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冉确实说过,可这会儿……
她沉默地望着宁斯淳,宁斯淳此时眼眶湿润,泪水缓缓流下,鼻尖都哭得通红。
“冉娘怎能如此,分明曾经说过的,竟不认账了。”
“我是说过,可此时是皇后的旨意,殿下怎能违抗。”缪冉拧眉,沉沉叹着气。
“为何不能,吾原本就是如此打算的,哪怕是父皇的旨意,吾也能够抗旨。”宁斯淳擦两下眼睛,“只要冉娘别嫌吾没有银子就好。”
最好的结果是剥夺皇家身份,放他出宫,但还是有不好的结果,万一父皇要打他一顿,监禁府邸,他也是抵抗不了的。
若是监禁,他想出府寻缪冉就麻烦了。
“冉娘再等等吾。”
视线逐渐被蒙上一层水雾,宁斯淳用帕子去擦,可还是毫无用处。
他有些太急了。
缪冉揉两下他的侧颈,用衣袖擦去他的泪,宁斯淳这会儿情绪不稳定,她也不再说方才的事:“除了抗旨外,殿下还有别的法子吗?”
“……有。”宁斯淳抽泣着,字不成句出声,“冉娘带吾走好不好。”
他这话有些不合实际了,先不说缪冉不能带他走,就算能带他走,到时候肯定也会惊动陛下,而且她家中还有祖父在,她不能冒这个险。
她沉默了。
从她面上能瞧出她的意思,宁斯淳点点头:“吾知晓了,冉娘先回去罢。”
他松开缪冉的手臂,脱了鞋袜翻身侧躺在床榻上,将脊背留给她。
缪冉劝不住他。
她出来后,罗途当即出声询问:“缪娘子,殿下如何?”
“殿下不听我的。”
缪冉摇头。
听到她的话,罗途心里一咯噔,殿下这会儿竟然连缪冉的话都不听了,那他就真的没法子了。
“罗公子能否带我去一趟军营?”缪冉觉得宁斯淳应当比较听陈满胜的话,说不定他能够劝得住。
一说军营,罗途便知晓她是想去寻陈满胜,他应一声,带她出去。有守卫看着,他没敢去取马车,怕惊动他们,便决定走路前去。
两人走到军营时,罗途拿出皇子府的玉牌,其中一人去通报,不久后,陈满胜便踱步走出。
瞧见缪冉后,陈满胜轻叹一声,朝她扬了扬手:“随我进来吧。”
外面不是说话的地儿,缪冉跟着陈满胜前往帐篷中,看着他坐下,她才开口:“将军,您应当知晓昨日娘娘前往殿下府邸所为何事,我想让将军劝说殿下。”
“怎么劝?”
陈满胜疑惑,不知她此话何意。
“劝殿下别跟娘娘对着干,我方才是从殿下府邸回来的,他不听我的。”缪冉说出这话,陈满胜猛然一怔,“什么叫跟娘娘对着干?”
“殿下今日正在绝食,往后……”她停顿半晌,随后抬起头,“说不准会抗旨。”
“他跟你说的他想抗旨?”
那日宁斯淳也同他讲过,但当时他只是觉得他是在说笑,可看到今儿缪冉的面色,他便觉得,他这外甥怕不是来真的。
他原先只是想让娘子与皇后旁敲侧击一下,谁知竟造成如此情况,说来他也有错,陈满胜看向缪冉:“可若是他妥协的话,淳儿就要与旁的女子成亲。”
“我知晓。”
缪冉怎么不知,但还是他的性命更重要些。
这时陈满胜知晓,为何那日宁斯淳会说,他才是想要名分的那人了,看缪冉的模样,还真与旁的女子不同。
她没要名分,且对宁斯淳的性命很是在意,陈满胜心里暗自欢喜,宁斯淳能碰到缪冉,定然是他的福气。
“我知晓了,我会劝他的。”
陈满胜应声,两人又商议半晌,缪冉才起身离去。
不知将军如何做的,翌日缪冉见到了宁斯淳,他站在缪冉面前,嗫嚅半晌,但并未出声。
“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缪冉实在受不了他这样。
她眸光落在宁斯淳身上打量一番,并未有伤处,看来暂时相安无事。
宁斯淳碰碰她的手背,指尖勾了勾。
缪冉抬眸瞧她,扬起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母后想见见冉娘。”宁斯淳这才总算说出他的来意。
皇后见她总归是为了宁斯淳的事,缪冉看他:“殿下总得告知我,娘娘找我所为何事吧。”
“母后只说,想瞧瞧你。”
具体原因宁斯淳也不知,但他知晓,是舅舅寻过母后,她才将他放出来。
皇后如此也算是客气了,毕竟靠她的权势,若是想的话,根本不用让宁斯淳来,而是直接找人请她过去。
“好,我跟你去。”
马车里,缪冉目光看向窗外,余光瞧着宁斯淳,他坐在角落里,难得如此老实,眸光显然时不时往她身上瞟,手指互相抠着。
他的目光太过明显,缪冉叹口气,伸了伸手,宁斯淳看到后,立即挪到她身侧,手搭在她掌心,侧脸贴着她肩膀。
“吾不知道母后要做什么?冉娘害怕吗?”宁斯淳询问缪冉时,他自个儿也是有些惧怕的。
害怕自然是有的。
毕竟她要面对面接触的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稍有不慎小命儿就没了。
“怕自然是怕的,殿下呢?”
“吾也怕。”
宁斯淳握紧缪冉的手:“母后与父皇不同,她很疼爱吾的。”
虽然是这样说,但缪冉能听出来,其实宁斯淳也没多大把握,他垂着眼眸,轻轻捏着她的手指,看上去好像挺紧张。
“既然这样的话,就不用怕了。”
说是这样说,缪冉其实只是在安慰宁斯淳,她心里也很慌,马车停下后,即便被宁斯淳扶着,她下车的时候也差点摔倒。
她从未进过宫,看着眼前的宫闱,腿都有点发软。
所幸手被宁斯淳握得发紧,她才稍微好点。
走过重重守卫,缪冉与宁斯淳站定在皇后宫中厅堂,等候皇后出来。
“殿下,娘娘今日身子有些不适,不久前刚吃过汤药歇下,怕是要等会儿了。”嬷嬷向宁斯淳说道,眸光也顺势瞧一眼缪冉。
“母后怎么了?”
宁斯淳立即询问,分明昨日还好好的,怎的今日就要喝汤药了。
“娘娘为殿下的事有些着急了。”嬷嬷也不好多说,只说一句便退出厅堂,应当是回寝房了。
缪冉看到宁斯淳满脸的焦急,推搡两下他的肩膀:“殿下是不是要去瞧瞧娘娘。”
宁斯淳有这个想法,但总不能将缪冉独自留在这儿,他摇了摇头:“母后还在歇息,吾过去会耽误母后歇息的,还是在这儿等会儿吧。”
皇后的确是在歇息。
缪冉跟宁斯淳在厅堂等了半个时辰,嬷嬷才回来,她向两人作揖,在宁斯淳询问时,只是说了声娘娘醒了,便将目光转向缪冉。
“娘娘说,只让这位小娘子独自前往。”
“为何不让吾去?”宁斯淳握住缪冉的手,他不想让冉娘自个儿去,虽然知晓母后不会动不动就责罚,但他也不敢让缪冉独自前往。
“好嬷嬷,你就跟母后说一声罢,吾就站在一旁不吭声。”
“殿下,不是奴婢不让您去,是娘娘的旨意,您就别为难奴婢了。”嬷嬷显然也很难做,缪冉拍了拍宁斯淳的手,给他一个眼神,“我自个儿去就是,殿下就在先这儿歇着。”
纠结半晌,宁斯淳还是松了手,目视缪冉跟着嬷嬷前往寝房。
厅堂距寝房不远,没走几步便到了。
缪冉站定在屏风前,垂着头根本不敢乱看。
屏风后能瞧见一道身影,她能猜出来是皇后,衣裳的窸窸窣窣声传进耳朵,她屏息凝神,等着她出声。
“你就是缪冉?”
与那日在宁斯淳府邸前不同,温润的女声传来时,她竟然察觉到一丝亲近,她猜测应当是她轻声细语的缘故。
“是。”
缪冉不知如何行礼,干脆直接跪下。
“跪下做什么?过来让本宫瞧瞧。”皇后并没打算太严肃,昨日陈满胜夫人又来过一趟,向她说明了宁斯淳心里另有她人,才会如此不听话,且又说陈满胜见过那小娘子,很是招人稀罕,宁斯淳喜欢也很正常。
听她这般说,皇后对缪冉还真是有些兴趣,今日一见,也并未瞧出什么不同来。
“抬起头来。”
缪冉仰起头,这时才迅速地扫过一眼。
一瞧就知晓,两人是亲母子,宁斯淳眉眼应当是随了皇后,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只是脸型有些不同,皇后面容偏柔和,宁斯淳更凌冽些。
“长得是不错,说说,你跟淳儿是如何相识的?”皇后问话自然要说实话,缪冉并不敢隐瞒,将当时的事儿说过一遍。
其实陈满胜夫人已经说过,皇后偏要重新问一遍,就是想看看,她会不会添油加醋,说淳儿非她不可,还算老实,并未多说莫须有的事。
“你觉着淳儿哪儿好?他每日无所事事,一般娘子都不愿意与他结亲的,你若是想要银子的话同本宫说就是,不用跟他相与,若是想要权势也可,你家中祖父曾被诬蔑失了官职,本宫便让他复了官职。”
果真是已经将她查的清清楚楚,缪冉对此并不意外,而是觉着皇后的话有些好笑,没成想在古代也能碰到这种情况。
给她银两让她离开宁斯淳。
说起来还是挺划算的,但她知道她不能这样做,往日宁斯淳对她不错,在他这儿用画像赚的银两已经够她与祖父用一辈子,她也不是太贪。
“祖父已经年老,不适合官场,民女对于殿下的银两也没有兴趣,娘娘还是多关心些殿下为好。”缪冉垂着头,将她的想法说出。
“除此之外呢,你没有旁的想法了?”她竟然没提及银两或者其他想要的,真是有些怪异。
“没有了。”
缪冉摇摇头。
皇后还是有些不信:“你竟然不要名分,那你这些日子与淳儿一起有何好处?”
“好处自然是有的。”
这阵子跟宁斯淳相处挺好,玩的也挺高兴,虽然有点舍不得分开,但若是皇后非要让他结亲,她肯定不会纠缠,像宁斯淳这般的男子虽说不好找,但也不是找不到,而且她现在心里最重要的还是祖父。
“殿下这阵子同民女在一块儿时,我们都很是高兴。”
皇后等候半晌,发现她竟就说了这么一句。
“还有要说的吗?”
缪冉再次摇头。
这下皇后信了,果然如同陈满胜夫人所说的那样,说她不想要名分。
“若是本宫让你给淳儿做妾呢?”
“娘娘的旨意民女自然不敢违抗,可那时民女就不一定会让殿下这般高兴了。”缪冉不是在威胁他,她可没有与其他女子共享男子的癖好。
可权势在那儿,若是皇后非要如此她也躲不过,只不过到时她对宁斯淳肯定不会这么纯粹了,会有点膈应。
“你敢!”
听到她说不会让淳儿这般高兴,皇后瞬间呵斥出声,她干咳一声,躺回床榻上:“你这话意思是想当正妻?你一介平民,胃口是不是太大了些。”
“民女知晓。”缪冉作揖,“民女不当正妻,也不想当妾,只是想让殿下高兴。”
缪冉又把问题抛给皇后,她哼笑一声,就着嬷嬷的手喝过一碗茶水,这才顺过一口气:“把淳儿叫过来。”
嬷嬷示意身侧的婢女,她转身走到门口,刚走出去不久,宁斯淳便风风火火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母后,你别为难冉娘……”
皇后叹一口气,向缪冉扬了扬手,示意她过去,她伸出手,意思很是明显,缪冉走过去,扶着她的手掌,两人走出屏风。
好不容易把守卫哄走,他冲进来时也没多看就直接跪下,瞧见缪冉搀扶着母后出来,宁斯淳面色有些怔愣。
“母后,你们……”
“母后在你心里就如此不讲理吗?一来就说别让本宫为难她,你自个儿问问,母后有没有为难她?”虽说方才询问时有些咄咄逼人,但也的确没太为难她。
缪冉向宁斯淳摇了摇头。
瞧见她摇头,宁斯淳这才松了口气,起身拍拍膝盖,走到皇后另一侧扶着她的手让她坐下,随后又走到缪冉身旁,把她拉到一旁,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问道:“冉娘没事吧?”
“没事。”
缪冉摇了摇头,刚说出两个字便听到皇后轻咳两声,宁斯淳顿时站直身子,将她挡在身后:“母后今儿找冉娘所为何事?”
“本宫还能吃了她不成?”
皇后轻哼一声:“你舅母同本宫讲过,说你对他很是喜欢?”
“是,儿臣非冉娘不娶。”
宁斯淳嘴唇抿着,脸色很是认真。
皇后也看出来了,他是非要这个缪娘子不可,她眉间紧蹙:“即便本宫愿意,你父皇也是不愿的。”
“那儿臣就抗旨。”
又说到抗旨,缪冉连忙遮住宁斯淳的嘴,皇后听到也气得不行:“你还敢抗旨,陛下若是生气了,你命都要没了,上回挨的打是不是不疼了?”
“疼……”
宁斯淳扁了扁嘴,看向皇后:“父皇本就不喜欢儿臣,儿臣做什么都是错的。”
“不喜欢又如何,你始终是嫡子,即便宁斯未再受陛下宠爱,光是品性就不能担任一国之君。”皇后冷哼一声,瞥向两人。
“吾才不想当国君……”
宁斯淳低声呢喃着,缪冉听到后拍拍他的手,向他使了使眼色,他撇了撇嘴,继续看向皇后:“母后有什么法子吗?”
即便她是皇后,也根本劝不动陛下,她思索半晌后,又叹了口气:“若是因此没了皇家的身份,你也愿意?”
宁斯淳猛地点头:“吾愿意。”
这是他猜测的最好结果,若是这样的话,他做梦都要笑醒,缪冉觉着也无妨,果然如同他所说,他往后真的会什么都没有。
至少有那铺子,再不济,她从他身上赚的银两也能够稍微让他用点,但不能用太多,得给祖父留些养老。
“那就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皇子,回府就收拾东西,兰嬷嬷,你去看着,别让他带银两或者其他贵重的物件。”皇后突然这样讲,嬷嬷还有些犹豫,“娘娘……”
“听我的。”
皇后眸光冷厉,嬷嬷立即不敢出声。
“多谢母后。”
宁斯淳高兴的很,他作揖过后,牵着缪冉的手蹦蹦跳跳走出寝房,途中两人贴着肩膀走,宁斯淳稍微克制些,直到钻进马车里,他瞬间恢复原状。
他坐在缪冉腿上,搂着她的脖子,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蹭了蹭她的鼻尖:“冉娘,吾都说了,吾一定能处理好的。”
“殿下觉得这样是处理好了?”
缪冉问道。
她语气有些冷漠,宁斯淳顿时不再笑,他看一眼缪冉,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冉娘,你不愿意收留吾吗?”
他匆忙说道:“吾很好养活的,吾只吃一点点饭就好,也会帮冉娘干活的。”
方才只顾着高兴了,宁斯淳并没想到,之前缪冉就说过,是否离开的权利在她手中,而且冉娘本就不欠他的,不收留他也正常。
“干活倒不用了,我有些怕殿下把地耕坏。”缪冉无奈摇摇头,说得宁斯淳哑口无言,但冉娘也说的没错,他确实不会耕地。
“那我……”
宁斯淳还想说着什么,可嘴唇嗫嚅许久,都并未想出他的长处来。
这副模样落在缪冉眼中,惹得她有些发笑:“不逗团子了,我可得提前同你讲一声,家中可没有你往常的吃食那般丰盛,最多也就一道菜。”
“吾上回吃过的,冉娘别把吾说得如此娇气。”宁斯淳扬了扬下巴,抱着她的脖子去亲,舔舐过后还不停啃咬着。
缪冉按着他的后颈,让他稍微离远些:“上回是因为祖父想好好招待你,才有那些菜式,平常可不是那样。”
“吾什么都能吃得下。”
宁斯淳挣脱她的手,凑过去继续亲,根本不听她讲话,缪冉有些无奈,压着他的后脑勺,将主动权夺回自个儿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