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阮南枝的状态稍缓, 江砚黎便由着她了,松开揽着的手,起身移步至桌边。
他倾身斟了半盏水, 递到她面前,让她先润润嗓子。
阮南枝在榻边缩作一团,双手捧着瓷杯, 低头小口啜饮,就听身侧男人低低开口:
“我究竟把枝枝当作什么, 枝枝难道不清楚吗?”
他一心想护着她,纵是要倾尽所有, 把一切给她都可以。
只要能博她高兴, 他甘之如饴。
男人淡然地垂眸望着她,长睫投出浅浅阴影, 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柔情满满。
那里面的珍视、偏执等等多种复杂的情绪,尽数投射在她身上, 看得阮南枝心口一颤。她哪还有什么心思喝水, 仓促饮尽后连忙将杯子丢还给他, 下意识躲开了他的视线。
“枝枝若是当真厌弃了我,想要离开……”他随意放下杯子后, 顿了顿, 有些怅然, “我的心,就会痛得无法呼吸。”
江砚黎不依不饶, 执起阮南枝的小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处,不知真假地说着。
掌心之下, 是男人强有力的心跳。
隔着一层衣服,阮南枝仍能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她小脸一红,害怕地抽回手,身子扭动着就要往床榻内侧翻滚而去。
心里还觉着有些怪异,她怎么就厌恶他了?又何曾想过要离开他?
她可从来没有过这些念头啊。
江砚黎眸色一暗,掌骨抵于两侧,峻拔身形覆于其上笼住她。
桃花俊目定定睇着少女,眸光湛湛,未发一语,却已足够摄人心神。
“对不起。”
“是我错了,我确实早就知晓你父亲会被诬陷的事情,并没有提前告知于你。当初接近你,也确实是别有用心。”
“我并非你想象中的那么良善完美,若我不刻意维持这副你喜欢的光风霁月的模样,我不敢确定,你是否还会倾心于我。
“先前对你的诸多相助,也藏着我自己的私心。”
“我想要靠近你,完完全全地占有你。”
这般耀眼夺目的人物,如皎皎明月高悬九天,向来是旁人仰望追逐的存在。今时今日,是头一遭,这么卑微地放低姿态,对着一个女孩剖白心迹,乞求她的原谅。
听完这些话,阮南枝一时哑然失语,良久无言。
刚才还在气头上的愤懑情绪,不知何时,也已经消散。
阮南枝一向觉得,自己朝廷官员之女的身份虽也算尊贵,可相较于江砚黎,不过是凡尘中一颗蒙尘的石子,平凡无奇。她深知,以他的身份地位和容貌才情,只消勾勾手指,自会有无数女子趋之若鹜,心甘情愿为他赴汤蹈火。
可偏偏,他为了拥有她,竟需要如此处心积虑?
一时间茫然无措的阮南枝,只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心底翻涌着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
昨日她乍然那些密函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和厌恶。甚至有些无法言说的窃喜。
原来江砚黎心悦于她,比她喜欢上他,还要早。
阮南枝不禁蹙起秀眉,暗自腹诽,自己是不是也有点变态啊。性子好生反常,换做旁人,发觉心上人如此欺瞒自己,怕是早该怒火中烧了,怎会像她这样,不仅不厌恶,反而生出几分欢喜来。
但她确实不太生气就是了。后来气恼,也只不过是因为床上的那人,玩弄她的手段太恶劣了些。
见女孩沉默不语,江砚黎心下不定,不由自主地抿紧薄唇。
方才将隐秘与私心和盘托出,此刻又见她不想说话的模样,一向面对什么都能游刃有余的男人,心中浮上了鲜有的焦躁不安。
看似强势的,自上而下的,不容拒绝的,运筹帷幄的,却也会是焦急不安的。
自己的心,也会因为一个人,而全然牵动。
江砚黎垂下眼眸,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语气带上了几分委屈,放足了姿态小心翼翼地说着:
“对不起枝枝,可我虽有私心算计,却从未想过要伤害你,那日你为伯父之事哭着来寻我,我也是心疼万分。”
阮南枝自然知晓这些道理。
爹爹此番遭构陷,是君上密旨授意,纵使江砚黎早将内情透与她知晓,这既定的旨意,也无法改变。
可他待她的心意,却明眼可见。爹爹身陷囹圄时,是他暗中打点,安置狱中起居,寻来大夫悉心诊治。便是远谪岭南那蛮荒之地,也是他提前筹谋,布下周全护持,确保爹爹此行无虞。
若是单凭君上之意,帝王怎会顾及这诸多细枝末节?现如今爹爹能康健无忧,她确实该感谢江砚黎的暗中相护。
所以阮南枝没觉得,江砚黎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他不欠她什么的。
不过——
少女还摸不透自己复杂的心事,乱七八糟的头绪,不知道该如何牵动行动,还在气头上的她,根本不想搭理这个可恶的男人。
纵是心里并非真的厌憎他,可他这般玩弄自己,总得给他些教训才是。若今日轻易作罢,往后他定是得寸进尺,又岂能由着他这么放肆?
是以,阮南枝终究是顺着自己那点未平的意气,鼻尖一耸,瓮声瓮气地闷声道:
“我还不想理你。”
此话一出,周遭原本尚算平和的气息陡然转变,这一刻室内如同死一般的寂静。
不想理他?
这四个字落在耳畔,那双森冷的黑眸中,掀起了滔天波澜,可他面上隐藏得极好,眉眼间也瞧不出分毫情绪。
沉默半晌,江砚黎终是敛起眸中翻涌的情绪,薄唇淡淡勾了勾,语气听不出喜怒:“好,既枝枝眼下不想见我,那我这便离开。”
“我要回景安苑。”阮南枝轻咬着下唇,嗔恼的眸儿抬起看他。她可没忘了,现下两人还身处于他的临渊府中,“反正我这样见不得光的身份,若是留在你这里被旁人察觉,反倒要污了你江世子光风霁月的名声,让你平白招致非议。”
他如何听不出来,她这是故意说这些话气他,字字句句都往他心口上戳。可没办法,是他理亏在先,纵有满腹话想说,也无从开口。
“我让车夫备车,送你回去。”
看着这样她这样的态度,自己内心也不好受,江砚黎只能将那股无处发泄的气闷尽数压下,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生怕再多待片刻,自己的失态会惹得她更加厌烦。
*
那日的事终究是做得过了些,为了避免两人见了面,又起了争执,江砚黎连着好几日,都未曾踏足景安苑一步。
按道理说,他不来叨扰,阮南枝应该落得清净,自在舒心才是。可偏偏,少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少了平日他低沉含笑的语声,她的心竟像是被掏空了一块,整日空荡荡的。
连看窗外的花草树木,都觉得失了几分颜色。
晨起时分,新来伺候的小丫鬟为她梳着妆时,看见铜镜里映出的人,眉如远黛,眸若秋水,一副绝色容光,却郁郁不欢。
她不由得在内心感慨。如此动人的眉眼,蹙着眉头沾染忧愁的样子,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疼。也难怪世子这样心高气傲的人,见了阮小姐,也是甘愿俯首献上自己的一切,只求能得她笑颜。
“我来吧。”一旁侍立的巧杏见那小丫鬟捧着梳子愣在原地,不由轻咳一声,出声提醒。
她上前接过梳具,拂过阮南枝鬓边柔顺的青丝,轻声唤道:“小姐。”
巧杏低垂着眼眸,手里的动作不停,心里的话却在舌尖打了好几转,还是欲言又止。自那日小姐从临渊府回来,好像发生了什么,世子更是连着数日不曾踏足景安苑,明眼人都瞧得出,这两位主子定是闹了什么别扭了。
阮南枝从铜镜的一角觑见她这般模样,开口询问:“怎么了?”
“如今您在这景安苑里,世子待您的心意,咱们都看在眼里,一如既往的深情。奴婢希望您……”话到嘴边又顿了顿,她犹豫着没有说下去,但阮南枝却好像懂了什么。
“所以,你是在劝我讨好他?”她轻轻地问。
这话一出,巧杏心头一凛,手里的梳子“啪嗒”一声落在妆台上,她连忙屈膝俯身,诚惶诚恐:“不是的,小姐,奴婢怎敢!”
“奴婢只是瞧着,您和世子心里明明都还装着彼此,却不知是何缘故起了矛盾,奴婢实在不忍见您再这样赌气下去了。”
“小姐,巧杏是您的人。奴婢跟在您身边这么久,不求别的,只盼着您能日日开心,事事顺遂……”巧杏恳切地解释着。
景安苑的装潢摆设,分明和往日没有半分不同,甚至每日依旧有价值不菲的宝物不断送进来。可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男人这些日子没再来的缘故,阮南枝莫名觉得这个地方变得沉寂了好多。
对着铜镜静坐半晌,镜中人黛眉微蹙,眼底的复杂似散未散。她怔怔望着,须臾,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近乎自语。
“我知道。”
……
柳净远今日得了闲,又再次来了景安苑拜访。阮南枝不欲在外人面前露了破绽,强压下心底的闷气,面上也并不显露一丝郁色,只一派活泼开朗地笑着,与他闲话家常。
饶是她这样刻意遮掩,柳净远还是从她偶尔失神的眼神里,隐约觉察出了什么不对劲。
“枝枝,你最近不开心吗?”
“嗯?”阮南枝闻言一愣。明明自己已经将情绪藏得严严实实,没有露出半点异样,怎么还是被他看出来了?
“这里。”
柳净远抬手,虚虚指了指她的眉毛,认真地说着:“枝枝开心的时候,笑起来,眉梢和眼角都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儿,娇俏得很。可你在强装欢喜时,眉尾总会不自觉地往下撇,那点不开心,是掩盖不住的。”
听他这么说,阮南枝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平日里居然连这些细微之处都看得这么清楚?”
“你瞧,此刻的你便是真真切切笑着的模样,眉毛弯弯的,方才那样的愁绪可半点都没了。”见她展颜,柳净远一直紧绷的唇角也终于松缓下来,舒心一笑。
阮南枝无奈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终是坦言:“净远哥哥,不瞒你说,我近来,确实是有些烦心事缠身。”
“是……与江世子发生了矛盾吗? ”柳净远突然说,一语道破了她的心事。
闻言,那双美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刚欲开口追问他是如何知晓的。毕竟,她与江砚黎的在一起的事儿,她没说,柳净远按理应该是不知道的。
看得出她的疑惑,柳净远笑了一下:“枝枝,你和江世子两人之间的感情,但凡留心瞧过的人,都能看得出几分端倪。”
靖国公世子这样顶端的贵胄,该是行事疏阔,哪是那种会平白无故收留一个孤女的善人?若说他对她没有特殊对待,这话说给谁听谁都不会信。
两家就在一条街上,他不止一两次撞见,江砚黎那辆低调奢华的乌木马车,趁着暮色沉沉停在景安苑的门口。
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他们二人是如何相伴着度过的,这些不必说出口,他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如此亲密暧昧的光景,他怎么可能看不出他俩之间有什么。
想到此处,柳净远苦笑了一下,年少时在苏州,他与阮南枝也曾是青梅竹马,一道折柳戏蝶,那些孩童时期朦朦胧胧的好感,还未等说出口,便因他举家搬至京城而戛然而止。
原以为此番重逢,那些深埋心底的念头能再续前缘,可如今亲眼看见她与江世子亲密无间的样子,纵有万般心绪,也只能硬生生掐断。
罢了。柳净远暗自轻叹。
于他而言,阮南枝早已是如同亲妹妹一般的存在。如今自己的妹妹在情路遇上了坎坷,他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要想方设法替她开解心结,为她排解烦忧。
“感情之事,我并无什么经验,谈不上什么高深见解。”柳净远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温柔又郑重,“我也算是你的兄长,我只希望,南枝妹妹能得偿所愿,过得幸福。”
“所以啊,若是枝枝心里还惦念着世子,便寻个机会与他说清楚,把心里想对他说的话都说出来。两个人相守相伴,最忌讳的便是彼此揣度,你不言我不语,再好的情分,也经不起这样磋磨。枝枝向来通透聪慧,想来也懂这个道理。”
柳净远笑了笑。
阮南枝端坐着,怔怔地眨了眨眼,柳净远这番话,正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连他和巧杏都这么说了,眼下两人冷战已有数日,再这样僵持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她暗自思忖着,是时候该见好就收,寻个由头,给江砚黎递个台阶,也给他几分甜头才是。
念及此,阮南枝心头的郁结散了大半,她抬眸望向柳净远,同样回以一笑:“多谢净远哥哥,枝枝明白了。”
*
这日夜里,江砚黎处置完公务后,揉了揉眉心,犹豫了片刻,终是吩咐马车,朝着景安苑的方向驶去。
他已有好几日未曾来过这边了,今日穿了一身墨色袍服,身材颀长挺拔,惯有的凌厉锐气未减分毫,周身依旧透着一股迫人的气势,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枝枝。”
推门而入时,少女正临窗而坐,手捧一卷书册看得专心,书页的柔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巴掌大的小脸衬得红润姣美。
听闻来人来的声响,她只微微转动了下眼珠,连头都未曾抬起。好似,他来不来景安苑,来不来看她,都无所谓。
男人不知道,此时她的心头还在嘀咕着。
再等等,且再给他些脸色瞧瞧,也好叫他记着,往后可不能再这样对她了,哼。
手中的书册被人陡然抽走,江砚黎不喜欢这样,不喜欢明明他就坐在身侧,枝枝的目光却胶着在那本书上,半点不留给他。
他私心甚重,只想着她的眼里、心里,都只容得下他一个人,就够了。
掌心空落,阮南枝还没做出什么反应,那双温热的大手就已将她的手裹入掌心。江砚黎细细摩挲着她细嫩莹白的手指,微凉的手儿渐渐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
“几日没有来景安苑了,枝枝有没有想我?”
阮南枝抿着唇不吭声,只板着小脸看他。江砚黎顿了一下,随即极为厚脸皮地倾身凑近,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她的冷淡。
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挑着她肩头垂散的秀发,青丝柔顺,如缎似绸,惹得他爱不释手。
玩了一会儿女孩的头发,江砚黎忍不住将娇娇人儿抱入怀中。处理公务的疲惫,仿佛在触到她温软身子的这一刻,尽数消散了。
瞥见她眸光飘忽,显然又在走神,江砚黎心里不满极了。
怎么在他怀中还能走神发呆?她该不会,又是在想什么其他人吧?
于是男人不满地低头,含住了她那娇粉的耳垂,没用力地咬了一下。阮南枝惊得一颤,忙要躲闪,却被他揽着腰肢,锢得更紧。
灼烫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低沉的声音像是在阴阳怪气地质问着她:“今日,你的净远哥哥又来找你了?”
阮南枝心头一堵。什么叫她的净远哥哥?
果然这景安苑的一举一动,都离不开他的视线。她做了什么,见了谁,一定都有人及时汇报给江砚黎听。
他要是不喜欢她与柳净远往来,好好说便是,为什么非要这样夹枪带棒的。
本来想着,今日便与江砚黎开诚布公,好好交心谈一谈。可他这副态度,瞬间又惹得阮南枝心头火气直冒。再加上耳垂被他舔得湿濡濡的,心里更是烦躁得紧。
她挣不开他的怀抱,只能负气似的点了点头,连一个字都懒得与他说。
“你到现在,都还不愿和我说话吗?”
他声线沉了几分,话锋突然转冷:“你应该知道,我的手段,要让柳家搬离这里,或是彻底消失在这世间,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此言一出,阮南枝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满目愤恼,杏眼狠狠瞪向身前之人,语气又急又怒:“江砚黎你有病是不是?竟然拿这个威胁我!柳家何曾招惹过你,你偏要这样苛待他们?你今日敢动他们分毫试试!”
她心头气极,此时是是真的恼怒了。江砚黎要是总这样蛮不讲理,不会好好说话,那她便索性永远都不和他说话好了,看他能如何!
方才还冷着一张脸不肯吭声的人,此刻顿时被惹得炸了毛,却也总算是肯与他讲话了。
挨了骂的江砚黎非但没有气恼,反而笑得心满意足。
他牢牢攥着她挣动不休的手,待她气呼呼地喘着气,才柔声哄着:“对不起枝枝,是我错了。”
他原不过是随口说些狠话吓唬小姑娘,心里从没有半分要动柳家的心思,左不过柳净远于他而言,也造不成什么威胁。
可阮南枝不吃他这一套,依旧鼓着腮帮子愠怒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你自己错哪了!老是说什么我的净远哥哥,他又不是我的!”
她急着和柳净远划得干干净净的样子讨好到了江砚黎,他低低笑出声,又情不自禁的凑了过去,抚上她的脸颊。
那温润嫩滑的触感,让他的手指流连不肯挪开。
“嗯,他和你没关系,我才是你的。”
低沉喑哑的语气,听起来格外缱绻。男人描摹着她的眉眼、鼻尖、唇瓣,一寸寸抚过她的五官,似要将这副模样刻进心底。
两人相距极近,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瞧着她眼底已无前些日的疏离怵惕,便大着胆子,试探着低头用自己的唇,碰上了她的脸颊。
女孩心头一颤,下意识抵在他愈渐下压的胸膛,两人相贴的距离太近,他的呼吸呼在她的肌肤上,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惹得她心神不宁。
江砚黎半点也不肯退开,手指不容抗拒地抬起她的下颌,将她的脸稳稳转向自己,俯首便将吻印在那微抿的檀口上。
初时尚轻,而后变得更加急切了,唇齿间细细碾磨,直待那娇弱的唇瓣被吻得娇粉嫣红、水泽莹润,他才堪堪松口。
原还憋着气不肯软和,可猝不及防被男人按在身侧那面冰冷的大镜前时,镜身的凉意刺得阮南枝脊背一僵,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枝枝乖,我一直都有在喝避子汤。”
男人低声哄着,从后面覆上了她的身体,云鬓间的玉簪步摇猝然坠地,清脆一声响后,丰美的乌发尽数散落在背后,如泼墨般铺展开来。
江砚黎身体力行,之前说了是要在镜子前,就一定要在镜子前,尽管女孩又哭又叫,眼眶泛红着说尽了软话也没有用。
床笫之事上霸道惯了的男人,只是散漫地笑着,动作里的强势半分未减。
这面全身镜本是极华贵的,镜框精美,鎏金镶边,镜面磨得光洁莹润,映物分毫毕现,工艺精巧至极。阮南枝初住进来时,日日对着这面镜子试穿新制的襦裙,瞧着镜中娇容,心里满是欢喜。
可她从未想过,这面原该供她梳妆照影的镜子,有一天,竟会照出这样的光景。
不知怎的,失神的阮南枝恍惚间想起了之前在苏州的时候,自家院里种了两株交缠而生的花树,绯英绕枝,一朵斜倾着压上另一朵的瓣边,软蕊相叠,枝桠相勾着攀过墙垣。
恰映如此,难分难解。
阮南枝羞愤交加,攥着他的衣袖哑声嗔骂:
“江砚黎你混蛋!我明日定要把这该死的镜子砸了……”
*
柳净远回府时,暮色已降临,府中廊下悬起了一盏盏灯。
他刚踏入院门,便有管家迎上前来,低声禀道:“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让您回来后即刻过去。”
心头微疑,柳净远动作一顿,朝管家点点头后往书房走去。
推门将入,便见父亲端坐于案前,明烛高燃,照得他鬓边霜色十分清晰。
柳父手肘抵着案几,眉峰微蹙,目光落在摊开的书卷上,却无半分阅览的心思,周身气氛沉沉,面色凝重得很。
屋内静悄悄的,柳净远见状,心里头那点疑惑更甚。父亲素来沉稳平和,这般模样,定是有要事要告知于他。
他轻步上前,躬身行礼:“父亲。”
柳父点点头,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会儿。
阮南枝居于同街景安苑的事,柳净远自始至终未曾向父亲提及。柳父虽与阮南枝多年未见,念及旧情时偶有问及,可柳净远既知阮南枝家中曾生变故,现下也不知情况如何了,唯恐多言半句,便给她惹来无端麻烦。
是以关于她的一切,他皆守口如瓶,没有对旁人吐露分毫。
这些时日,柳净远归府总是迟了,府中掌灯时分方才回来,眉宇间也似藏着些许忧愁。柳父看在眼里,心底隐约察觉儿子似有心事萦怀。
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曾与儿子青梅竹马的阮家小姑娘,此时竟然又与自家隔街而居。
柳父放松了神色,问他:“净远,近日你似乎总是回来得这般迟,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吗?”
柳净远垂首笑着应道:“父亲多虑了,并无旁的事情。不过是近日闲来无事,多在外头走动了些,倒让父亲挂心了。”
说罢又上前半步,“近日天气有些变化,父亲久坐书房也需多顾着身子,莫要因琐事熬神。”
柳父闻言,哑然失笑,摆了摆手宽慰:“放心,为父身子硬朗得很,能有什么事。只是……”
话落,方才舒展的眉峰又微微蹙起,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屋内又陷入一片寂静。
须臾,柳父抬眸看向他,目光沉缓,最终缓缓开口:
“净远,为父思前想后许久最终决定,咱们柳家,还是回苏州去吧。”
听闻这话,完全没有意想到的柳净远顿时怔住了,眼里满是诧异,忙急急追问:“父亲,为何突然要回苏州?咱们在京中安居日久,一切都平静安稳,您怎么起了归意?”
柳父轻叹一声,抬手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神色沉凝道:“京中虽好,却终非久留之地。近来朝堂风向渐变,族中在苏地的产业又需人亲自主持,你祖父年事已高,屡屡来信盼我们回去照应。为父想了想,觉得也是,咱们倒不如回苏州守着祖宅,再做起先前的生意。”
“此事为父已与族中议定,归期就定在月底,你且好生收拾妥当吧。”
最后,竟是这样就一锤定音了。
柳净远愣在原地许久未动,喉间发紧,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心头翻涌着诧异,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乱,五味杂陈。
他确实觉得太过突然了,京中宅邸安稳,日子过得平顺无波,现在又突然需要再返回苏州。
更让他心绪纷乱的,是那点藏在心底,才刚因重逢而复燃的念头……才与南枝妹妹再见,现下,又要仓促离去。
他这个胜似阮南枝兄长的人,原想再多照拂她几分,若是回了苏州,山高水远,往后怕是更少相见了。
可父亲既已与族中议定,想来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他又怎能贸然反驳?
一时之间,难以言说的怅然,尽数缠上心头,眼底的光,暗了又暗。
一夜未眠。
夜晚时分,脑海中翻来覆去皆是阮南枝昨日眉梢弯弯,眼波清澈,展颜一笑的模样。
不过一日光景,便要着手道别,世事翻覆,快得措手不及。
巷口的风迎面扑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郁,柳净远一路思忖着等下该如何和阮南枝开口道别,话到嘴边,总觉字字生涩,万般不舍。
景安苑的门房小厮见是他,熟稔地引着入内,再去通报于阮南枝。
阮南枝匆匆而来,看到柳净远顶着个巨大的黑眼圈后瞬间愣在了原地。
“啊……净远哥哥你……昨日没睡好么?”她指了指他的黑眼圈,一向清秀的净远哥哥此时这样子太过滑稽,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女孩娇俏可爱的脸庞,让柳净远心中的沉郁散了大半,唇角也不自觉牵起一个笑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周,语气有些无奈:“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倒教你看了笑话。”
昨夜父亲那句归乡的话,让他坐到天快亮才合了片刻眼,眼下乌青一片,确实狼狈……
阮南枝笑够了,连忙直起身子:“再怎么样,也不能熬坏了身子,我让丫鬟给你炖碗银耳羹。”说着便扬声唤丫鬟去备,看起来对他极为关切。
可她越是这样对自己好,柳净远越觉得难受,心头那点刚松快的情绪,又沉了下去。
一想到日后相隔甚远,他的喉咙又开始不自觉发紧。
丫鬟应声退下后,阮南枝坐回他对面,又细细打量起他:“净远哥哥,你睡不着,可是遇到了什么事吗?”
女孩眼底的关切之意真切,柳净远望着她,到了嘴边的话辗转几番:“是有些事……”
他顿了顿,方才那点轻松,一点点被不舍取代,唇角的弧度也慢慢淡了。
“枝枝,今日来,除了来看看你,还有件事,要同你说。”
他说话时,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与刚才被打趣时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阮南枝瞧着柳净远如此严肃的神情,心头咯噔一下,心头竟莫名升起一丝不安,轻声问:“净远哥哥,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家父昨日与我商议,柳家决意举家迁回苏州了。”
柳净远一字一顿,字字清晰,砸在阮南枝心上,“归期已定,就在月底。”
这话一出,阮南枝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愣在原地,眸底满是错愕,半晌才回过神来,唇瓣微颤,似是不敢置信。
回苏州?怎会这么仓促?
觉察到了女孩过于震惊的心情,柳净远笑着抚上她的头发,动作温柔,一如儿时那般。
“是父亲与族中商议定的,京中虽好,终非久留之地,祖父年事已高,需人在侧照应,族中产业也需归乡打理,此事容不得推托。”
柳净远的声音温缓,可落在阮南枝耳中,却字字都让她心绪乱作一团。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真的只是苏州那边柳家祖父需人照料,族产需人打理吗?昨日江砚黎,不是还在威胁着她,要让柳家搬离京城吗?
言犹在耳,今日便传来了柳净远要回苏州的消息。
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阮南枝有些晃然,可这情况,容不得她不多想。
江砚黎权势滔天,手段了得,要是他真在背地里动了手脚,让柳家悄无声息地离开京城,对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念及此,阮南枝的心沉了下去,她开始感到愠怒。
柳家何其无辜?他们在京中安分守己,从未招惹旁人。不过是与她有几分青梅竹马的情谊,竟要因为江砚黎对自己的占有欲,就被逼得仓促归乡?
明明是她在置气,是她在与他冷战,为什么要迁怒到旁人身上?江砚黎这么霸道蛮横,视旁人境遇如草芥,这下是真的让阮南枝生了气。
她越想越觉得心寒,昨日镜前的亲密就像一个笑话,她现在只觉得,江砚黎口口声声说的对自己的在乎,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珍视,而是将她视作私有物,容不得旁人靠近,哪怕那人只是她的兄长,也要赶尽杀绝。
这样扭曲的占有,不分青红皂白的迁怒,让她觉得窒息,昨日刚软下来的心,也瞬间冷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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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这章疯狂写了好多,男主好大一口锅就这么扣了上去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