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浴恩本来就是听到消息, 害怕公主受到惊吓来看望的,看到公主的处境如此艰难,他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有愤怒也有无奈。
他跟父亲是冷静研判过形势,他其实也确定了, 恐怕还是要放弃争取公主的地位, 但这跟要看着她受磋磨简直是天差地别。他想得最差的结果也是从此将她养在府内, 不再露于人前也就罢了。
进宫面圣已经脱离了他跟父亲的预设, 但他实在无法忍受怀着孕的妻子受到这种对待,他抱着一点其实不该存在于他脑海中的幻想——万一陛下的本意不是这样呢?
风尘仆仆进宫后, 直接被殿前太监拦在勤政殿外面, 他们语气依旧客气又不似从前恭敬:“孟大人,陛下如今卧床不起,暂不见人。”
孟浴恩立刻察觉到太监竟连驸马也不叫他了,这些太监虽然没有什么权力, 但宫中有什么动向他们都一清二楚,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跟太监使了个眼色,两人往旁边走了几步,他取下腰间挂着的荷包,里面有些小额的银票专门是用来打赏人的。
“不知公公可听闻臣内子的事没有?如今内子身在监牢,不知……不知是否是陛下的意思……”
太监眼睛眯起假笑:“这奴才可不知道了,陛下龙体不康,这几天都在养病, 似乎没见过人呢!”
孟浴恩心里起了疑心, 难道是承恩公假传圣旨?可以他的身份应当不至于。不是说承恩公不敢假传圣旨,是为了惩治山照没有必要这样做,杀鸡焉用牛刀。
混乱思绪脑中转了几圈, 终是准备放弃面圣,打算转路去承恩公府再问问。
却不料这会勤政殿的门开了,大太监福荣出来:“孟大人,请进吧。陛下召见。”
孟浴恩此刻连皱眉都不敢,深深吸气咬紧牙关,以最谨慎的姿态走了进去。
进了殿中,却也没有看见陛下面容,一道明黄的帘幕隔绝了全部的视线。
“陛下不愿如今面貌见人,只能隔帘召见您。”
孟浴恩低头,如同昭明帝正在面前,端端正正行了礼。
“请起。”
昭明帝的声音有些虚弱,隔着帘幕竟然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孟探花前来所为何事?”
“陛下……”孟浴恩跪了下来:“臣想为内子求一个恩典。”
既然陛下不承认山照的公主身份,他便也不叫公主,免得触了霉头。
“哦?什么样的恩典呢?”
昭明帝的语气听起来淡淡的,似乎没什么情绪,只是有些因病导致的气虚。
孟浴恩很是小心的描绘如今山照的情形,将前因后果说清楚之后,便求情:“内子如今正身怀有孕,监牢环境恶劣,臣十分担心。愿陛下等内子诞下孩儿,再……行惩治。”
他不敢说山照无罪,因为昭明帝听了前面半段未发一言,那就说明他是知情的。所以若皇帝觉得她无罪便不会下这样的令了,但若能拖到十月怀胎之后,昭明帝应该就忘记这件事情了,届时再想办法吧。
帘幕内久久没有传出下一句,孟浴恩的心随着这异常的沉默吊得高高的,开始预感到不妙。
“你是觉得朕处置的不公?”
此话一出,孟浴恩便立即磕头跪地:“臣不敢!”
昭明帝的声音染上怒意:“此女犯了欺君之罪,朕想着与你孟家无关便也没有惩治你们,没想到你们竟然还怀了包庇的心思。”
孟浴恩没想到昭明帝竟然真认定山照是欺君,他开口想解释,却没得到这样的机会,被传唤来的御前侍卫押送着进入监牢,他倒是也不慌张,因为笃定父亲会来救他,他只是开始担忧山照,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愿意救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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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孟浴恩进宫的同时,远在千里之遥的云良城一场极为机密的谈话正在进行。
交谈双方是昭明帝和北狄王,两人皆着便装进行商谈。
北狄王有些上了年纪,胡子已然花白了一半,但那看似疲惫的双眼时不时随着商谈推进闪过鹰一般的锐利,便知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中原皇帝,我已经如约佯攻下了两座城池,你的承诺什么时候兑现?”
“北狄王,不要着急。我们之前就密信说过,我在等有人坐不住,内乱一平一定按照承诺的那般给你十万黄金,够你北狄吃喝几十年了!”
“中原皇帝,等来等去,万一你不给钱怎么办?”
“北狄王,我以两座城池做定金还不够有诚意吗?”
北狄王忽而大笑起来,笑容很有些狡黠:“你就不怕我吃下就不吐-出来了?或者……胃口大了?”
他在试探。
昭明帝自然知道,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不能露怯。他虽然比北狄王年轻许多,但毕竟也是经过战火历练的,一身气势不同寻常。
他眼瞳深深,紧盯着北狄王:“你可以试试。此番找你合作是想共赢,但若是北狄毁约,我必以倾国之力迎头痛击。上次胜负不过是三年前的事情,您不会忘记了吧?”
北狄王想起三年前以为中原大乱可以浑水摸鱼却被他麾下将领打退的事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开个玩笑而已,我们草原上的汉子是最讲诚信了。若是你们不毁约,我们也必定信守承诺。”
两人互相看了又看,虽不知心里都信了对方说辞没有,但最终结果是握手定约,相安无事。
昭明帝李释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这可就要从之前发生的事情说起了。
那会新朝刚立,武官们需要上交兵权,但边防、□□始终是需要兵力支撑的,皇帝本人虽然是武将,但做了皇帝必定是没有精力掌管军事了,而且也没有成年的儿子接手军队,便只能将原来的旧军交给信任的将领代持。
但这会昭明帝才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他当初为了获得那些自带兵力之人的支持,纳了他们的姐妹女儿,如今后宫有子的妃嫔母家竟都有着这些人的背影。而他早就对这些女人和她们的母族失去信任了。
选谁都有问题,但暂时他们的孩子还没长大,或者说,他们就算想来摘果子,也得等个好时机吧?但凡谋反,都需要师出有名的。
若他身体还算康健,自然可以徐徐图之,慢慢分化掌控不是不行的事情。
但他的寿命……不到三年了。
他不愿意把自己用命打下来的天下给那些早就背叛过自己的人,六年前他就差点死在那些人手里……
他可不愿意历史重演,于是就跟承恩公谋划了这次的外敌入侵事件。但凡那些家伙有异心,一定会趁着大部分军力派向北狄的时候发难的。
就算他们能坐得住……他也会推波助澜,叫他们以为胜利就在眼前,他不相信吃惯了血肉的豺狼能忍住偷-腥。
至于山照经历的那一桩事情,也是计划内的。勤政殿里的替身,应该按照他的意思开始落实了吧。
这样也好,叫她躲出众人视线外,才能在动荡不安的时候平平安安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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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头老李没想到驸马刚才放了狠话离去,这才两个时辰便自己入了狱,不由得觉得有些滑稽。在监牢呆久了便知道这些官宦之家素来如此,没出事前个个头仰到天上去,一出事便跟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蔫巴。
孟浴恩倒还是不卑不亢的,只当之前的失去没有发生过:“大人,能将我跟公主关在一间吗?”
牢头先是扫了他两眼,但要说故意为难么?那不至于,驸马离了这个身份还有个丞相爹呢,一伸手就能把他捏死。
“男犯女犯自然是不能关在一起的。”
孟浴恩解下腰间玉佩。
牢头便转了话头:“念在你们夫妻情深,住个对间也不是不行。”
于是孟浴恩便锒铛入狱跟山照做了个邻居,待牢头一走,两人便面面相觑。
山照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看了看周围,便压低声音问他。
“你……你怎么也进来了?”
孟浴恩摇摇头,并不打算多言。
“殿下只管好好休息吧。”
山照盯着他,嘴角挂着不悦的弧度。
她很讨厌他们这个态度,什么事情也不给她说清楚,舅舅是,驸马也是。难不成他们就这么笃定自己一定听不懂或者是会坏事?
但随即又想到自己身上这事,情绪低落。
驸马都一起进来了,还能有什么意思?多半就是把她认错了。
只是,好委屈啊,她什么都不知道,是舅舅一股脑把她带到上京的,那些锦衣玉食也不是她要求的,就连婚姻,还不是他们逼着她的。
她有什么错啊?他们认错人了,后果却要她来承担吗?
越想越委屈,山照坐在单薄的床榻边悄悄抹泪。
“殿下别哭,父亲收到消息会来救我们的。”
孟浴恩想着她有孕在身,本不想跟她多说内情,反倒让她担忧。他在家时,父亲也是这般对母亲报喜不报忧的,他只不过是照着葫芦画瓢。
“丞相来就能把我们救出去吗?
“当然。”
山照停了,看着驸马,等着他的下文。
他被罢官之后,便不再着往日那袭绯-红官袍,今日不过穿了一身宝蓝菖蒲纹锦缎棉袍,不认识他的人估计只会把他当作家境优渥的富家公子。
当然,是长得很漂亮的公子。
山照印象中他看人的眼神,总是有些冷冷的,像高山上终年不化的冰晶。哪怕是对着她笑,那笑意也是浅薄到一瞬即逝。
但这会她仔细看来,又感觉从前的印象似乎是种错觉,不知何时开始,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了温度。
“驸马……”山照忽然想确定一件事情。
对面年轻公子抬头看她。
“你就这么确定这个孩子是……”
山照没有把话说的太明白,但她相信驸马一定听懂了。
孟浴恩眉都没抬,点头承认了。
“凭什么?”
“我给杨力行下了绝嗣药。所以,只会是我的。”
山照愤怒了,他的语气怎么可以这么平淡,好像说出口的不过是件不足挂齿的寻常琐事。他难道就不会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一点点抱歉吗?
“你怎么能这样做?”而后她想起表哥的态度突然发生了变化,她忽然明白了一切:“你告诉了表哥!”
他下了绝嗣药给表哥,又告诉了表哥,等于磨灭了表哥所有的希望。山照理解了,为什么表哥眼里还有对她的喜欢,却毅然决然要离开她,他不能接受自己一辈子要做不见光的情-人。
“为什么现在愿意告诉我原因了?因为我失势了,你觉得无所谓了是吗?”
山照本来以为自己对驸马没有太多的期待,所以便不会受伤。但她没有认知到,驸马他们这种人的想法,和她之间,有天壤之别。
“你怎么能无-耻到这种程度……”山照本来是不愿意厌恶腹中的孩子的,但她想到假如这孩子像极了驸马怎么办?她感到浑身一阵恶寒,忍不住打了个颤。
孟浴恩注意到了山照的轻颤,开口:“山照,觉得寒冷便坐到床榻上去吧,如今也顾不得体面的事情了。”
他不再假装恭敬称呼山照为公主。
而后解释道:“其实那日之后,你问我,我便会说的。这跟现在的情形无关。”
“山照……你不是总说不够了解我吗?其实,我并不抗拒你知道,但同时我也知道你是无法接受的。所以,并非是不能告诉你,而是告诉你也无益。”
“你既然知道我会不喜欢,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孟浴恩为她的天真笑了。
“山照,若做君子,哪里轮得到我上桌吃饭呢?若我不争不抢,你现在怀的会是我的孩子吗?”
山照:……
“你可以娶其他人啊,何必非要强求我!”
“但只有你是最正确的选择。”孟浴恩理直气壮。
山照无奈扶额,心想:还是不该跟他说这么多,完全无法沟通。
即便是到了这个地步,孟浴恩也不存在对山照的轻视之心,他知道真实的自己不受山照喜欢,但他也做不到天衣无缝的伪装,而且做君子的时候,她对他的关注还不如现在多呢。既然选了,他就不会后悔,但他还是希望山照能够心甘情愿。
“山照,我们已经有了孩子。其实,接受我,并不是那么不可理喻的选项。”
“是,我用了些手段才和你在一起。但你跟杨力行本来就不适合,你没有发现,他完全不能帮到你吗?可我是能的。”
山照闭了闭眼,她现在如何能不知道她跟表哥其实早就面和心不和了,只是当事者迷。
“也许我跟表哥确实不适合,可也不是你介入的理由。”
“我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至少你跟我之间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强逼过你。”那张可以说是完美无瑕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你每次看我的时候,我都注意到了。”
“你不能自己做了过界的事情之后,还佯装无辜。”孟浴恩知道自己在偷换概念,但山照不可能解释的清楚她为什么看自己,也就无法在这点上辩驳自己。
果不其然,山照张口想要反驳,但紧接着又皱眉,似乎是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形容自己的感觉。
“是,有时候我是悄悄看了你。但那种看,跟看山看水看画是一样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我不是山不是水不是那些没有感情的死物啊,况且……你看的不止是我脸,你说,我怎么能不多想?”
“殿下。”他忽然抬眸:“需要臣列举,您看了哪些地方吗?”
山照……
事已至此,百口莫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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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宝宝们[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下一章就完结,正在施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