只是卢氏让他成为了满上京的笑话,他怎么能放她逍遥自在。
他要把她娶回家来,慢慢折磨。他看着卢氏,脸上是势在必得的傲慢笑容。
卢姑娘攥紧了手帕,就是因为知道她这样做,不嫁王二,也再不可能有人娶她,才只能放出话来说要绞了头发做姑子的。
实则她一点也不想做姑子,可却也没其他的路可走了。
“原告可有话说?”白安知公事公办,看不出偏向。
“小女……有家父遗书一封,其中言明若王家有不礼之事,小女可以自嫁,自然不算违逆父母。”卢姑娘从袖袋中摸出一沓泛黄纸张,由衙役递给了上座的白左少卿。
“彼时虽未成婚,但王家是小女未婚夫家,家父丧期未满三月便为王二公子纳妾,这样的事情算合乎礼法吗?”
卢姑娘着实是看不起这样的人家,丧母之时他们便急吼吼的叫她成婚,她就已经很是失望了。只是父亲想着自己耽误了岁数,退亲之后更难寻到好人家,便叫她再忍着性子看看。
她看了,却越看这家人越卑劣。
王二这次没等问话就开口了:“还未成婚守什么孝,我王家没有在孝期与你取消婚事便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一个克父克母的寡女,还敢在这大放厥词!”
克父克母的寡女。
这句话实在太重,连被警告过不得出声的围观百姓都忍不住惊呼出声,他们虽在衙役的瞪视下很快噤声,却着实心疼起了卢姑娘。
这样的人家,嫁进去便就是被磋磨死的命,可怜哟。
“既然如此嫌弃小女,为何你还非要维系婚约呢?一别两宽,不是更好吗?”卢姑娘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