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南枝本已昏昏欲睡, 闻言猛地睁开眼,双腮顿时飞上红霞,伸手便想去抢那锦盒, 却被他轻巧地避开。
她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闷声哼道:“哼……今日逛的时候看到的,就随手买了, 你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喜欢得不得了。
江砚黎低笑出声, 胸膛微微震动,他将锦盒搁在床头, 而后收紧手臂将她箍得更紧, 薄唇贴着她的耳畔,气息温热。
男人捻起那枚袖扣, 笑意沉沉,“枝枝,帮我扣上。”
阮南枝眨了眨水润的杏眼, 乖巧地倾身上前, 小心翼翼地替他扣在皓白的袖口处。
玉扣甫一落定, 便与他身上锦袍衬得相得益彰。
青白玉的光泽,映着腕间骨节分明的线条, 恰合了他清隽出尘的气质, 竟像是为他量身雕琢一般。
原本简约的袖口, 因这枚玉扣添了几分雅致,更衬得男人眉目疏朗, 宛若山间修竹,清逸卓然。
“谢谢枝枝,我很喜欢。”
这是阮南枝头一回亲手买礼物送他, 江砚黎反复摩挲着那枚袖扣,好看的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欢喜。
他心满意足地阖上眼,就这样躺着,丝毫没有想要取下的意思。
阮南枝支起身子,手肘抵在下巴处,歪着脑袋瞧江砚黎这般爱不释手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软着嗓音道:“好啦,砚黎哥哥,夜深了,咱们该歇息了。这袖扣戴着睡总归不大舒坦,先取下来吧。”
话音落下,她便伸手探过去,刚要触碰到那枚袖扣,却被他抬手攥住了手腕。
“不要。”他薄唇微抿,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只摇了摇头,语气执拗,“这是我夫人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我才不要把它取下来。”
“我要天天戴着,时时刻刻都戴着。”
这幅孩子气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个杀伐果决、冷峻矜贵的靖国公世子的影子?
“江砚黎,你幼不幼稚啊?”阮南枝被男人这样子震惊到了,又觉得好笑,强憋着笑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面庞,嗔怪的话语像是在撒娇,“而且,谁是你夫人了?尽占我便宜,不要脸。”
“不是么?”江砚黎唇角勾着笑,趁女孩不备,低头飞快地在她脸颊偷啄了一口,挑着眉无赖道,“先前枝枝在床上软声软语撒娇求饶时,不是总爱故意勾着我,唤我夫君么?这才多久,就翻脸不认人了,真是冷漠无情。”
“呸!”阮南枝连忙捂住他的嘴,水眸瞪得圆圆的,阻止他继续说出一些孟浪的话来。
她又偷偷觑了江砚黎一眼,刚巧撞进他满含戏谑的眼神里,脸颊又热了几分,忙不迭别开眼,小声嘟囔:“就这么喜欢么?往后……往后又不是不会再送你礼物了。”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闻言,男人眼底的温柔漫开,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回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那说好了,日后枝枝可要继续送我东西,岁岁年年,都不能断。”
而他也会,将阮南枝亲手赠予的每一件物什,都一一仔细收好。
阮南枝没话说,瞥了他一眼。
懒得理他了。
本就是被江砚黎吵醒的,困意在她的心头翻涌着,这会儿被男人缠磨了半晌,更是倦得不行。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双手顺势环住健壮的手臂,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没一会儿,便又抵不住困意,阖着眼打起了瞌睡。
翌日清晨,与石亦熙约好相见的时辰刚到,阮南枝便急匆匆往前厅赶去,身后还跟着不紧不慢的江砚黎。
“南枝,江公子。”
瞧见二人一同前来,石亦熙不由得愣了一瞬,旋即含笑点头问好。她心思细腻,一眼便瞥见了江砚黎袖口的袖扣,正是昨日阮南枝特意买下,说要赠予他的那一枚。
顺着石亦熙的目光,阮南枝也看了眼江砚黎的袖口,无言地抬手按了按额角。
自打昨夜替他别上这枚袖扣,任她好说歹说,男人都铁了心不肯取下来。
对此感到无可奈何的阮南枝,也只能由着他去了。她转而挽住石亦熙的手臂,又朝江砚黎眨了眨眼:“砚黎哥哥,我们就先走啦。”
“玩得开心。”江砚黎望着她,淡淡一笑,向她告别。
两人走出府门后,石亦熙这才侧过头来,弯着眉眼,促狭打趣道:“你看,我就说吧,江公子定会把你送的这枚袖扣宝贝得紧。”
被她说得脸颊发烫的阮南枝,不好意思地垂下了脑袋,声音弱弱的:“熙儿,你就别拿我打趣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石亦熙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望着远处掠过枝头的飞鸟,颇为惆怅地叹了口气。
转头看向阮南枝时,眸色里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枝枝,我真的好羡慕你啊。”
羡慕她,能得到江公子这样如此有权有势的人倾心相待。
心头浮上一层难言的酸涩,若是自己也能遇上一个门第显赫又手握权势的良人,如今自己悬而未决的婚事,还有石府里那些妾室庶妹的明争暗斗……
桩桩件件压在心头的烦心事,便都能迎刃而解了。
“怎么了?”阮南枝不解,并不清楚石亦熙心中的郁结,见她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只觉一头雾水。
说不嫉妒是假的,石亦熙心头五味杂陈。
她既艳羡阮南枝的顺遂境遇,又暗自唾弃自己如此没来由的心思。
阮南枝待她赤诚坦荡,毫无半分芥蒂,可她自己呢?
打从一开始便是揣着讨好的心思刻意接近,如今竟还在暗地里妒嫉起了对方,这样的行径,实在算不得光明磊落。
“没什么。”石亦熙收起神色间的复杂心绪,淡淡摇了摇头,唇边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的微笑,不欲再多言半句。
两人这次来到了汀洲城闻名遐迩的一处园林,这园林原是前朝太傅的旧居,后捐作供世家子弟雅集的场所。
园中叠石为山,引活水凿成曲池,池上跨着雕栏小桥,桥畔遍植红梅绿萼,暗香浮动。
临水的凉亭中,时有身着锦缎的公子小姐围坐,品茗对弈,或吟诗作赋,一派雍容。
阮南枝惊奇不已,雀跃地转了几圈将园林景致尽收眼底,正想拉着石亦熙往深处逛去,一道突兀的男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动作。
“熙儿?”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容貌平平的男子立在不远处,身上穿着的却是一看便知就很华贵的锦衣。
那男子手执一把折扇,半掩着唇角,几步上前便拦住了石亦熙的去路。
待他的目光扫到旁边的阮南枝时,眼底更是掠过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对美色的垂涎。
“这位姑娘是……?”他用扇骨抵着下巴,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眼神轻佻,“本公子竟不知,汀洲地界,还藏着这般绝色的美人。”
阮南枝极不喜欢来人赤裸裸的打量目光,那视线落在身上,叫她浑身不自在。
她抿紧了唇角,垂着眼眸避开视线,一语不发,全然没有要搭理对方的意思。
瞧见来人的石亦熙,眼底也闪过难以察觉的厌恶之情。
此人正是她先前为了婚事,刻意去接触过的汀州通判府的韩公子。
虽说出身不错,他却向来自视甚高,行事骄矜,总爱以轻慢的姿态待人。
更何况此人风流成性,府中庶妹那样刻意的攀附都能轻易得手,分明就是个来者不拒的浪荡性子。
无论如何,都绝不能让韩岱靠近阮南枝半步。否则,若是叫江公子知晓了此事,惹得他动了怒……
后果将不堪设想。
“韩公子,别来无恙。”
石亦熙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将阮南枝完完全全地护在了身后,脸上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温婉得体得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这位是我们石府专程从京中请来的贵客,韩公子不曾见过,也实属寻常。”
她这番话,简单点明了阮南枝的贵客身份,又不着痕迹地划清了界限,分明是半点也不想让阮南枝与韩岱有多余的言语往来。
“原来是这样。”韩岱像是全然没听出石亦熙话里的疏离,面上挂着笑,十足一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模样,“既是熙儿的好友,那也算与本公子有缘。”
说罢,他便径直朝着阮南枝伸出手,姿态轻佻得很,“相识一场,本公子是汀洲通判府的韩岱。这位姑娘,总不会连这点薄面都不给吧?”
阮南枝依旧不说话,连目光都懒得看向他。
只是她的心头隐隐有些发慌,忍不住蹙起柳眉朝四周张望。
先前听说,这处园林是专供世家子弟雅集的去处,寻常百姓根本进不来,原该是安全稳妥得很,她们这才没让侍卫跟着一同进来。
谁承想,正是因着此疏忽,反倒给了眼前这登徒子一样的男子可乘之机,平白钻了空子。
“韩公子。”石亦熙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得罪江公子还是得罪眼前的韩岱,孰轻孰重,她还是清楚的。
“你自诩背靠汀州通判府的家世背景,便觉无人敢惹,却也应该知晓,这世间从不是只有你一户权贵。”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是什么人,都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不愿再与他虚与委蛇,石亦熙一声冷哼,悄悄握紧了阮南枝微凉的小手,借着掌心的温度暗中安抚她,面上语气冷硬:“就不打扰韩公子的雅兴了,还麻烦您让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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