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南枝本以为, 江砚黎来提亲是不会出什么差错的,毕竟之前父亲提及他时,常赞其年少有为, 文武兼备,想来也是对他颇有好感。
若是这样品貌卓绝,又家世显赫的男子真心求娶, 父亲应当没有理由拒绝才是。
可没想到的是,第二日, 当江砚黎携厚礼、备足最高规格聘仪,以无可挑剔的阵仗登门提亲时, 竟惨遭了阮礼拒绝。
……
双手接过庚帖, 神情复杂地盯着满室琳琅满目聘礼的阮礼,此刻他脸上的表情绝对称不上好。
他沉默了好久, 才纠结开口:
“江世子年少有为,文武双全,乃是京中无数世家趋之若鹜的良配, 此番携厚礼登门, 阮某心中万分感念, 也知晓了世子对小女的重视。”
“只是儿女姻缘,从来讲究一个缘分天定, 更需匹配心意……”
阮礼此话一出, 江砚黎强装淡定的俊容几不可见地裂开一丝缝隙。
与想象中爽快应下的不同, 他敏锐察觉到阮礼话里隐藏的拒绝之意。
而且,江砚黎不明白, 什么叫需匹配心意?
他与枝枝,早就心意相通了,难道还不够匹配吗?
不出所料, 阮礼稍微顿了顿后,继续委婉地说道:“说来惭愧,小女自幼被我娇养长大,性子软懦,并不习惯世家府邸的繁文缛节与规矩束缚,怕是入了贵府门第显赫之地,难以适应,反倒委屈了世子。”
末了,他起身对着江砚黎拱手一礼,想要彻底堵死了转圜的余地,“世子的心意,阮某心领,也感念江府的抬爱,只是这门亲事,着实不妥,还望世子海涵。”
话音落定,望着眼前沉凝不语的江砚黎,阮礼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从容,心底却早已翻涌不休。
他也属实没想到,江砚黎竟心悦于自己女儿,还亲自登门提亲!
可问题就出在,阮礼是知道太子对自己女儿青睐有加的。
先前那些对枝枝多多少少的照拂,虽未曾明说求娶之意,可那份格外的关照,阮礼自以为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不过他觉得奇怪的是,阮家出事后,是太子托江砚黎安顿好枝枝的住处……按理说,他也理应清楚太子属意枝枝才是。
怎么还会像现在这样,要抢着求娶自己女儿?
阮礼简直百思不得其解,全然摸不透这两位权高位重的男子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不管怎么样,阮家本就没有什么强大根基,全靠他多年为官谨慎才得以安稳立足,实在经不起朝堂风浪与权贵倾轧。
太子乃是储君,日后便是九五之尊,若是贸然将枝枝许配给江砚黎,无疑是公然驳了太子的颜面,打了太子的脸。
这等行径,岂不是将阮家置于风口浪尖?
届时,太子心中必定积怨,即便眼下不会发作,日后掌权,阮家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满门受累。
即便女儿嫁入江府,也会因太子的记恨而不得安宁,江家恐怕也会因阮家而与太子生隙。
到头来,枝枝只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这绝非他所愿。
他只求,女儿一生安稳顺遂。
因此,拒绝江砚黎,实在是阮礼无可奈何的万全之策。哪怕会得罪江家,也总好过日后没法向太子交代,更没法保护女儿周全。
前厅议亲,依照规矩,阮南枝断没有现身的道理。
可她按捺不住内心的期待与忐忑,寻了个由头避开丫鬟,悄然绕至前厅后侧的雕花屏风后,屏气凝神地偷听着。
前厅里的话语断断续续传进耳中,可随着阮礼客气却坚决的拒亲话语落下,屏风后的阮南枝浑身一僵,如遭雷击,脚下似生了根般动弹不得。
她大为震惊,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爹爹竟然,拒绝了江砚黎?
为什么?
明明江砚黎优秀出众,于她而言是良配,今日还诚恳地携着最高规格的聘仪登门。
纵使她未曾与爹爹言明,自己心悦于江砚黎。可江砚黎在春日宴上为自己出头,以及后来阮家遭难后他将自己妥善安置等事情,她都和爹爹说了。
爹爹为何还要拒绝?
阮南枝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父亲方才的话语,翻来覆去想不通其中关节。
她屏着呼吸,前厅里的动静越发模糊,眼眶不禁微微泛起了红。
正当此时场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局时,江砚黎再次开口了。
“伯父,晚辈实在不解您的顾虑……”
江砚黎面不改色,沉稳冷静地说出自己观点,“论情谊,晚辈对南枝用情至深,心悦她已久,绝非一时兴起,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人。”
“您忧心江府乃是靖国公世家,规矩繁多易生纷乱,怕南枝入府后难以适应,受了委屈。可往后府中大小事宜,我都会与她商议,听取她的意见,绝不会让她受到苛责刁难。那些世家规矩本就是繁文缛节,只要她开心,想怎么样都可以,晚辈绝不会强求她恪守这些规矩。”
“我江砚黎此生只娶阮南枝一人为妻,绝不纳妾,不置侧室,她会是我唯一的妻子。”
这些话语,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屏风之后的阮南枝,早已浑身僵住,内心只有无尽的震撼还有……感动。
内敛稳重的江砚黎,在父亲面前如此坦诚直白地将对她的心意与承诺说了出来。
她望着屏风外那个挺拔的身影,莹彻白皙的小脸绯红飘飘,心头百感交集。
前厅里的阮礼也彻底怔住了。
端坐在主位上的他,听完江砚黎这番话后,眼里满是错愕。
同为男子,他再清楚不过,但凡有身份地位的人,要如江砚黎一样立誓只娶一妻,是有多么难得。
世家子弟向来三妻四妾,凡事权衡利弊,可江砚黎竟愿为他的女儿,打破世家惯例,摒弃世俗规矩,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
这份决心,实在大出他意料,这让他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眉头不自觉紧紧蹙起,心底更是添了几分道不明的复杂情感。
阮礼盯着江砚黎黝黑的眼眸,沉沉目光似是想要辨别他所言是否真心。
而江砚黎丝毫不惧,面上肃穆,认真坦然地与他对视,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闪躲。
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得阮礼心头一颤。
他望着眼前之人坦荡的模样,思绪翻涌难平。
其实一开始,他就忧心于太子对女儿的心意,只觉得这比起福气,更是祸端。
深宫之中波谲云诡,水深难测,步步皆是算计,比起靖国公府凶险更甚。
更何况,帝王之家最是无情,太子他日登基,后宫妃嫔环绕是必然,枝枝即便有幸得到太子的喜欢,也难逃与他人共侍一夫的结局,还要应付后妃间的倾轧纷争。
她如此纯粹的心思,若是入了宫闱,怕是不用多久,就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自然是不想自己疼惜多年的掌上明珠过上此种日子。
如今,江砚黎坚定地许下承诺,不仅愿一生一世一双人,更愿意护着她远离规矩的束缚,任她自在随心。
这样的保障,是太子永远给不了的。
一念及此,阮礼紧蹙的眉头有了些许松动,原本下的决定也不由得动摇起来——
或许,江砚黎才是那个能给南枝一世安稳顺遂的人?
阮礼终是叹出一口气,明显松了口。
“世子这番心意,我已知晓。此事关乎小女的终身大事,不可轻率定论,且容我再斟酌考量。”
稍作停顿,他又道,“当然,南枝自己的意愿最为重要,我稍后会问过她的想法,再作决定。”
闻言,江砚黎紧绷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面上未见半分失态,唯有眸里飞快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转瞬敛去。
他知道阮礼松口考量,愿意去问阮南枝的心意,便是此事有了转机。
他与枝枝情意相契,枝枝定然愿嫁他为妻。
这般思忖着,江砚黎躬身行礼,“多谢伯父,晚辈静候南枝的答复。”
*
送走江砚黎,阮礼摒退下人,自己默默坐在原地思考了好久好久,谁都看不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而后,他径直往后院阮南枝的院落去。
彼时的阮南枝早就从前厅溜了回去,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绣绷,针线半天没落下一针。
视线飘向窗外庭院里的花草树木,明显心不在焉,魂儿似是飘到了别处,连父亲进门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阮礼轻咳一声,走到阮南枝的面前坐下,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关心地问道:“看你恹恹的,精神怎么如此不济?”
阮南枝心头一跳,慌忙收回目光,脸颊微热,哪里敢说方才在屏风后偷听了前厅里他和江砚黎的对话。
“许是昨夜睡得不安稳,故而精神才差了些,劳爹爹挂心了。”她低下头,小声搪塞。
阮礼揉了揉女儿的脑袋,没再多问,只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开口,语气郑重:“枝枝,你可知今日靖国公府世子江砚黎登门,是专程来向你提亲的。”
这话一出,阮南枝浑身猛地一僵,手里的绣绷“当啷”一声撞在桌角上,心跳骤然失序,砰砰地撞着心口。
终于,终于要来了吗……自己待会儿该怎么说,才不会显得迫不及待失了矜持,又能让爹爹知晓她对江砚黎的心意,好让他点头同意呢?
好一会儿,阮南枝才鼓起勇气,怯生生地抬眼看向父亲,美目中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那……爹爹是怎么答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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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祝宝贝们新的一年开开心心!永远快乐![发财]非常感谢相遇,大家都要顺顺利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