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照一点也不想跟驸马一起, 但这人非要说此刻外出不安全,愣是带着侍卫死皮赖脸跟着,也便只能同行了。
幸好同车的还有宜春, 让山照不至于无聊。
山照出门时虽没带侍女,但宜春立刻就反应过来叫女侍卫将她一起带到丞相府, 到那的时候只比公主晚了半刻钟。只是碍于不知公主和驸马内室做什么, 不敢打扰, 只能在门外等候罢了。
进了承恩公府, 宜春奉上一盏桂圆醪糟饮递给山照,那晶莹剔透的果肉随着液体晃动而起伏, 叫人一见便觉得甘甜。
山照饮了几口, 正感觉浑身暖了起来,便见有人掀开门帘进来。
不出意外的便是承恩公赵仪。
他已经拆了冠,只是简单束着发,浑身一点饰物也无, 看起来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同平时大不一样。
但山照知道赵仪平日里是很注意穿着的,今日这般朴素终究是自己打扰了舅舅休息。
她有点不好意思,讨好般笑了笑:“舅舅。”
赵仪只看了他们两眼,径直坐到了山照旁边:“怎么了?”
山照刚想开口又沉默了。来的时候是想告状来着,但这个原因有点太蠢了,又感觉有点丢脸。
山照又看了眼孟浴恩,他倒是坦然, 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让她看了就火大。
算了,他都能干出这种事情,她有什么不好讲出口的?
于是掩盖了一些隐私, 将事情从头到尾陈述了遍,对驸马干的那些无-耻之事自然是好一番口诛笔伐。
末了,山照端起一旁公府婢女奉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偷偷觑着赵仪的脸色。
赵仪情绪没有太大的波动,更多的还是无奈,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更不懂这有什么好难处理的。
但看着虽然内心恼火但还能跟驸马和平共处一室的侄女,他只能叹气:“所以,你现在不高兴是吗?”
山照点头。
赵仪随即看向孟浴恩,用十分淡然的语气吩咐他去罚跪。
“殿下不高兴,就是你的失职。”
山照微微睁大眼睛,她没想到舅舅的处理手段如此简单粗暴,可这样似乎也太轻易的放过驸马了。
她撇撇唇,不太满意。
孟浴恩没辩驳一句,撩了衣袍,便端端正正跪在了中堂处。
“跪到外面去。”赵仪依旧是淡淡的,但语气中没有给孟浴恩一丝反驳的余地。
山照看了眼外面,幽深的夜色不过被堂前屋后的烛火照亮了方寸之地,但不过一点余晖也能分辨出地上湿-漉-漉的一些水迹,是雪融的痕迹。
寒风瑟瑟、台阶已湿,山照能想象出跪在那里当是如何的寒冷。
她心想:干的漂亮!不愧是舅舅!
转头,以为孟浴恩会露出惊愕或是犹豫的神色,或许还会求求饶。
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驸马如同方才下跪那般冷静,只是站了起来,打开门出去,换了个地方,便又跪下了。
山照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心中不免有些嘀咕。驸马在她面前总是有无数的理由辩驳,可对着赵仪便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了,到底是舅舅比她威严许多,她学都学不来。
赵仪安排完驸马,又看向山照:“说吧,你到底有什么事情急到不能明日再说?你难道不知道深夜闯门很失礼吗?”
山照已经许久没有被人教训过了,赵仪只是这样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便就让她头皮发紧,心里一跳。
“舅舅,我想和离。”怕赵仪不知道自己这次心意之坚定,山照沉着脸再重复了一次:“我想立刻马上跟驸马和离。”
“就为了这事?”
什么叫就为了这事?!
山照生气了。
“驸马都做出这样的事情了,我还不能跟他和离吗?”
赵仪摇摇头:“你是公主,你随时可以休了驸马。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罕见的出现挣扎之色,半晌没有将下半句说出口。
山照看着他,眼神中满是困惑不解。
既然她随时可以跟驸马和离,为什么舅舅三番五次的总是劝她跟驸马好呢?若说是舅舅跟驸马关系好,可现在看来,竟是一点旧情也不像有。
她将这个疑问说出口。
赵仪又叹了口气,他感觉自己真是老了,对着侄女心肠总是硬不下去,可有些道理不懂就会吃大亏。
他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呢?
“山照,我跟陛下其实一直在教你一件事情,可惜你一直没学会。我总是想,如果你能学会,我再一点点教你好了,不能拔苗助长。可惜……”
赵仪没有再自称臣,他面上是纯然属于长辈的慈爱神色,山照内心安宁下来,认真听着他说的话。
“其实驸马也好,你那个什么表哥也罢,他们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什么时候才能拥有承担的能力呢?但凡你意识到你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并且能够为此承担一切,我就支持你。”
山照张口想说:和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怎么就不能负责?
但赵仪这会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和离自然是可以的。但是我很明确的告诉你,下一次嫁的人许是还不如这个呢,难道下次也不高兴就和离?”
“我就不能不嫁人了吗?舅舅,我的钱一辈子也花不完,我不需要丈夫的。”
曾经的山照从未怀疑过女孩长大就要定亲结婚生子的世俗,可现在她似乎找不到一个成家的理由,一切的事情都有其他人为她解决。
从成为公主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不需要考虑平民百姓所忧愁的一切。
“那你为什么愿意为那个人怀孕生子,想跟他成婚?你能接受你原来期待的一切,以后再也不会发生吗?所谓男女情爱,于我这样的人是不重要的,但于你,或许是比一切都重要的事情。”
世间人有百种,有人视功名利禄为人间第一等要事,有人视财富金银为毕生追求,自然也有有情便能饮水饱的纯人。
山照不爱权力,不慕名利,独独是个情种,她要的是爱人的体贴而不是奴仆的侍奉。这样的人,说她再也不想成婚,怎么能取信于人。
“可天下男子那么多,我总会再遇到喜欢的人。”
“你哪里还能遇得到只喜欢你,而不看重你公主身份的男人?除非是个傻子,但你会喜欢一个傻子吗?”
山照沉默,她觉得舅舅说的还是不对,可她又切实的知道,公主这个身份带给她很多,也让她失去了很多。
至少她再也不知道如果她一无所有,是否还会有人爱她这个人。如果从今往后遇到的人,都因为她是公主才来讨好献媚,她……
“不!”山照深吸了一口气:“哪怕从今往后再也没有这样的人出现,也不意味着现在就应该妥协。我跟驸马不合适,我们不应该再继续下去。”
她认真反思了自己对孟浴恩的感情:“舅舅,我承认我对驸马是有一些男女之思,不然也不会因为那药意乱情迷。可是我们之间,算不上爱。他讨好我,是把我当护身符。我接受他,是被他的脸所迷惑。”
“这不是爱,只是欲-望的一时结合。”
“之前我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受着这样的关系,可他都能这么明目张胆的算计我了,我还怎么忍耐呢?舅舅,你的枕边人这么算计你,你只会更生气的,为什么换了我,你们就总是有诸般理由呢?”
赵仪见她言辞凿凿,终于认可般点了点头,脸上有些欣慰。其实他并不十分在意山照做出的决定是否正确,只要不通敌叛国她能犯的错误太多了。
可她总是瞻前顾后、犹犹豫豫,这样反而让赵仪特别不放心。
他的侄女,便是要撞南墙,总得是清清楚楚、坚定不移的。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不会后悔无益的事情,是他想告诉她的事情。
“终于算是脑子清楚一点了,你都说的这么坚定了,我自然不会阻止你。但光是一门心思撞南墙也是不行的,你很多事情或许还存在一些误解……”
“其实驸马并没你口中的那般不堪,我跟陛下之所以会同意这一桩婚事,并非出于利益交换的考量,当然完全没有也不可能。”
“但,山照,你要相信这一点。我,无比珍视你的存在,我宁愿切割自己的利益也不愿让你受到伤害。陛下虽然冷情,但他对姐姐那份愧疚之心,你日后若是有机会自然会见识到有多情深义重的。”
山照冷哼一声:“父皇怎会是个念旧情的人呢?舅舅,你不要骗我。”
赵仪只是笑而不答,这便是不想告诉她。
山照见问不出来,便换了个问题:“驸马有什么优点让你们念念不忘,舅舅,你倒是说来给我听听。”
“其一,他不爱女色,不会轻易辜负你。其二,他对皇权无意,不会将你搅进乱局。其三,他聪慧英俊,你想想孩子们像他是不是也不错。这些优点还不够吗?其实你自己找的那个,在我看来尚且还没有这些优点呢。”
山照点头又摇头:“如果我和驸马真心相爱,这些优点自然是锦上添花,可没有感情,这些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没有感情?那你怎么……”赵仪意有所指的笑了起来。
山照尴尬起来,这事说来,她也不算十分清白。
赵仪没有紧抓着这事,径直说了下去:“其实,你们有相爱的可能。”
山照皱眉,她现在觉得舅舅开始胡说八道了:“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跟驸马‘相爱’了?不会就凭那点浅薄的欲-望吧,这……”
赵仪自然不是随口乱说的,有些事情是只缘身在此山中,当事者是看不清楚的,只是凭他一张嘴巴也说不清楚。
他转念一想,便有了个好主意。
“饮食男女,能生情便是有可能,管他是什么情呢。你对驸马如此偏见下,都能接受他的亲近,那说明你是欣赏他的。为何你不试着更客观一点看待驸马呢,或许结局就会大大不同。”
山照心里对驸马的偏见是有的,她承认。但赵仪说的这个假设,她就不能接受了,难道感情不是水到渠成一般自然吗,譬如她跟表哥那般心照不宣。
她这般想着,面上也显露出来。
这样又正合了赵仪的意,越是不相信,等真能证明的时候她才会认知到更多的事情。
“那便打个赌吧。我赌驸马对你真有情意,我若输了,就支持你们和离。而且,也不再插手你的婚事!”
山照毫不思索就答应了,稳赢的局她怕什么。
但随即她想到一个问题:真心要如何核定呢?便是表哥受了水刑过了父皇那关,可最终不也放弃了他们的感情,这样瞬息万变的东西,怎么考量?
她看向赵仪,既然他能说出打赌的事情,便是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果不其然,赵仪挥挥手,叫她靠近些,而后跟她密语了几句。
山照眼睛瞪大,一脸不可置信:“这……是不是闹太大了?”
“这就不是你要考虑的事情了。山照,就说如此这般,你认不认吧?”
山照思量了一番,半晌才点头:“若驸马真能在这件事情上不退缩,我便承认自己看走眼了。若他真的是抱着真心,那我公平一点,给他一个机会也没关系。”
“可是,若我对他改观之后还是发现我们依旧不合适呢?”
赵仪眯着眼笑笑,那双凤眸比平日更多几分意味深长:“那我也支持你和离!”
山照伸出右手做出击掌的姿势:“一言为定!”
一只温热大手轻轻贴了一下山照的手掌,赵仪语气笃定:“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