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力行最终还是喝下了那碗粥。
他很好奇, 这粥的味道是否会跟记忆中一样?
抑或是,他需要一些慰藉,需要一个让他心里能涌上正向情绪的媒介。
粥还温热着, 味道不好不坏,平凡普通。
公主府的粥, 不拘名字是什么, 要么在食材上尽善尽美、要么在技艺上炉火纯青, 好吃是好吃的, 但这些精致吃食不是杨力行习惯的。
甚至,他会故意不碰那些更名贵的东西, 幻想着自己的生活还如同之前一般简朴。
因为他们都恶意的猜忌, 自己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死心塌地跟着表妹。
即便没名没份、即便隐姓埋名、即便低到尘埃,他们都还是不相信,其实杨力行是真心喜欢表妹的。
如今,连表妹都动摇了……他还在坚持什么呢?
“公子……”
杨力行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忽然有稚嫩清甜的女声响起。
他抬头。
双喜站在门口,面露难色,双手局促的抓紧了自己的手指,似乎很是犹豫。
纠结良久,才从袖口抽出一方帕子递给杨力行。
杨力行困惑,然后才感觉到自己脸上有些凉意,伸手摸了一把。
一手湿漉漉的触感。
哦,原来是他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杨力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谢谢你。”杨力行笑不太出来, 但表情已经尽量柔和下来:“打扰你们了。我马上就走。”
杨力行从床上起身,看这架势是打算直接走了。
双喜迟疑看着他,但没说什么, 只是从门口让到了侧边。
杨力行总感觉自己有什么事情没做,于是走到门口后就顿住了,思索片刻。
他看着双喜虽然干净但依旧有几处补丁的衣服,又环视了整个小院,突然明白了什么,伸手在自己身上摸索着。但他上下都摸了遍,楞是一个配饰也没戴,也没有银钱。
“姑娘,你家中有什么需要使力的地方吗?”
杨力行想起之前进屋安慰自己的那个男子,虽然正在壮年,但体型瘦弱,想必做些活能减轻他们的负担。
“姑娘有善心,我本就应该报答,只是没带银钱。还请借我一身干活的衣服,砍柴也可、补瓦也行,我什么活都会干。”
双喜注意到他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跟方才忽然不太一样了,像灰暗的天空中忽然有了一束光亮。
双喜并不需要他报答什么,她只是觉得,他想做就做吧。她虽然年纪小,但见过不少世态炎凉,知道一个人最悲观的心态就是什么都不想要,也什么都想不做。
之前这个人是这样混混沌沌的,现在似乎有好转的迹象了。
于是她应下了,找了父亲穿过的旧衣给他。
“那边就是柴房。快入冬了,正是需要砍柴的时候呢!”双喜指向厨房旁边的屋子,那里面横七竖八的摆放着许多树桩子,这种用来做柴火是最好的,耐烧。只是质地坚硬,也是最难砍的位置。
柴米油盐,冬季的柴火是必需的东西,最是紧俏。
杨力行换了衣服,到了地方,拿起砍柴的斧头掂量了下试了下手,直接就拿了块树桩开刀。
双喜知道砍柴虽然简单,但实在是一件需要使大力气的事情,本还怕这位陌生公子干得勉强。
没想到他手起斧落,那虬结的木根瞬间就被斩落,变成细小的树枝。而圆形的树桩,被斧头连续劈砍,发出几声闷响就变成两块,而后越来越小,直到变成可以放进灶膛的大小。
“阿爹砍柴要砍几下的,公子你只需一下就砍开了?”双喜对这个男子有些好奇,因此一直没有走开,这会实在感觉杨力行不是一般人物。
杨力行勉强提了提嘴角,他将心里的那些情绪化作砍柴的气力,不仅不累,还越砍越起劲。
“往常我在家时常砍柴的,不仅砍自家的也砍……”杨力行忽然顿住了,手里的动作也缓了。
下半句是,还砍表妹家的。
他其实不会什么甜言蜜语,只会蛮干。赚了钱给表妹买东西,闲着没事到姨母家干活,只要是对山照好的事情,他都愿意去做。
只是……关在府里,表妹有那么多仆人,他好像全然没有用处了。
所以他害怕。
他感觉表妹现在不需要他了,他是不是到了应该离开的时候?杨力行这样想着,可心里始终不忿,他不甘心。
他知道,即便发泄再多的力气在这些柴火上,回到公主府,他还是面对着一模一样的处境。
就让他逃避一会吧。
双喜家的柴火越码越高,柴房越来越满。
杨力行不知疲倦般砍着,直到双喜的声音再次响起:“公子,来吃饭吧!”
杨力行停下,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天高云淡,日头明亮。
他这才发觉,已经到了午间,他是在晨光微亮的时候出的府,现在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了。
一阵气性过去,理智回归,他心头发紧,想到一件事情:他就这样负气出门了,而表妹现在都没有来寻他……
心里既失落,又有一阵恐慌。
不行,他得马上回府。
“姑娘,谢谢你们,这些柴火应该够你们用一段时间了。”杨力行抱拳行礼:“我这就要回家去了。”
“可是……饭已经做好了。”双喜挽留。
“不了,出来久了,家里人该着急了。”杨力行没有再继续拉扯,径直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便离开了。
双喜送他到门外,看着这人远去的背影,不知怎么还想叫住他。但没有理由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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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照前脚一走,后脚孟浴恩就知道他们吵架然后杨力行负气出门的事情了。
他语气讥诮:“我还当他们有多坚贞,原来也不过如此。”
话虽如此,他是乐见其成的。如果不需要他再额外花心思,这对‘野鸳鸯’就能自己分开,那就省去太多事了。
其实他真的没太多时间,玩这些情情爱爱的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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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力行偷偷摸摸从小门进了府。
当然,公主府并不是谁想进就进的,暗卫和侍女们都心知肚明,故意放了进来。
他一踏入公主府就开始为早上的一切后悔。
出去的时候是铁骨铮铮,想的是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回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简直是傻透了。
其实表妹已经对他很好了,到底是他不中用,什么事情都帮不上忙,表妹只能依赖驸马。便是,驸马频频跟表妹献殷勤,也不是表妹的错。
杨力行心里还是有些酸,但更多的是酸自己一点手段也没有。姓孟的会吟诗作画、弹琴吹箫,他只能给表妹表演个耍大刀。
真是上不得台面。
他得跟表妹道歉……看了看自己因为砍了半天柴,显得更加饱满的肌肉,心想:只能上点更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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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照第五次唤来看门的宜冬。
“表哥还是没有回来吗?”
宜冬却没有先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眼宜春,宜春还未表现出什么,山照发现了她们的眉眼官司。
“怎么?还要看宜春的意思回答?”
山照的语气淡淡,但之前灵曲的事情一出这些婢女谁不知道公主忌讳别人替她做主,宜冬当即吓得跪了下去。
宜春看向宜冬的眼神带着些审视,似乎是不敢相信她有这么蠢。
“殿下,杨公子其实回来有些时候了……”宜春见状也只能解释,她并不是有意瞒着山照,而是杨公子说他准备跟公主道歉,只需要晚些告诉公主他回来的消息即可。
宜冬也是知道的。但她心里有点惴惴不安,山照问一次,她就更加不安一层。到了第五次,就有些说不出谎话了。只是没想到,就是看了一眼就刚好被公主抓个正着。
山照端起桌上的茶杯,略沾了沾唇:“水冷了。再去备一壶。”
她看向宜冬。宜冬没发出任何动静就连壶带杯一起拿了出去。
又看向宜春。这是问宜春要个解释。
“杨公子说要认真给殿下道个歉,需要一些时间准备。奴想着能哄殿下开心,就允了拖延些时间。”宜春虽觉得自己没什么错,但始终是瞒了公主,并不辩解:“但到底是瞒了殿下。奴愿意受罚。”
山照自己都犹豫了。她不喜欢被隐瞒,但若是以后谁准备了惊喜给自己,婢女们怕自己生气每次都提前告诉自己,这不是生活毫无惊喜了?善意的隐瞒,倒也不算大错。
“算了。”
新的茶水呈上来,山照没再找借口支走宜冬。
“那等表哥准备好了,就告诉我吧。”
宜春观察着山照的表情,见她不抗拒接受杨公子的道歉,心里已经有了预期。看来十多年的情分,到底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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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力行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是在公主府的柴房劈柴。
不过换了一身夏日的短打,在一下又一下的挥舞中,杨力行没一会就浑身冒汗,在汗液的折射下他小麦色的胸肌泛出油般的光彩,从衣襟紧促的包裹中一览无余。
山照看了一眼就笑了,连忙让婢女离远些。
杨力行耳聪目明的,自然发现了山照的到来,但他佯装不知,依旧沉浸在劳作中。只是挥舞的力度更强了,大臂鼓出山峦般的弧度。
山照笑,却不是因为看到了杨力行的身体。
只是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曾经表哥也是这样到她家干活的,不过不一样的是,就算是夏天,他也不会穿着短打这样的衣服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在很笨拙的求和,用曾经的感情、用他的身体。
想起曾经,山照表情柔和了许多,可是她却不准备就这样轻易原谅。
她知道,如果不一次性将这些心结解开,这样的事情还会重复上演,直到他们的感情消磨殆尽。
“表哥。”
“道歉,是需要用嘴巴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