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宜秋来叫起的时候, 忽然看见公主的床帷旁有团人样的黑影,立刻就惊叫出声,连声唤人。
山照自然被惊醒了, 只是她一眼就认出是杨力行。
“表妹,我只是昨夜有些想你了。”杨力行眼睛干涩、形容憔悴, 他田田嘴唇, 尴尬解释。
山照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想冷静思考几天就让表哥这么恐慌, 恐慌到做出这种夜间探访的蠢事。
山照不得不承认, 她跟表哥确实想的东西不一样了。
表哥应该只是单纯的想见见自己,可在父皇、舅舅乃至婢女们看来, 她的寝房竟然如此没有防备, 而表哥的做法也不会被简单归纳为情不自禁。
他,犯忌讳了!
山照第一反应还是保护表哥,她好声好气的跟婢女们商量:“今天的事情不要对父皇说好吗?”
众人迟疑。
若是平常的事情,自然是殿下说什么是什么。但涉及到公主安全, 她们不敢不做提醒。
宜春不欲让山照为难,主动退了一步,不谈上报的事情。
但依旧强调:“殿下,杨公子虽无恶意,可这事不是小事。殿下,您身边该有贴身伺-候的武婢才是。”
山照本来不想再添人,她觉得公主府有侍卫就足够了,却没有想过防备身边的人。
“好, 我会跟舅舅要两个武婢。”她承诺, 也是为了安婢女们的心。
“你们先下去吧。我跟表哥单独谈谈。”
山照看着表哥,本来想说什么,可看见表哥一脸茫然的样子, 又不忍心了,只是眼底满是疲惫。
她以为他们永远会那么好,可终究是生了嫌隙。
正因为曾经靠得太近、太过亲密,如今只不过有了一丝丝裂缝,两人就都清晰的感知到了。裂隙不大,却格外刺眼。
“对不起,表妹。”
纵然杨力行不懂为何婢女们这么严肃,但听了她们交谈,也知道自己是做错事情了。
“哎……”
山照半坐在床上,有气无力的一声叹气,叹得杨力行手足无措。
“我真的不知道你做这些事情干什么?”
山照语气甚至算的上平静。
“明明你什么旁的事情也不用做,安安静静的等我回来就行了……”
“表哥,从前你来见我的时候我心里都是开心的。看到你,我就觉得心里很熨帖,很安心。一想到你什么时候都是相信我、支持我的,我就觉得特别有安全感。”
山照说着开心,嘴角却一点笑意没有,这让一直关注着山照的杨力行更加心慌。
“可是,什么时候,见你反而成了一种负担呢?”
杨力行自然知道自己最近表现不好,他连忙解释:“不是这样的,表妹,我没有想逼你。我只是……有点害怕失去你。”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回去,我再也不这样了。”
杨力行慌张得想站起身,但双腿因为趴了太久而无力,但还是靠着臂力硬生生撑了起来,跌跌撞撞走了几步。
“去把我的绣凳搬过来坐着吧。”山照指指她梳妆台那边。
“我们好好聊聊。”
杨力行犹豫了,他不想谈,他觉得一谈就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他本能想逃避。
“表妹……改天吧。我想回去收拾一下。”
杨力行顶着一头乱发,高大的身子窘迫的弯着,看起来分外可怜。
山照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过来,坐着。”
“表哥,我忽然觉得把你留在府里好像做错了。”山照想了几天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朝夕相处之后,她跟表哥之间反而不如从前在李家村聚少离多的时候亲密。
难道说他们原来真是不相配的吗?父皇说的是对的?是她非要一意孤行。
杨力行睁大眼睛,肩头一震,他从来没想过表妹会对他说,留下他是件错误。在皇宫中受水刑的时候,他万分痛楚中,就是因为相信表妹跟他的感情才支撑下去的,如今,表妹都说这是一个错误了,他到底算什么呢?
“不管我做什么,在别人眼里我都配不上你。我就是,永远都不够好。”杨力行的声音哽咽,大而略圆的眼睛含-着泪。
山照没有跟杨力行说过,她一直觉得表哥那双黑亮眼睛在有眼泪的时候总是有种无辜感,她向来一见就心软的。
可这次,她只剩无奈捂额:“你为什么就是这么在乎别人的眼光呢?我从来没有把你跟别人比过。”
“表哥,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很累啊。”山照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觉得自己现在几乎什么都有了,表哥是放弃了所有一切的一方,所以她已经、已经很包容他了。
可是一想到她要这么哄他几十年,山照心里就觉得一阵绝望,这不是她想要的!
“你变了,表妹。”察觉到表妹没有像以前一样安慰自己,杨力行咬紧牙关说出这句话。
“是,我变了。我承认,我没有从前那么天真了!可是!”山照看着他的眼泪心里不是不动容,和他好已经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但她这次克制了哄他的念头,而是带着愤怒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我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你!”
“我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喜欢过别人!你不要总是驸马驸马的,我跟你的问题,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杨力行不是这样觉得的,他觉得是驸马分走了表妹的注意力,所以表妹才从态度坚定变成这样的。
因为表妹有其他的选择了。
所以她一点也不着急孩子的事情。
“你就是喜欢驸马了我也不能怎么样,所有人都觉得你们更相配。他家世好、又通曲艺,甚至相貌也比我更好。你们的孩子一定比我跟你的孩子长的好看,就是这样表妹你才不着急孩子的事情是吗?”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山照气到嘴唇颤-抖:“我都说了,跟别人没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总是私下见他?你对他笑,你听他弹琴,你还跟他出门游玩……”
杨力行说这些的时候感觉自己心都要碎了,表妹以为他不知道,亦或是跟他解释就好了。可没有想过,他能说不好吗?便是多闹了下脾气,婢女们都会用指责的眼神看着他。
“我那是有公事跟驸马说。我想帮助贫寒学子,但我个人的努力是有限的,所以一直在跟驸马商讨合适的办法。”
山照从未觉得表哥这么陌生过,原来他从来不相信她跟驸马是清白的吗?
“还有孩子……”
山照越说越生气:“你难道就是想要跟我生一个孩子,好保障你的荣华富贵吗?”
她不想这么猜测表哥,可是这些日子杨力行的表现实在是让山照失望极了,在她都觉得厌倦的时候,杨力行都没有想着让她歇一歇。
她其实一点也不重欲,她喜欢床笫之欢,但更享受和表哥静静呆在一起的感觉。
可是自从说要孩子之后,表哥就仿佛把这件事情当成了最重要的事情,他们再也不能安安静静的抱着睡一觉。
她不理解。她只能逃开。
一个人睡总行了吧。
其实她没有想晾着表哥五天,最开始只是想要一两天的时间静一静。但想到又要回去哄他,又要跟他开始那种没有感情的敦伦,她就觉得害怕。
“荣华富贵?我像个废人一样躺了两个月,你就是这样想我?”杨力行觉得自己可笑极了:“承恩公看不起我,想用两千两让我放弃。陛下看不起我,说给我一个小官当,让我自觉点。现在,连你也看不起我。”
“是,我出身卑贱,也没什么大才能。”杨力行颇有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他没有那股辩驳的气劲了:“反正,你们都觉得我不配……哈哈哈哈……”
杨力行站了起来,没有去管山照的呼喊挽留,跌跌撞撞一路出了大门。
宜春担忧看着山照。
山照冷冰冰回她一句:“让他走,有本事就别回来了!”
话说得硬,心里也没好受到哪里去。她知道自己话说的过分了,却拉不下脸劝他回来。
而且就算哄他回来又怎么呢?下一次继续这样吵架吗?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
**
杨力行浑浑噩噩走出了公主府。
走来走去,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亲戚,上京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他觉得自己这样活着很可悲,好好一个大男子活成了怨妇。他本来以为他不会怨、不会恨,可他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他们的感情。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这幅衣衫不整、双眼通红的模样有多吓人,来往的行人纷纷避开他。
杨力行仿佛不知疲倦、饥饿,一直走到了下午,这时,一个年轻的,手挎着花篮的小姑娘拉住他。
他刚开始只是一味的往前挣,仿佛是以为树枝挂住了他的衣角。
“喂,公子!公子!”
双喜大声喊着这个怪人,却发现他一直呆呆的,好似听不见、看不见。
她心想:莫非这是个傻子?
她本看着这人一路径直往天喜湖去,以为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想劝一劝。结果看这人怎么喊也不应,更觉得他往湖边去危险了。
双喜喊也喊不应,抓也抓不住,不由得心里发急,往他膝盖后弯处踢了一脚,她曾经跟玩伴这么打闹过,知道会让人摔倒。
若是正常时候,杨力行绝对不会被这么一脚踹个正着,但他却是心神恍惚,真中了招,一个趔趄就摔了下去。
然后死死的躺在了地上。
双喜见他不动,还以为踢出问题了,连忙上前去看,摇晃他的身子。
“醒醒,你还好吗?”
杨力行这下听见声音了。但他不想回答。
他陷入一种奇怪的状态,不想回应任何事情,他就想在这躺着,躺烂掉也行。
双喜见状不太好,连忙跑回家去找爹娘。
她家本就住在天喜湖边,她的名字就是跟着天喜湖取的。
双喜的父母也是老实人,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情,便你抬一边我抬一边将人救了回家。
**
杨力行是被一股熟悉的味道唤醒的。
是糙米粥,没什么配料,但有一股米香。
他在家时常吃的,只是好久没有吃过了。
杨力行抬头一看,自己旁边就放着一碗朴实无华的糙米粥,里面还放了些干萝卜丝。
一个憨厚老实的中年男子正守在床边,看着他。
看到杨力行醒来,中年男子惊喜喊道:“哎呀,小哥你醒了?”
“谢谢。”杨力行喉咙干涩,他能感觉到自己嘴唇已经干裂起皮,但还是用尽力气跟男人道谢。
虽然他意识朦朦胧胧的,但隐约知道有人把他从外面带回家了。
“不用谢,醒来就好。诺,年轻人饭量大,快把粥喝了吧。”
杨力行摇头,他现在没有吃饭的心情。
看着这碗糙米粥,他只是想家了,想爹娘,想李家村。
他心里暗暗产生了一个想法:不如就这样回家吧。
与其跟表妹走到两看相厌的地步,不如他主动退出好了。
但他又知道,自己还是舍不得,不可能说出口。
“小哥,你这么年轻,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呢?那天喜湖可不是好去处……”
“天喜湖?”杨力行没印象。
“我家小妹说你直愣愣往天喜湖去,似乎有什么想不开嘞?”
“是误会了。我只是……想到处走走,没有别的意思。”
男子用手抚抚胸口,连声到:“这就好这就好。我还说这俊的小子,哪来的伤心事呢。”
杨力行的眼神波动了一瞬:俊吗?
而后想起来驸马那张精雕玉琢的俊脸,他微微摇头,这是老伯没有见过世面。
“小哥,你要是有啥伤心事,可以跟阿叔我说。咱们也是萍水相逢,你出了这个门,咱们就谁也不认识谁了。”
杨力行意动,但终究没有应承。
男子见状也不劝,只是将粥放到杨力行床边:“阿叔我也是经历过一些事情的,小哥,喝了这粥,然后休息下吧。明天,一切都好了。”
而后离开了,吱呀一声门关上,四周寂静下来。
只有杨力行看着那粥,那碗普通的、熟悉的粥,端了起来。
他并没有喝,而是感受着手心的温度。
这碗粥应该是刚出锅的,带着烫手的热度,但杨力行不觉得烫,只觉得温暖。
他定定看着这碗粥,眼泪掉进碗里,连一丝涟漪都荡不起来。
他想起自己对新婚的幻想,山照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他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男耕女织,白头偕老,他不过要最简单的生活。
是他变了,也是她变了。
相爱是从前,背离是现在,渐行渐远、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