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沈书宴此后再未提过半句江砚黎的相关话语, 转而拉着二人问起日常闲趣。三人用罢午膳聊了好久后,沈书宴这才带着仆从先行告别,离开此地。
沈书宴走后, 惊魂未定的阮南枝当即长吁一口气,紧绷的身子终于得到松垮。
她一把抱住明微,将脑袋软软靠在肩头哀嚎:“微微, 我方才可真是紧张坏了。”
“没事没事。”明微戳了戳她滚烫的小脸,笑着柔声安抚, “舅母可好相处了,而且看她这样子对你也很是疼惜, 分明是打心底里喜欢你呢。”
“嗯……”阮南枝轻轻应了声。
她自然清楚, 靖国公夫人远比预想中亲和,温婉雅致, 又没有世家主母的倨傲。
哪怕是面对她和明微这样的小辈,也能洞悉她们的喜好,又陪着她们闲话京中趣闻。
可她总觉得还是有点不安。
靖国公夫人现在喜欢她, 是因为她是明微的好友, 可来日若是知晓, 她早已与江砚黎在一起了,往后更是要以儿媳的身份立身, 靖国公夫人对她, 还会有这份毫无芥蒂的喜爱吗?
今日沈书宴和两个乖巧伶俐的小姑娘言笑晏晏地聊了好久, 都明显感到自己心神愉悦了不少,但一想到自家那个受了伤还到处跑且不见踪迹的儿子, 又顿觉身心俱疲。
“夫人,咱们接下来,是要往临渊府去吗?”身旁的婢女, 小心问询她道。
沈书宴缓缓颔首,目光落向婢女手上拿着的食盒,叮嘱道:“方才这水榭炖好的参芪乌鸡汤都仔细装妥了吧?一并送往临渊府,给砚黎带去。”
她按了按眉心,又忍不住对着婢女絮絮叨叨。
“受了伤是该喝些温补的汤膳好生养着。今日我非得再亲自去一趟临渊府,亲眼盯着他喝下去才行……”
往日,皆是临渊府的仆从回禀说世子外出公务未归,今日前往倒未曾想,这次竟真能得见多日不露面的江砚黎。
今日阮南枝被明微邀去闲游,江砚黎便也没有待在景安苑,而是回了自己的临渊府,这下正好没让沈书宴又白跑一趟。
眼瞧着江砚黎的容色一如往昔,并未有什么异样,沈书晏这几日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不过面对江砚黎时,她的语气还是不免带上了些嗔怪的意味,哼了一声发问道:“砚黎,你近日究竟在忙些什么要紧事?自汀州归京后,竟连靖国公府的门都未曾踏足过,你本就带伤在身,不便出行倒也罢了,娘想着常来看望你,可前几次登门探望,你都不在府中。”
“汀州差事归京后,尚有诸多收尾事宜冗杂缠身,是以无暇抽身归府请安。”听见询问,江砚黎神情平静,淡淡笑了,“是儿子不好,让娘忧心挂怀了。”
“娘知道你一心系于公务,可身子乃是立世根本,再要紧的差事,也得顾惜自己才是。”沈书宴忧切地蹙紧眉头,伸出手轻轻探了探他肩头,“你在汀州负伤,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伤势已无大碍,府上大夫日日来诊,早已结痂愈合,不碍事的。”知道这次是自己没做好让母亲担心了,江砚黎这会儿只得耐心地对她说着自己目前的情况。
见他这般模样,沈书宴最终无奈地收回手。
“你向来如此,报喜不报忧,身上带伤还强撑着理事。如今差事既已收尾,往后便少劳心费神,好生将养才是正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清隽却略显孤冷的眉眼上,想起他这年纪,身边仍无贴心人照料,心头又添一层思虑,话锋缓缓转了方向。
迟疑片刻,终是轻轻一叹,“况且……如今你朝中同侪多已成家立室,膝下承欢,唯有你,一心扑在公务上,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一点儿也不上心。”
江砚黎打小便是拔尖的优秀,自总角之年起,便端方自律,读书习礼从不用旁人催促半句,言行举止规规矩矩,事事都处理得周到圆滑,从未让她与他父亲操过心。
如今长大成人,更是练就了一身本事,在朝堂上独当一面,深得圣上倚重,执掌都察院,办公公允,声名远扬,是京中人人称道的青年才俊。
可这份过于极致的自律,落在做母亲的眼里,有时倒成了一桩心病。
他满心满眼都扑在公务上,晨昏定省都顾不上,更遑论顾及私事?朝堂之上风波诡谲,纵是再独立如他,也总有疲惫倦怠,需要人陪伴的时候。
再者,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爹娘护在羽翼下的孩童,如今羽翼丰满,有了自己的府邸,也渐渐有了属于自己的天地。
倒也不是说江砚黎刻意疏远他们,只是他的性格如此,行事愈发独立,不喜欢事事依赖旁人。纵是自己和他爹满心牵挂,也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照料,烦忧倦怠的许多时候,都顾及不到。
虽说他也才二十的年纪,可世家子弟多是及冠前后便定下婚约,早早择一良配,既能了却父母心事,日后成家立业,也能有个知根知底的臂膀相互扶持。
可江砚黎倒好,身边始终清清冷冷,从未对哪家女子流露过半分情意,哪怕是旁人提及说亲,他也总是以公务繁忙和年岁尚浅为由轻轻带过。身为母亲,沈书晏既为他年少有为欣慰,更忧心他的终身大事。
人生在世,功名仕途固然重要,但按照现在的情况,她真的很忧愁,江砚黎日后……怕不是要一直孤身一人吧?
这份担忧,实在是为人母者最真切的心思。
“终身大事?娘不必担忧,此事着急不得。”
面前的江砚黎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眼底的宠溺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沈书晏以为自己看错了。
“娘知道你一向有自己的主张,行事素来有分寸,打小就不让我和你爹费心。”沈书晏回过神来,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温婉地笑了笑,“今日提及此事,并非要强催你定亲,更不是要勉强你屈从什么,只是想着,你若心中有了属意的女子,尽可同娘坦言,不必藏着掖着。”
终于,沈书晏绕了一个大弯子,还是将话题绕到了最关心的问题上,她没有明着直接问,而是委婉地表示。
“你知道的,咱们江家从不是拘于门第之户,我与你爹不在乎对方家世身份,只要你喜欢,便是最好。你的婚事,自然是要依着你的心意来。”
沈书宴早在心底仔细思考过,府中小厮透露的风声若是真的,砚黎远赴汀州公差都要携那女子同行,那她应当不是什么世家贵女。
名门小姐千金之躯,礼教束缚甚严,可没有抛头露面随外男远行的道理。
如此想来,那女子多半是出身寻常人家,或是身边近身伺候的婢子,才能毫无顾忌伴他出行。
想来正是因对方身份低微,砚黎才迟迟不肯提及,定是怕她与他爹碍于门第规矩从中反对,故而才藏藏掖掖。
越想越觉此事八九不离十,沈书宴便特意把这番话说得恳切直白,好叫江砚黎放下顾虑。
果不其然,听闻此言后的江砚黎笑了一下,并没有否认。
“是,我是有了个心悦的女子。”
沈书宴面上一喜,正要趁热打铁追问详情,却见他摇了摇头,“只是眼下,我还不能细说。”
这样……也可以吧。
纵有几分失落,沈书宴也未再多问,她知道江砚黎一向有分寸,既不肯明说,定是有自己的考量,于是她当下点点头表示理解。
可作为母亲,她还是忍不住再叮嘱几句:“砚黎,娘知道你做事有分寸,可有些话不得不提。你万不可凭着性子胡来,更不能做些混账事委屈了人家姑娘。你素日里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脾性,也该好好收敛几分,寻常女儿家都盼着男子温柔体贴,往后相处,凡事多让着些,多顾着人家的心思才是。”
江砚黎听着这话,觉得好笑。
旁人皆以为他强势,可往日里,都是他低声下气哄着阮南枝的。
即使自己再怎么说一不二,雷厉风行,对上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还不是得乖乖缴械投降。
“多谢娘提点,我知道的。”他面上依旧淡然,对着沈书宴颔首答应。
既知晓江砚黎伤势不严重,又已心有所属,沈书晏总算松了口气,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笑,随后朝着身旁的婢女招了招,示意她将东西呈上来。
“娘方才在外间用膳,见这汤膳滋味醇厚,温补得宜,特意让人另备了一份带来,这会儿该还温着,快趁热喝些补补身子。”
婢女依令上前,小心翼翼掀开食盒,浓郁的药膳香气扑面而来。
江砚黎一边慢条斯理地用着,一边继续听着母亲在他耳畔絮絮说道:“说来也巧,我方才顺路去湖畔水榭闲步,恰好撞见明微和她密友,索性邀了二人一同用膳,两个小姑娘陪着我聊了许久,倒也舒心。”
话音刚落,江砚黎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碰上了……明微和她朋友?”
“对啊。”沈书宴点点头,浑然未察他神色间的异样,“那姑娘是阮家小姐阮南枝,从苏州来的。说起来这孩子也真是可怜,瞧着柔柔弱弱的,先前她父亲阮礼出事被牵累,她一个小姑娘撑着,想来这段日子过得可艰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