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京郊码头舟楫纵横,江风拂动垂柳丝绦,也掀动了那艘缓缓靠岸的舫船帘幔。
舫中一名随行先行步下, 随后,一道身影扶着舷梯缓步而来,正是久别归京的阮礼。
虽经长途水路奔波, 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鬓角染了几分风霜, 面颊较之往日清瘦些。
想来是此前风波难免多少还是扰心,又兼舟车劳顿之故。
阮礼扶着仆役的手登上马车, 车帘垂下, 马儿朝着城内阮府方向行去,一路行过繁华市井。
路人见是阮府仪仗, 知是此前遭牵连离京的阮大人平安归了,纷纷侧目避让。
阮府先前被封,而在洗脱冤屈以后, 早已洒扫一新。
如今朱漆府门重焕光泽, 阶前草木修剪得齐整, 一派清宁规整。
阮南枝正立在府门前翘首眺望,杏眼里又是期盼, 又是忐忑。
她世上唯一的至亲就是爹爹了, 此前遭牵连离开, 她独自一人留在京城,日夜悬心。如今总算盼得爹爹归府, 心中必是急切地盼望着与他重逢。
“小姐,老爷的马车到了!”门外小厮高声通传,话音里满满欣喜。
闻声, 阮南枝猛地抬眸,便见不远处那辆阮府马车,最后停在了府门前。
车帘掀开,那具熟悉的身影走下车来。她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迎上前,娇软的嗓音不住轻颤:“爹……您可算回来了!”
看着眼前的女儿,阮礼的心头霎时涌上无尽的思念与愧疚,连忙一把抱住了她。
数月未见,阮南枝的眉眼越发动人,只是身形依旧娇小,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年半载来她独自留在京城,定是受了不少苦。
“枝枝,爹爹回来了。抱歉,这段时日,让枝枝受委屈了。”阮礼苦笑,替她擦了擦小脸儿上的泪珠。
阮南枝连忙把头摇成了个拨浪鼓,“女儿不委屈,只要爹爹平安就好。”
偎在父亲臂弯间,女孩的眼眶更红了些。
直至此时此刻,她才生出了父亲回来了的实感,连日来的惶惶不安与牵念,都消散了不少。
“老爷,小姐,府外风大,且先进府细说吧。”这时,旁侧的管家瞧着父女重逢之景也是极为动容,又念及老爷舟车劳顿,忙上前躬身相请。
府中下人亦是一派喜气洋洋,抬着箱笼鱼贯入府。
管家引着阮礼往正厅行去,阮南枝亦步亦趋随在身侧,亲昵地挽着父亲衣袖,说着这数月的琐事。
两父女丝毫没有因为这段时间的分离而变得疏远。
及至正厅,阮礼落座,笑着接过阮南枝亲手递来的热茶,望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心中千言万语翻涌:“此番爹爹离京,苦了你独自留在京城。先前你与爹爹说,这段时日……是借住在堂舅家?”
“承蒙他们照拂,改日爹爹要备上厚礼,亲自登门道谢才是。”
说这话时,阮南枝再次替他添上热茶的动作一顿,怯生生看去一眼,眼底藏着几分慌乱。
嫣红的唇瓣动了动,终究未敢应声,只默默将茶壶归置案上。
知女莫如父,现在又是面对面,女儿这点微末的犹豫,阮礼岂会没看见?
方才那一刻的迟疑,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早已落在他眼中。
当下,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
“枝枝,你老实告诉爹爹,这段时日,你究竟是住在哪儿的?”于是,阮礼搁下茶盏,眼神一暗,“爹爹先前便存了疑,林家主动与咱们疏淡,自你娘亲去后,更是断了所有往来,连情面都懒得维系,如今阮家落难,他们岂会平白好心收留你?”
他字字清晰,条理缜密,一番话戳破了此前的托词,如此清晰有逻辑的反问,让阮南枝简直不知道如何作答。
她本就不善于撒谎,先前随口说的林家,是因为阮家在京中再没有什么旁的亲族,仓促间寻不到更妥当的由头,只想着先瞒过爹爹不让他担心,却没想到他已经从中看出了端倪。
阮南枝嗓子发紧,唇瓣无意识翕动嗫嚅着:“对、对不起爹爹……先前枝枝撒谎骗了你,枝枝只是不想您在牢里还为我忧心……”
“所以,是谁?”
阮礼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他心底万般思绪混杂,一个不好的猜想浮出水面……
能让女儿遮遮掩掩,不敢直言,又愿意在阮家落难、他身陷囹圄时,悄悄出手相护的,除却那位身份尊贵,此前就已对枝枝颇有留意的太子殿下,还能有何人?
天家贵胄,若是太子真接了枝枝去住,以阮家彼时的境况,枝枝一个弱小女子,又能有什么办法反抗……
思及此,阮礼心头便揪紧了几分。
“枝枝别怕,爹爹不是想责怪你,只是爹爹想知道,究竟是哪位恩人出手相助,也好备上厚礼,登门致谢。”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全然没了先前的严肃,只是为人父对于女儿的疼惜。
阮南枝蔫蔫地耷拉着小脑袋,额前碎发垂落遮了眉眼,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阮礼,心头忐忑不安极了。
“是……是靖国公府的江世子,江砚黎。他怜我无枝可依,便将我安置在了他的别院中。”
眼泪悄无声息漫上眼眶,微微颤动,女孩将头垂得更低,半晌才从齿间挤出几字。
爹爹一向严谨,重礼数章法,她与江砚黎的情意,尚是私相授受,爹爹如今知道了,一定会震怒不已……
说完后,阮南枝便心如死灰地闭上眼睛,等待阮礼的责备。
而阮礼听见“江砚黎”三字,心底盘桓的猜想终是落定,已然明了。
他早有知道了,太子殿下对自己女儿有意,只是碍于身份,未曾明说。
此番蒙难,自己身陷囹圄,太子殿下既有意,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只是他身份殊贵,贸然收留未出阁的世家女子,难免落人口实,自然要寻个信得过的至交代为解决。
而江砚黎与太子情同手足,又是太子最倚重之人,此事由他出面安置枝枝,再合情合理不过。
阮礼在心中微叹一声,伸手扶过阮南枝的手臂,心疼更甚。
“傻孩子,爹爹怎会怪你?那日府中突然出事,你一个小姑娘走投无路,能有个安稳去处,捱过这段艰难的时日,已是不易,爹爹不会怪你的。”
得闻此言的阮南枝满脸诧异,泪珠还挂在纤长的睫羽上,颤颤巍巍未坠,就这样怔怔地望着阮礼。
“如今爹爹回来了,阮府便是你的家,再也不用寄人篱下。”
阮礼拍拍她的背,顿了顿,又道,“江世子的恩情,阮家记着了,改日爹爹就备上厚礼登门道谢。”
“好……”阮南枝只懵懵地应着。
见她乖顺应下,阮礼顿时又有些心疼了,连忙柔声安抚:“委屈我的枝枝了,独自撑着这么久,还受了这么多苦,爹爹回来了,往后再也不会让你孤身一人了。”
温暖的怀抱裹着她整个人,阮南枝心中暗自疑惑,总觉父亲似是并未察觉她与江砚黎的私情,但父亲这么聪明细致的人,怎会半点端倪都未看出?
她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没发现是好事,她也不想探究太多。阮南枝心知,越是打探,反倒越容易露出马脚,徒惹事端。
这么想着,阮南枝咬了咬唇,拭去颊边残余的泪痕,收敛了万千思绪,转而扯了一下阮礼的衣袖,软着嗓音插科打诨,说起别的事儿,只想将方才的话题揭过。
阮礼抱着女儿,静静听着她在耳边絮叨,心底暗自盘算。
江砚黎既受太子托付照拂枝枝,太子对枝枝的心意定然 不假,待阮府安稳后,便寻个合适的时机去东宫探探口风。
他一定要为女儿谋一个周全的将来,作为一个父亲,他只想要阮南枝日后能得到幸福。
所以几日后。
当阮府内外都整饬妥当好以后,阮礼备下了精致厚礼,亲自往东宫登门。
一路心下盘算如何探探太子口风,碍于君臣礼数,肯定不能贸然直言女儿婚事,只能旁敲侧击,寻个由头说开此事。
东宫殿内。
案上摆放着几卷奏章,云景澈正与江砚黎对坐议事,忽闻殿外传来内侍通传:“殿下,阮大人礼求见。”
“哦?”云景澈挑眉看了眼江砚黎,眼底闪过几分玩味,“你老丈人来了。”
被打趣的江砚黎神色未变:“想来是我家枝枝同岳父说了,这段时日是我照拂她,所以岳父特来致谢了。”
“我家枝枝”这种用词竟然是从江砚黎口中说出来的……云景澈笑了,对殿外扬声令道:“宣。”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金安。”
阮礼躬身入内,行过三叩九拜的君臣大礼,起身时抬眼一瞥,才突然发现江砚黎就坐在太子身侧。
“江世子。”他心念电转,也对着江砚黎拱手躬身,行下官对世家世子的礼节。
江砚黎也起身颔首回礼,身姿微侧,不卑不亢地应道:“阮大人。”
果不愧是靖国公府世子,阮礼心中默默赞叹。
其人礼数周全,身姿挺拔健硕,自有世家世子的矜贵清隽,纵是立在九五之尊的太子身侧,那风华气度也一点儿也不逊色。
不过,阮礼暗叫不巧。
他此番登门,本是想着寻个单独的时机,探探太子愿不愿意对自己女儿负责的,可如今江砚黎也在侧,这种私密之事,自然是不能直言的了。
一时之间,他先前盘算好的诸多说辞都被堵在喉咙里,只得敛了原本的急切心思,迟疑着,好半晌未曾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