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奴婢将冰袋取来了。”
进来的丫鬟声音轻细恭谨,人已垂首立在帘外,腰肢弯着, 不敢抬眼。纵使隔了一层朦胧的纱幔,坐在里面的男人也是气势颇重,散出的凛冽威压。
可差事在身, 不得不出声请示,待阮南枝轻声吩咐她进来, 才战战兢兢伸手,掀起纱幔一角。
丫鬟垂着眼, 只想着寻小姐莹白的手, 好将那冰袋稳妥递上。随着一角幔子被掀起,她下意识抬了抬眼, 想辨清方位,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榻边男人的侧脸。
这一眼差点没把她吓死。那通身威压的世子,颊边竟赫然印着一道红色掌印, 虽不甚清晰, 却在他冷白如玉的肌肤上格外引人注目。
不用多想就知道这是谁干的。即便如此, 小丫鬟还是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 连忙将一切念头都抛之脑后。
她双手捧着冰袋, 恭恭敬敬递至阮南枝面前, 待小姐接过,便躬着身子, 屏声静气地退了出去。
阮南枝接过裹着锦缎的冰袋,小心翼翼往他冷峻秀美的脸庞敷去。
江砚黎不知道在想什么,面上依旧是惯常的云淡风轻, 修长的手指缓缓摸上了她隔着冰袋捧住自己脸颊的手儿。
冰袋寒气沁人,不过片刻,阮南枝的手指便也沾了凉意,变得冰冰凉凉。
“我来吧。”他一只手轻巧接过她手中冰袋,自行敷在颊边,另一只手顺势攥住她冰凉的小手,拢在掌心,往自己的胸膛处带了带。
将那只手贴在薄薄的衣料之上,试图以这种方式让那只小手暖起来。
闲下来的阮南枝百无聊赖地看 着他半被冰袋覆盖的脸庞,墨发垂落鬓边,衬得余下半张脸更加惑人。男人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微微低头,幽深眼眸精准撞进她的视线。
那目光沉沉的,似笑非笑,阮南枝心头一跳,莫名生出几分心虚,慌忙想移开眼,却被他牵着手动弹不得。
“脾气还挺大。”空气中飘来江砚黎一声极淡的轻笑,语气慵懒,意有所指,眼底含着些许戏谑。
阮南枝听出来他是在指自己打了他一巴掌的事儿,漂亮的眼儿登时红了,满心歉意忍不住想要和他诉说:“对不起砚黎哥哥,这次真的是我急躁过了头……”
“柳净远同我说,他们举家搬回苏州,是柳伯父与族中商议定的,他祖父年事已高,身边无人照料,族中商号也需人回去打理……”她又想哭了,吸了吸泛红的小鼻子,声音弱了下来,“这一切的理由都这么无懈可击,太过凑巧反倒奇怪,所以,这才误会了你……”
终究是不忍心看到女孩愧疚的表情,江砚黎叹了口气,低下来吻她。
“没关系的。”
他又忍不住吻了吻那双濛濛楚楚,水光欲坠的眼眸,“归根结底,我们会争吵,都是我不对。”
“是我瞒了你我的企图,枝枝不理我,打我,都是应该的。”他爱惜地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睫,语气认真,“枝枝若还不解气,这另一边脸,也给你打。
说着,江砚黎当真微微侧过身,将另一侧光洁无瑕的脸颊凑到她面前,牵过她的小手,覆在自己颊上。
姿态纵容又温顺,就仿佛是女孩的一条狗。
谁要打他啊!阮南枝心头一揪,慌忙咬了下泛红的唇瓣,别扭地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了回来。
说到底,两人之间还是缺少沟通。江砚黎在这段感情里,已经算得上是主动让步的主导者了,时常迁就引导,事事以她为先。
可他毕竟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再怎么天资卓绝无师自通,面对女儿家心思的细腻婉转,也总有思虑不周的疏忽之处。
阮南枝心安理得窝在男人温热宽厚的怀抱里,依着他的胸膛,反倒成了握有所有主导权的人。
女孩睫毛颤颤,泪眼盈盈,她觉得,自己有什么心结疑虑,便该趁此时全部和他说清楚。
“江砚黎。”
她一错不错地盯着面前之人,终是启唇将心底话道了出来。
“我那天其实……并没有很生气,我只是,不喜欢你瞒我。”
“无论你的真实模样是何等模样,都该全部告知于我,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我想了解真实的你。”
“若你藏掖着事儿,讳莫如深,我只会觉得自己虽日日与你相伴,却对你仍然一无所知……隔着心防相处,那我于你而言,又与旁人有何区别?”
一向智计无双的江砚黎,只消一语便听出了她话里的软和。
阮南枝那日看到密函,知晓他筹谋已久后,不过是恼他独断专行,对她有所隐瞒,盼着能更多了解他罢了。
她对他,并非全然疏离抗拒的姿态。
这说明,枝枝心里还是一直喜欢他的。
这认知让江砚黎紧绷的内心松懈了下来,骨子里桀骜傲然的男人,竟生出几分难得的乖顺。他垂眸望着少女,微微倾身,轻轻蹭了蹭,喉间叹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无比眷恋地缠住她。
“原来这就是你的内心所想……是我不好,枝枝,我知错了。”他一把抱住她,将脸深深埋进她柔软的颈肩,贪婪地嗅着她的香息。
“以后不会这样了,不会再有事瞒着你了。”
“嗯……”阮南枝红着脸,埋在他臂弯中应了声,心底想着自己实在是太好说话了,不过几句软语,便这样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
可是她就是这么喜欢他啊,即使这人光风霁月的外表之下这么邪肆放纵。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喜欢这样欺负自己的人。
或许这世间的情爱,本就无道理可循,更非理智所能控制。
阮南枝静静靠着江砚黎的胸膛,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那颗心,仍在为他剧烈地跳动着。
每一下,都热烈,真切。
“还有,你不许凶我。”女孩又接着补充道。
她好喜欢温柔的他,用那么温柔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时候,就好像她是世间最珍贵的存在,就好像她是他独一无二的珍宝。
正因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他,阮南枝才无法忍受,江砚黎对自己,不似往日那般温柔。
如此念想,未免也太贪心了些。
小姑娘说这话时,语气凶巴巴的,让江砚黎有些错愕,到底是谁凶谁。
“枝枝,我什么时候凶你了?”他笑了一下。
“那天就很凶啊……”阮南枝扁着唇,她弯下了身子,委屈地凑近了过去,把脑袋放他肩上,嘟囔着一张小嘴搂着摇来摇去,“我私自翻了你的东西,便以为你恼了,才对我那样冷厉,瞧着凶极了,像是下一刻就要打我,还要掐死我似的。”
江砚黎闻言,立刻明白了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原来,那日女孩眼中闪过的惊惶惧色,不是因为害怕他,想要逃离自己。
而是觉得乱翻他的东西,他会生气?
念及此,江砚黎如释重负,是他多心了,既知阮南枝没有任何离开他的心思,原本紧绷的神经也变得松弛了下来,反而特别开心,笑着揉揉她的脑袋:“枝枝,我的人是你的,我的所有一切都是你的,你想怎么动都可以,我怎么会生气?”
他只是担心……她不喜欢他了。
听到这句话的小姑娘肉眼可见地开心了起来,又长又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娇娇俏俏的容颜已经是挂上了雀跃关系的笑容。
她捧住他的脸颊,仰起明媚可人的小脸,凑上前去,在隽秀面庞上落下一连串软绵温柔的吻。
往日里羞怯腼腆,连对视都易脸红的小姑娘,此刻居然如此主动热忱,一下下地亲着他。江砚黎面上依旧维持着淡然的样子,可耳廓却已经微微发烫。
“砚黎哥哥。”女孩的白臂轻环住劲瘦腰肢,将自己的脑袋紧紧贴着男人的胸膛,听着他炽热剧烈的心跳,“你待枝枝的好,从来都不是虚言,桩桩件件皆是实打实的付出。若非有你,我与爹爹怕是要困难许多……”
隐隐约约的光线洒在女孩身上,抬着头眼睛里只装着一个人的脸庞精致漂亮得不像话,只听她沉吟片刻后继续道:
“虽说初见时……你并非一开始就以这幅光风霁月的君子模样出现在我面前,我也许不会这么快就对你动心。”
“可你本就卓然出众,惊才绝艳。待我更是温柔悉心,喜欢上你,不也只是时间早晚的事么?”
世人眼中的君子范本,不过是人们臆想的完美模样,那种人人称道的完人形象太过刻意,也太过遥远。远在云端,并不真实存在的虚物,哪里比得上眼前有血有肉,唯独对她倾尽所有温柔的江砚黎。
玉容之上再度绽开一抹甜甜的微笑,眸中盛着点点星光,映着烛火微光,娇妩动人。
女孩柔声细语的话语,让男人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枝枝,你好可爱,我好喜欢你。”
江砚黎不自觉地将阮南枝抱得更紧了些,低声应着,嗓音里藏不住的悸动。
又羞涩又甜蜜的女孩,脸颊晕着淡淡的桃粉色,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娇嗔一声:“别以为你在这说些花言巧语我就算彻底和你和好了。哼,我心里可还憋着气呢。”
因为……
她想到了什么,小脸一红,闷闷地瘪着樱唇,好半晌才扭捏着,细若蚊蚋般吐出一句话:
“你……你好过分,你打了我两次屁股……”
被喜欢的人当作孩童似的打屁股教训,羞耻大过疼痛,阮南枝当然不乐意了。
江砚黎一愣,没有想到她还憋着气的原因居然是因为这个,随即不可控地发自内心笑了出来:“对不起枝枝,你太可爱了,我情难自禁。”
这话虽也是在赔罪,可较之先前那番认真恳切的致歉,显然没有什么诚意,哪里是什么真心认错。
因为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忍不住的。
阮南枝看不到自己身后的情景,当然不知道,她那肌肤本就细腻白皙,最是易红,一掌轻拍落下,已然晕开艳丽的粉红,衬着那莹白肌肤,娇艳欲滴,动人得紧。
“以后不许这样了,我不是小孩子了。”不是小孩子,所以不能随意打她屁股的意思。阮南枝小声嘀咕着,估摸敷冰时辰已足,便伸手替他拿过颊边的冰袋。
又细细检查了一番,看到那个巴掌印确实消了不少,这才放下心来。
谁说只有小孩才能这样?
笨蛋枝枝,真是不懂情趣。
江砚黎好整以暇地勾起唇,并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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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