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力行忍着身体的不适, 连忙解释:“表妹,我不是这个意思!”
山照没有回答他,只是漠然。
杨力行内心充斥着不甘, 他感觉到这次真的是要永远失去表妹了。
“表妹,其实我跟双喜没有什么!那都是……”他磕磕绊绊想把真相说出口, 但却被打断, 未尽的言语卡在喉间。
山照只是听了半句, 便抬眼, 一字一句道:“我、不、在、乎、了。”
哪怕是受到胁迫,哪怕是真的被逼做了对不起的她的事情, 山照觉得, 只要他足够坦白,她心里至少不会怨怪他。
她还是会难过,但至少不会是现在这样,想起来就觉得恶心。
山照太憋屈了, 她小心翼翼的维护着表哥的自尊心,感同身受去疼惜旁人,却没得到好的结果。
越想越委屈,她将自己憋了许久的话语一口气连串说出,疾风骤雨般进了杨力行耳中:“我知道你跟驸马合起伙来骗我,从那一刻起,你就不是我喜欢的人了。我喜欢的,是那个从小到大最会保护我的人。我喜欢的, 是那个永远会认为我是最重要的人。而你, 你不是了!”
她回想起许多曾经,越是清晰浮现,心就越痛。
她不明白, 为什么她身份高贵了、家产丰厚了,却更加不快乐了。
“我理解,我不是爹娘最重要的孩子,毕竟弟弟们才是他们的亲骨肉。我理解,我不是舅舅最重要的人,毕竟我跟舅舅之间缺了太多时间。我理解,我不是父皇亲近的孩子,毕竟对他来说骨肉亲情早就是缺失掉的东西。我甚至能理解,我对驸马来说,是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待选项,因为我们从未抛去利益简单相处过。”
山照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浑身的气血都在往上身涌,她的胸膛点燃着一把火,简直要将她的情绪燃尽。
“但我不理解,你,为何,放弃我。”山照脸上愤怒,眼眶却蓄满泪,接下来说出的字字宛如刀割:“我为了你,跟舅舅辩驳,跟父皇抗争,跟驸马周旋,你以为我就一点不难受吗?我不明白,我用尽全部力气要和你在一起,甚至不在乎天下悠悠众口,你怎么能用这种可笑的理由放弃我。”
她情绪太过激动,忍不住抽泣了下,但她曾经那种优柔之色,渐渐被一种更坚定更明确的感情替代掉。
“表哥,如果你爱上别人,如果你有别的想法,你可以跟我坦白的。无论我有多喜欢你,我都一定不会挽留你。我知道要走的人始终是留不住的,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做这些事情。”
“你现在让我恶心!无比恶心!”
杨力行本就因为生病苍白的脸色更白了,他不知道,不,其实他知道。但表妹不说,他便一味逃避去想他给表妹带来的伤害。
他安慰自己,自己放弃是有原因的,一切都情有可原,但山照这番话,赤-裸裸的拆开了他伪装的假象。
杨力行甚至开始拷问自己: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虚伪的?
他想跟表妹道歉,但嗓子如被山压,连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他没脸再去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是他先放弃的,他活该。
他看着山照。她比从前更美丽了,皮肤莹白、秀发如缎,就连一双手也被呵护的寸寸娇嫩。
但在杨力行心中,一想起山照,脑海里浮现的容貌还是他们在李家村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心心相印,虽不富有,却简单幸福。
“如果,你不是公主多好。”
从未想过这样的话竟然会从表哥口中说出,山照愣了下神,而后满是失望的对他说:“等你病好,就离开公主府吧。”
她不再接纳他。
“我会走的……”
杨力行最后说了这句话,而后跌跌撞撞走了出去,他的身影像干枯的树,机械麻木。
山照那口堵着的气,也随着杨力行的离开散了,他的身影从她的眼前离开,她心里那个装满她幼年亲情、少女情爱的地方只剩一个空洞,扑簌簌落满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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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公主一事热度将要过去之时,昭明帝一旨诏书,又重燃了朝野上下对此事的讨论热情。
因为那位敲响登闻鼓的女子——被陛下封为公主了。
而山照也接了一封圣旨,却不是什么好消息,父皇没有任何理由就削减了她的封邑,三千户变三百户。
承恩公也收回了给予她的绝大部分嫁妆,只留下了勉强够她维持生活的一点。
看似只是钱少了,但其中的信号却对她非常不利。本来民间就传她们两个年龄相仿,或许是承恩公认错了人,现在一个被封公主,一个削减食邑,怎么看都像是承认了这流言。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泰和公主府也是人心浮动,山照倒是安之若素,因为承恩公在这之前传了密信一封叫她安心养胎,这些都是假动作,叫她不必去管。
山照自然是相信舅舅的,但她也很疑惑,只是为了一个赌约,应该没有必要闹这么大动静吧?她觉得舅舅做事没有那么简单,而且父皇也跟着一起演戏,怎么看都像是别有目的。
她试着去猜想为什么,但毫无头绪,也不为难自己。反正搞这些朝堂阴谋,她是没有这个天赋了,安心躺着等结果就好。
山照摸着肚子,其实她这会月份还很小,一点也感觉不到孩子的存在。但她自有了这个孩子,确实安然许多,因为她终于要有一个亲密无间的亲人了。
有紧密的血脉联系、能看着他长大、一辈子也不会分离的亲人。
她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确实也有些纠结,但要还是不要,对她来说答案是很确定的,她当然要。所以,孩子的父亲是谁,倒不那么重要了。
因而哪怕府内府外都是暗流涌动,山照的情绪却很平静很稳定。
宜春宜夏几人却已经忧心忡忡了许久,她们是公主的贴身内侍,早已经跟主子荣辱与共了。但府中的其他下人可不一样,不被重用有时候也是一种保护,至少风声不太对劲的时候她们还可以另投明主。
这不,粗使洒扫那边已经走了几人,其余人也纷纷请托宫内的熟人,迫切想要逃离泰和公主府,害怕被清算的时候被连累。
山照呢,只要想走的就都放了。
她想的很简单,风雨飘摇时还能留下来的,要么是心思单纯之人要么是忠心耿耿之人,以后她可以试着在这些人身上投射些感情,大约是比那些没有经受住考验的人靠谱的多。
山照骨子里还是没有习惯公主的身份,她想要平等的朋友,但已经不可能得到了,但很多时候,她好想有人能听听自己的真心话,能听自己的烦恼、痛苦、喜悦、困扰。
可她被灵曲搞怕了,她怕又养出一个心大的,这次其实也算一个好机会吧。
泰和公主府这些日子格外安静,落在旁人眼中,便似乎是默认了什么结果,这不免也让那些被山照曾经施恩过的人担心。
清晨,公主府的门环被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叩响。
守门婢子看向这人,眼神充满警惕,她先上下打量了来人,又谨慎地询问:“你是何人?前来所为何事?”
来人穿着虽不富贵却也整洁,眼神不偏不倚落在婢女脸上:“小女曾受公主之恩,特来拜访公主。”怕守门人传话不清楚,她特地解释一番,又塞去两钱银子:“小女曾有个诨名叫‘妙娘子’,公主应是有些印象,望娘子能够通报一番。”
她语气很是客气,婢子也收钱办事,便立即传给了宜春。
宜春倒是记得有这么回事,公主之前去看女子相扑确实压了一个什么‘妙娘子’,最后这‘妙娘子’惜败,殿下还命仆从去找那家主人家赎她自由。
因而便将这消息原模原样的传给了公主。
山照听了这事,回忆了一番,倒也还记得这个人。
她有些惊喜但也疑惑:“她能有什么事情要见我呢?”
宜春怕寒风太凉,关上半扇窗,转身问道:“殿下要见吗?”
山照点点头:“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做,正巧可以问她一些外面的事情。我已经好久没有出过门了……”
妙娘子进门便给山照磕头见礼,山照连忙叫起,她是很少叫人跪的,倒觉得有些意外。
“不必如此多礼!”
妙娘子却正正经经行完大礼,而后才对着山照解释:“小女本早就该上门谢过公主放良之恩,此刻已经是来晚了。”
山照并不把这样的事情放在心上,本来只是说句话的事情,她没指望别人感恩。
“那你今日来,只是为了谢谢我?”
妙娘子想到外面的流言蜚语,眼神担忧:“这些日子外面……有些流言兴起,小女心里担忧。正巧遇到有人请托,小女便想着求见一番,若能见到殿下自然最好。”
“请托?”
“是白举人他们。我等听见流言四溢都十分担心殿下的处境,白举人他们还特地为殿下写了一首诗,叫上京人人皆知殿下的美德,只愿会有些许的作用。”
山照抬眸,这下是真意外了。
妙娘子以为公主贵人多忘事,连忙补充:“白举人他们是殿下之前资助的学子,这些日子一直在为殿下的事情奔走。我们力虽薄,却也不能无动于衷。”
“我记得他们。”
山照本来还算平静,但一开口就有些鼻酸,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敢在这样的事态下为她说话。要知道若她真是假公主,遇上心眼小的君主,他们是随时可能被迁怒的。
明明是一群自身难保之人……
“妙娘子,无论如何谢谢你来看我。也谢谢举子们。”
山照心情很复杂,她对他们的施恩只不过是手缝里漏出的一点,但他们却愿意冒着巨大的风险只为了她能好受一点。她对他们的好还不如对灵曲的十分之一,但……她确实更应该谢谢他们,至少证明她的付出不是完全没人看见。
在她被亲近之人背叛的时候,发现其实她的身后还有人在默默支持着她,这是种很特别的感觉。
妙娘子从怀里一掏,拿出白举人他们写的诗捧在手心:“殿下若是有兴趣,可堪一阅。”
山照递了个眼色给随侍婢女。
“好了,见也见过了,东西我也收了。妙娘子,你可以回去了。”
山照不确定外面的事情将要如何发展,舅舅和父皇打算做些什么,但也许会有一些不好的发展。所以她的这一份心,她虽然受用,却也不希望真连累他们,
不管外面风浪多高,她在公主府这个安静的角落,只想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妙娘子本该告辞,但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点挣扎之色,最后还是没有起身离去,反而是站着又行了个揖礼:“小女冒昧了,但还是想问公主,殿下知道外界的流言吗?”
山照眨眨眼,她自然知道一些,但也许久没有关注了:“外面是怎么说的?”
“说公主是承恩公认错的假公主,陛下现在是不愿意承认发生了这么大的错漏,所以故意忽略。但最近……”妙娘子声音开始发紧,语气也比之前严肃许多:“陛下免了驸马的职务。”
“免职?”山照倒真的不知道这事情。驸马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的,她只以为他是不甘心,到处打探消息呢,没想到竟然是被免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