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恪已经查明, 灯会上放暗器之人是牵扯本地商税案的那帮商户所派。”
许久未说话的江砚黎,终于开口。
“所以,会遇上刺杀, 归根结底都是因我而起。是我追查商税案触动了那帮人的利益,他们怕事情败露,这才选择先下手为强, 特意挑了灯会节上人多拥挤的时机暗袭,直接除掉我, 彻底掐断这桩案子的追查线索。”
“要不是因为我,枝枝根本就不会被卷入这场刺杀。”江砚黎淡淡掀起眼皮, 像是在以一种自嘲的语气只对着阮南枝说, 然而在场众人心里都明白,世子是在对他们所有人所说。
“这样说来, 其实我才是那个招来灾祸的人。”
世子此刻虽未动怒,可那与生俱来的威严过于慑人,压得阿鹏和阿云两人脸色瞬间煞白, 慌忙跪倒在地, 连连认错:“世子万万不可这般说!您和阮小姐都是吉人自有天相, 洪福齐天,怎么会是什么灾祸!是在下有眼无珠, 先前犯了错, 往后再不会有半句不敬之言!”
“既然此事已经处置妥当……”江砚黎没再多说什么, 懒懒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你们便把今日的教训刻在心里,退下吧。”
待到其他人都离开后,屋子里只剩他们二人, 江砚黎看向一旁的阮南枝,再次低缓开口:“枝枝不是灾祸。”
这次,是只对她说的。
声音不大不小,一字一句,说得极为坚定。
像是要将这短短六个字,深刻地刻进她的心里。
“嗯……”阮南枝恍然回神,缓缓眨了眨眼睛,敛去眼底的怔忪,旋即重新偎坐至江砚黎身侧,樱唇微启,低低复诵他的话,“枝枝不是灾祸。”
伸手牵过她那双小手,玉指纤纤,肤若凝脂,掌心温润细腻,无半点儿茧痕,显然是被悉心呵护多时。
江砚黎眼神微暗,俯首将薄唇轻印于她手背之上,清冷的桃花眼中翻涌着愧疚之意。
“对不起,是我追查案子时行事太急,才招致了这场刺杀,害得你差点受了伤。”
听到江砚黎的这番道歉,阮南枝总算理解了,之前她自怨自艾,说自己是灾祸时,他心里该有多难受。
她压根没觉得这次遇刺是江砚黎的错,他与她是一体的,哪里需要会分什么你的错我的错。
更何况,危险来临之际,他想都没想就挡在她身前护着她,光这一个举动,就足够说明了一切。
这一刻,阮南枝彻底想通了。
往后她再也不会说自己是灾祸、会连累身边亲近之人,因为,她终于明白,真正亲近的人,根本不会这么看她。
就像江砚黎和爹爹,他们从来都只希望她能开开心心的,仅此而已。
“砚黎哥哥,不许道歉。”阮南枝抬臂探手,用手指抚上他的唇。
长睫如翼卷翘,美眸水汽氤氲,雾濛濛地看着他,“我不会怪你,就像你不会怪我一样。
“我们之间,没有必要分得这么清楚。”
“嗯。”突兀的,江砚黎勾唇笑了,褪去了清冷之感的桃花眼微眯,“枝枝说得对。”
女孩皓腕轻舒,双手纤巧如玉,轻轻扒在他未受伤的右肩之上。
发丝撩人地垂落身后,她可爱地侧过头来,琼鼻微翘,唇瓣弯起,那双灵动的眸子弯作了两轮月牙。
眸光流转间,明媚动人。
“砚黎哥哥,那你觉得……方才我处理得怎么样呢?”
掌心覆上她的发顶,温柔地揉了一下,江砚黎丝毫不掩饰自己口中的赞扬与肯定:“很好,枝枝做得特别棒。”
哪怕抛开自己对她的偏爱,他也不得不承认,阮南枝性子善良宽厚,又通透伶俐,不过三言两语,便能将人心笼络。
他看得出来,方才那个局面,到了最后,阿鹏与阿云看向阮南枝的目光里,早已没了先前的偏见,只剩深深的佩服和感激涕零,竟是彻底被她收服了。
得到了江砚黎的表扬,阮南枝心头早已是欢喜雀跃到了极点。
可偏要故作矜持,于是绷着小脸端起架子,清了清嗓子,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劲儿:“嗯,谢谢你的认可。”
窗棂半启,暖阳穿帘而入,在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墨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淡淡花香,在屋内闻起来,格外好闻。
屋内静悄悄的,江砚黎坐在书桌前,专注地批阅着商税案的后续卷宗,阮南枝则乖巧地坐在一旁拿着墨锭,循着纹路研磨。
青丝垂落肩头,少女侧脸的轮廓柔和温婉,偶尔抬眸望一眼旁边的男子,总是忍不住偷笑,旋即又低下头,继续仔细研墨。
一室安宁,一派温馨和谐。
就在此时,门外有侍从通传。
“禀阮小姐,石小姐遣人递话求见,她特意前来探望您。”
听闻此言,江砚黎正在书写的动作一顿,眉头轻微蹙了一下,几不可察。
起初,他见阮南枝同她玩得还算投缘,便由着她们去。
可眼下正是他与枝枝难得的独处时光,石亦熙又再次到来,心里竟莫名有些不悦。
石亦熙才安生了几日,怎的又巴巴地寻来,缠着自己的枝枝了?
一点儿没察觉到身侧男人的不爽,阮南枝当即很欣喜地起了身:“快请石小姐去前厅奉茶,我这就过去。”
正当她想要抬脚往外走时,手腕被一只大掌攥住了。阮南枝诧异回身,撞进江砚黎那双略显幽怨的眼眸里,突然意识到他显而易见的舍不得放她走。
因此,她眨眨眼,不解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你去吧。”
话是这么说,但男人的薄唇却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半点没松。他抬眼看她,说出的话极为别扭,“我一个人待在书房里,一点也不可怜,一点也不难过。”
这人……怎么这么幼稚?
从没见过他这么无赖又装作大度的样子,阮南枝忍不住“噗嗤”一声,捂嘴笑了。
“好啦好啦。”她连忙搂住他的脖颈,软软贴上去,在他面庞印下一个又一个吻,“砚黎哥哥,这儿有其他仆从在门外候着,我不担心你会出什么事,我很快就回来陪你啦。”
女孩带有幽幽香气的吻,顷刻之间抚平了男人心头的那点郁悒,故作冷酷的江砚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总算是松开了握紧着她腕子的手。
“你乖乖的,自己在书房处理公务哦。”
最后一个柔情似水的面颊吻完成,阮南枝笑眯眯地捏了捏他的脸。
手指落在肌肤上,脸庞渐渐变得有些红了,不知是被她揉红的,还是江砚黎害羞了,总之那点红色在这张妖冶蛊惑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
纵使女孩一直在作乱揉捏,江砚黎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过加快颤抖的睫毛还是将他心间翻涌的悸动暴露得淋漓尽致。
哄好江砚黎后,阮南枝赶忙来到前厅。
“枝枝!”
她一踏过门槛,石亦熙立马紧紧地抱了上去。
阮南枝刚一踏过前厅门槛,一道身影便急匆匆地扑了过来,双臂紧紧箍住她,力道大得像是怕她会凭空消失一般。
石亦熙的神情慌张焦急,见到阮南枝的那一刻后,眼眶倏地红了,泪水轻易决堤。
“枝枝,我听闻灯会节那日,你遇刺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可有哪里受伤?你可千万不能受伤啊!”她语无伦次地追问道。
然后松开手臂,双手却依旧抓着阮南枝的胳膊,目光焦灼地在她身上寸寸逡巡,从头到脚,将女孩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又一遍,似乎一定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没事才会放心。
江府这边 的消息,她父亲今早便听闻了个大概,但具体情况仍一概不知。
彼时她乍一听闻灯会节的突然事故,一颗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第一个念头就是阮南枝是否安好,会不会已遭了暗算。
怎么也搞不清楚,为何内心占满了恐惧。她还不明白,心底那股无端涌起的窒闷从何而来。
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在得知阮南枝可能受伤的那一刻,被狠狠掐住。
于是她没有丝毫犹豫,匆匆吩咐了仆从备车,便火急火燎地赶往他们的府邸,一心只想尽快亲眼看到阮南枝,最好是能确认她安然无恙。
石亦熙这一连串带着哭腔的紧张问询,让阮南枝听得有些愣了神,熙儿竟然如此关心她……
“熙儿,你别紧张,我没事的。”她定了定神,随后拣着那晚遇刺的始末简略道来。
当然,那些涉及隐秘的关键,譬如所涉及的商税案、江砚黎的真实身份等等,阮南枝为了保密以及避免让石亦熙卷入事端,她说的时候已经尽数隐去,一个字也没有提及。
听闻只是江砚黎受了伤,而阮南枝本人毫发未损,石亦熙紧绷的心情顿时平静了下来,心中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还好,阮南枝安然无恙。
至于江砚黎……
石亦熙淡淡移开视线,垂下眼皮,眼底半点波澜也没有。
谁在意?对她来说,只要枝枝没事就好。
“你没事就好。”石亦熙收了眼中的情绪,长舒一口气后,拍拍自己的胸口,语气里满是后怕,“你不知道,我刚听到消息那会儿,整个人有多慌张,就怕你受到了什么伤害。”
阮南枝弯了弯眉眼,覆上她的手背,柔声安抚着:“别怕别怕,我这不是好好的嘛,看把你吓的。快坐下喝口茶压压惊,我真的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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