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南枝走后, 墙根下的两人仍在低声议论,浑然未察觉方才的对话,已尽数落入当事人耳中。
眼见阿鹏依旧执拗, 另一名同伴阿云无奈地叹了口气:“阿鹏,去年你妻子身怀六甲,五个多月时胎气不稳, 诸多症候缠身,是世子破例准你告假还乡, 足足一年时光,允你守着妻儿直到孩儿能离了襁褓, 你才归府当值。”
“你提这个是何意?”阿鹏停顿片刻, 而后紧咬牙关,“我自然清楚, 我也知道世子待我等极好。世子的恩义,我阿鹏没齿难忘,此生愿为世子赴汤蹈火!”
表着衷心, 他眉头皱得更紧, 更添了几分愤愤, “正因为如此,我才越发不喜那阮小姐。是因为她, 咱们世子才受伤的。”
阿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你且冷静些。我只是想说, 阮小姐与世子在一起的这一年,你大半时间告假在家, 其实并没有怎么见过她。”
“而我这一年随侍在侧,是看得分明,阮小姐性子温柔良善, 对待我们这些下人都是和颜悦色的,从不摆什么架子。”
“最重要的是,”他抬起头,目光望向世子寝房的方向,“因为阮小姐的到来,世子从前对人那股若有若无的疏离感淡了不少,整个人变更温和了,也更有人情味了,这是多难得的事啊。”
“我知道你一向护主心切,也能体谅你此刻的心情,却不认同你这一定论。”阿云觑了一眼他紧绷的脸,又说,“而且你换位思考想一想,假如遇袭的是你的妻子,那暗器朝她飞去,你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替她挡下?”
“那当然了!”
想也没想,阿鹏便脱口而出,微微挺起了胸膛,斩钉截铁道,“我豁出性命去,也得护着我娘子周全,绝不能叫她受半点伤害!”
“那不就是咯。”阿云挑了挑眉,耸了一下肩膀,“怎么同样的事落到世子头上,你的脑子就转不过弯来了?世子的心思,与你对你妻子别无二致。危险来临时,他也一定会护着阮小姐,不让她受到伤害。”
这……好像,确实是这个理。
似乎他的劝说起了点作用,总之阿鹏紧蹙的眉头有所松动,见状阿云暗暗松了口气,继续趁热打铁:“世子对阮小姐是认真的,往后她便是咱们临渊府的当家主母。”
“在背地里议论主子,本就不合规矩,明日我会主动向世子和阮小姐请罪道歉。阿鹏,我希望你能同我一道去。”
他说完这句话后,阿鹏沉默了好久。
……
“枝枝,去哪了,这么久?”
甫一踏入房门,阮南枝便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江砚黎不知何时已然醒转,正倚在床榻边上,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哭了……?
锐地捕捉到了那双眼圈微红泪水盈满的美眸,江砚黎蹙起了眉头,心情顿时变得不悦。
“为什么哭了?”
完全没料到他这么快就醒来了,刚才哭了好久还没有平复心情的少女,甚至在走进寝房的时候还在不可控制地抽噎着。
“你怎么醒了?”阮南枝有些不好意思,慌忙抹了两把眼泪,而后快步凑到江砚黎跟前,“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江砚黎摇了摇头,伸出右手,将她温软的身子搂进怀里。阮南枝生怕碰到他受伤的左肩,半点不敢乱动,只虚靠在他的胸膛上。
如此安稳温暖的怀抱,更惹得她心头酸楚翻涌。
难过的心又被紧紧包裹住,泪眼偷淹,滚烫的泪珠无声滚落,揾湿了男人的衣襟。
又担心自己的泪水浸透了刚帮他缠好的绷带,阮南枝咬唇勉强支起身子,可抬头与他那双深沉得看不出情绪的眸子对视上时,心头又浮上一阵尴尬。
只好侧过身,埋首伏在他的大腿。
不可避免的,情绪又再次失控。
压抑的呜咽声破堤,最终化作了可怜的哭声。
方才强压的委屈一股脑全涌了上来,肩头止不住地耸动,再难掩抑内心的悲伤。
江砚黎没办法,终究是无奈地轻叹一声,将掌心覆在她柔顺的发顶,一下又一下,抚摸着。
他淡淡开口:
“枝枝,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在想着……怎么会有如此天真单纯的女孩,在让人起了天然保护欲的同时,也无端让人产生摧毁欲。”
听闻此言,阮南枝怔怔抬眸,眼角犹挂着晶莹泪珠,泪光荧荧然睇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似不知他为何陡然提及旧事。
依稀记得,当初发现了江砚黎的秘密然后两人闹了点不愉快的时候,他曾说过,他第一见到她,是在嘉柔郡主的衔青宴上。
那日,他对自己一见倾心。
可除此之外具体的细节,比如江砚黎对自己的第一印象和内心感受,再没有透露过什么。
而她那日,虽久闻靖国公世子的盛名,却从未曾与他照面,更不知道,自己早已落入他的眼中。
眼前美人泪眼婆娑,更显娇妩动人,江砚黎心头一软,情不自禁俯首,吻去她眼角悬着的那颗泪珠,一边戳了戳她细腻无暇的脸颊:“我从前总分不清,自己对你到底是保护之意多些,还是那点无端的摧折之念更重些。”
“后来春日宴上,看见你哭得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我只觉得心疼难受。我不喜欢那样的你,更喜欢你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的时候,所以暗下决心,要一辈子守护你的笑容,不让你掉半滴眼泪。”
“但我好像……”江砚黎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垂落的眼睫让他显得有些愧疚,“还是让你难过了。对不起。”
男人略显失落的神情让阮南枝心口一跳,她从未听他说过这些,却也知道,江砚黎事事以她为先,日常里总挖空心思逗她展颜。
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她何尝不记在心里。
“不、不是的!”阮南枝摇头,急切地反驳了他的话语,“砚黎哥哥,不关你的事,你没有让我难过,你做的已经很好了。相反,是我不好……”
是她软弱没出息,遇到事情只会哭鼻子,什么坚毅勇敢这类美好的字眼,从来都不是来形容她的。
她这么没用,还会连累身边的人,成了旁人嘴里会带来厄运的祸害。
“所以,枝枝为什么哭了,可以和我说吗?”
本性淡漠疏懒的江砚黎,对着她时,永远最温柔,满含着对旁人难寻的贴心。
“我……”阮南枝犹豫了,不是她不想和他说,而是她觉得,方才她不小心听到仆从们那般议论自己时,她连站出去辩驳的勇气都没有。
而现在若是转头就把这件事告诉江砚黎,以他对自己的上心程度,定然会狠狠责罚那两个仆从。
这样藏头露尾,借他人之手出气的行径,在她看来,分明就是告密。
她不想做那等只会背后告状的阴险小人。
思及此,阮南枝打定主意,还是不要和江砚黎说了。
“我只是想到你为了保护我而受了伤,心里实在难受。”
这话倒也是肺腑之言,只是她刻意掐头去尾,隐去了方才听闻仆从议论的前因。
阮南枝嗫嚅着,而后仰起小脸,定定注视着他,有些忧伤,“我在想,我本就是个灾祸,是不是……是不是我连累了你?”
“不是。”
江砚黎几乎是脱口否决,没有丝毫犹豫,“枝枝不是灾祸。”
他的薄唇吐出不容置疑的字句:“枝枝不许再说这种话了。你不知道,能遇见你,于我而言,是何其幸运的一件事。”
“我与明微、太子一同长大,他们二人早已互许心意,日日在我面前耳鬓厮磨,诉尽衷肠。”
纵然博览群书,万般皆通,可看到那两人沉浸在情爱里的模样,他还是忍不住陷入沉思,情爱究竟是什么滋味?
萦绕在心头的疑惑,纵是翻遍万卷诗书,也找寻不到准确的答案。
“很奇怪,我爹娘情深意重,靖国公府也没有别家那种纷乱复杂的宅门 关系……但我生来就这样,是一个外表正常而内心淡漠到绝情的怪物。”
满京城的人都称颂他温润如玉,待人谦和有礼,又常体恤黎庶、广施善举,是个名副其实的端方君子。
可江砚黎自己心里清楚,他与旁人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他说不清这是天性凉薄,还是某种情感障碍,只知道,那些温和良善的模样,不过是他对外筑起的一层伪装。
剥开这层皮囊,内里的他,冷漠无情。
昔日奉旨勘审罪囚,无论对方有何等缘由,待那断头之刻落定,他看着鲜活的人命归于死寂,内心也不会有丝毫波澜。
江砚黎沉默了一会儿,陷入沉思,“我无法领会到我爹娘,以及殿下与明微之间的那种感情……所以我一度认为,我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体验到心脏跳动的感觉。”
“直到,我遇到了你。”
“枝枝,遇到你之后,我才感觉自己的内心被填满了。”
男人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抱住自己,阮南枝却从中品出了什么不一样的意味,就好像此时的江砚黎,像个可怜的溺水之人,死死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自觉对她流露出超越一切的依赖。
她用双臂环绕住身前之人,得到回应后,那薄唇落于耳后细腻的肌肤,辗转轻吻,而后顺着颈侧的线条下移。
阮南枝不明白,他为何有这种癖好,对自己的脖颈情有独钟,总是小狗似的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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