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枝难道就没有想过, 石亦熙或许是怀着目的，有意接近你的？”
江砚黎淡淡出声。
此番来汀洲，是与石博仁对接公务。但关于石府内宅那些纠葛, 与公务无关，他从前既不知情，也根本无心去打探。
直到方才阮南枝将石府的情况与石亦熙的处境和盘托出, 江砚黎心中那些隐约的违和感，才尽数串联起来, 豁然开朗。
他聪明剔透，最擅长揣摩人心。之前与石亦熙寥寥几次照面, 就察觉出她看向自己与阮南枝的眼神, 拘谨得有些过分，又强撑着一副镇定的模样。
那故作平静的神态下, 藏着几分难以辨明的别样心思。
只是那会儿看到阮南枝与她相处得颇为投契，满心欢喜，想着石亦熙纵使心存别念, 也断不会伤及阮南枝分毫。
只要她能开心, 自己也懒得将这些疑虑点破。
“什么呀……”
听到江砚黎这话, 阮南枝整个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砚黎哥哥沉稳持重, 从不会无的放矢, 既这么说, 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她未曾留意的端倪。
江砚黎神情未变，只是说出的话语冷酷非常：“汀洲通判府那边, 我不会轻易放过。只是仔细想来，今日你与石亦熙会凑巧遇上韩岱寻衅，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我怀疑, 这一出偶遇，根本就是石亦熙有意安排。”
“她约莫是从蛛丝马迹里隐约猜到了我们的身份绝非寻常。说不定就是算准了你的性子心软，见不得旁人落难，才刻意设下这么一场戏，引得你心生怜悯，甘愿出手帮她脱离苦海。”
“所以枝枝再好好想想，还要不要继续帮她吧。”男人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波澜。
此行查探之下，发现石博仁虽未直接插手税银舞弊之事，却对底下人暗中操作的行径，管控不力。
若是陛下知道了，石博仁恐怕也会遭受责罚，这一情况下，要帮石亦熙母女改换身份，离开汀洲，对他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
正因汀洲这一情况，近几日自己还是不得不在公务上耗去了大半精力，连陪阮南枝的空暇都挤不出来。本来想着此行能得一段时间的清闲，带她逛逛这儿的景致。
将这一切都简要说出后，听闻此言的阮南枝无言垂下眼睫。
她想了想，声音小了下来：“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也没什么要紧的。熙儿她……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我的事，遇上韩岱，她一直挡在我的身前。”
“何况，就算是素不相识的女子，我知晓了那样的境况，也无法做到冷眼旁观、袖手不管。”
闻言，江砚黎笑了。
果然，他的枝枝就是这么心软善良。
而后没有再多说什么，江砚黎俯身轻轻吻了吻女孩蹙起的眉心，“你有自己的想法就好，我支持你。”
“砚黎哥哥最好了……”
阮南枝哼哼唧唧地环住他的脖颈，像只黏人的小奶猫，软软挂在他身上，脸颊还在颈窝蹭了蹭，“好喜欢你呀。”
这话绝非随口的吹捧，全部都是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他不仅在情感上引导她，那样骄傲的人，甘愿放低姿态，一步一步朝她走近。
对于其他事，也是无条件地护着自己，从不会驳斥自己。
似乎无论她想做什么，他永远是第一个站在她身后的人，为她撑腰，予她底气，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江砚黎被肌香骨软的小姑娘蹭得心跳加速，忍不住轻咳一声，若是凑近了仔细看，便能看见耳根那藏不住的红色。
他揪住她的领子，只得无奈纵容道：“枝枝，你心里有什么想法，想做什么事，以后直接同我说，我哪有不应的。不必费心来讨好我，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给我，我也心甘情愿为你付出。”
男人说得情真意切，阮南枝也知道，他是认真的。
“我知道哦。”女孩弯起唇角，笑眯眯凑近，柔软的丹唇在他的颊边落下细碎的吻，“但有时候，我就是控制不住想同你亲近嘛，别说得人家好像多刻意似的，枝枝最喜欢砚黎哥哥了。”
这样无异于火上浇油。
后果便是，可怜的少女被男人缠磨了大半宿。
好不容易捱到从浴室出来，被放回床上，女孩便裹着被褥，将自己蜷成一团小小的蚕茧，手脚并用地往床榻最里面缩，只用后脑勺对着他，摆明了是再也不想理人的模样。
江砚黎慢条斯理地将沾了水汽的浴巾丢到一旁的椅子上，才掀开被子上床，从身后揽住那团软乎乎的身影。
*
昨夜失了控的男人，不可避免地在少女白皙的肌肤上，烙下大片深浅不一的红痕，尤其是颈侧锁骨处，那抹艳色醒目扎眼。
阮南枝立在菱花镜前，望着镜中狼狈的自己，气呼呼地抓住那件本来打算今日穿的襦裙，愤愤然将其从肩头褪下，随手掷在一旁。
这件襦裙的领口裁得极巧，最是衬得锁骨线条纤细优美，但现在若是穿出去，那些羞人的痕迹就要尽数暴露于人前了。
此刻的她，看起来气恼极了。
目光扫过一旁倚着门框勾唇笑着的男人，面容俊美得人神共愤，阮南枝瞧着这始作俑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跺了跺脚，几步上前，踮着脚尖张口就想咬他。
“你还笑！”她松了口，气鼓鼓地瞪着他，又戳了戳他的胸膛，“都怪你！这裙子领口开得低，本是要露锁骨的，但这痕迹明晃晃的，怎么遮都遮不住，害得我今日根本穿不了！”
江砚黎被她咬得闷笑出声，大掌稳稳扶住女孩的后背，往怀里拉了下。
枝枝总是这样，一惹恼她就要咬人，简直可爱得要命。
他微微低头，嗓音里带着笑意，还是好言好语地低头认错：“对不起，是我的错，枝枝别气了。”
“穿这件吧。”另一件交领裙被江砚黎从衣柜里拿出，交叠的领口裁得极高，恰好能将留下痕迹的地方遮得严严实实。
替她理好里衣后，又将外裙缓缓套上，仔仔细细地将褶皱抚平，末了还端详了半晌女孩粉面含春的娇容，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石亦熙的事，我会安排好的。”
提起昨夜二人商谈的事宜，江砚黎沉稳开口，“只是此事需得费些时日，我会在咱们动身回京之前，将一切都处置妥当。”
阮南枝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安心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想起石亦熙，阮南枝心里没有觉得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她明白石亦熙的处境，若事事都心无城府，岂不是容易任人摆布，在这深宅漩涡里早折了翼。
此种境况下，凡事都要为自己多筹谋几分，实在是无可厚非。
阮南枝内心默默叹了口气，她理解的，人活在这世间，不是事事都能凭着一腔纯良顺遂到底的。
有时候，心机是必要的，是困局里的自保之法。
揣着清醒的头脑，为自己筹谋，才能在风雨飘摇的境遇里，挣得一处安稳立足之地。
是以今日，两个女孩如约碰面一同出行，阮南枝心思透亮地没有质问石亦熙那些盘桓在心底的猜测到底是不是真的。
只是抬眸对她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开心道：“熙儿，你和伯母改换身份离开汀洲的事，已经着手安排了。此事需得些时日周旋，你且耐心等一等，过不了多久，你们便能离开这里。”
感谢的话语在唇边打了无数个转，翻来覆去说了不知多少遍，可石亦熙总觉得，那些单薄的词句，根本道不尽心底的感激。
她鼻尖微微一酸，抿紧了嘴唇，硬生生将想流泪的冲动憋了回去。
旋即，从衣袖里取出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将它塞进了阮南枝的掌心。
“枝枝，这是我亲手给你缝制的荷包，希望你能收下。”
石亦熙的女红在闺中算得上是拔尖的，这荷包上的纹样，针脚细密平整，都是她一针一线用心绣就。昨夜里特意赶工，几乎一宿没合眼，就想着能早些把这份心意送到阮南枝手上。
“我知道你身边从不缺稀罕物件，这荷包是我亲手绣的，算是我的心意，想着亲手送给你，才算得上是实实在在的感谢。”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望着阮南枝的目光里满是感激：“枝枝，你真的很好，这份恩情我会牢牢记在心里。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我定当全力以赴，绝不推辞。”
“哎呀，说这些做什么。”阮南枝接过那个荷包，低头细细端详起来，她微微睁大了眼，不住扬声惊叹道：“熙儿，你的手可也太灵巧了吧！这兰草绣得，叶片脉络分明，简直栩栩如生，之前在京城，我也没见过哪家姑娘有这么好的绣工！”
被这直白又热烈的夸赞说得红了脸的石亦熙，有些难以置信：“我……我真的有这么好么？”
她心底暗自涩然，自己何曾被肯定过？从前在家里，纵是做得再好，父亲也只当是理所应当，一味吝啬言辞，生怕她因此骄傲自满。
阮南枝沉默了一瞬，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她突然意识到，当初江砚黎不留余地夸赞自己的时候，她也是像现在的石亦熙一样，不自信且不敢相信，以为只是随口哄人的戏言罢了。
而今日，褪去往日的怯懦，她再也不会对自己暗自疑虑。
更难得的是，被温柔滋养出的底气，也浸润到了旁人。如今的她，已能坦然真诚地将夸赞说出口，去点亮他人眼中的光。
原来，自己早在不知不觉间受了江砚黎这么多影响。
“当然是真的了，熙儿。”阮南枝回过神来，冲她一笑，又将荷包小心翼翼地收好来，“我定会将你的心意好好珍藏。等你离开汀洲以后，凭着你这绝妙的绣工，大可开一家刺绣铺子，靠自己的本事营生。”
而今国泰民安，百业兴旺，民风也格外开明，女子经商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不少女子，靠着一门手艺，都开起了自己的铺子，既能赚得银钱傍身，又能活得自在轻松。
离了石家，石亦熙的生活只会越来越好。
这些念想似乎在石亦熙心底劈开了一道裂缝，她怔怔出神地想着什么，蛾眉渐渐舒展开来，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鼓舞一样，整个人透出几分豁然开朗的气息。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