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暑气仍未消。
日头虽已不似盛夏那般灼人, 空气里却仍然带着炎热的气息。阮南枝近来越发娇懒,晨起时总爱赖在榻上,醒了也不急着起身, 而是喜欢靠在软枕间发会儿呆。
饮食上倒没什么大变化,只是偶尔闻到油腻,便皱着鼻子躲开, 说没胃口。
连往日爱吃的几样甜糕,也浅尝辄止。
她自己并未多想, 只当是天热惫人,但江砚黎见她这几日总是如此, 放不下心, 索性命府上医师给她瞧瞧。
诊脉之时,他一直站在旁边。
只见大夫隔着丝绢搭脉, 一开始时神色平和,后来忽地蹙起了眉,又再次搭上探了半晌, 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大夫变化不定的神情, 江砚黎立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 他心下猛地一沉,还以为阮南枝的身子是出了什么事, 于是立即追问道:“脉象可是有什么异样?”
阮南枝也微微仰头, 望了眼大夫, 不自觉抓住了身侧的锦被。
谁知这大夫倏然展眉,跪在地上连连笑着贺喜两人, “世子,世子妃这是喜脉啊!”
“约莫着已有一个月了,您放心, 目前脉象稳实。在下在此恭喜世子,恭喜世子妃!”
闻言,阮南枝自己还怔着,低头看了看腹部,眼里满是新奇,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一个月了……她蓦地想起了一个月前,那夜她喝了点小酒,酒意催情,江砚黎贴她粉颈低喃,说她醉眼朦胧最是妩媚动人。
彼时江砚黎已经停了避子汤,二人又荒唐疯狂了一整宿,应该就是这次有上的。
突然得知这一喜讯,江砚黎身形微顿,也愣在了原地。
内心好似炸开了漫天烟花,狂喜翻涌,千种思绪缠作一团,江砚黎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再说一遍。”他说。
大夫含笑复言。
江砚黎这才像是缓过神来,转而低头看向也在看着自己的阮南枝,目光里是掩不住的惊喜。
“枝枝。”江砚黎轻声唤她。
男人这副比自己更震撼动容的样子,阮南枝忍不住笑了,小声道:“我们是不是……要当爹娘了?”
江砚黎喉间轻应,也笑了起来,伸手将心爱的女孩揽进怀里,掌心悬在她小腹上方片刻,终是小心翼翼、轻轻柔柔地覆了上去。
“是。”
一字笃定,重若千钧。
他抵着她的发顶,温声许诺,“枝枝,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照顾好我们的孩子的。”
怀孕的消息不过半日,便先后递到了靖国公府与阮府。
沈书宴得了信,大喜过望,连忙拉着江崇一同往临渊府赶来,阮礼那边也匆匆前来,几乎是前后脚到了院门外。
院中人早得了吩咐,引着三位长辈入内。
厅里熏着清淡舒适的香薰,阮南枝正靠在软椅上,江砚黎守在一旁替她剥着水果。
见几人进来,阮南枝想撑着身子坐直些,却被沈书宴快步上前按住。
“快别动,仔细累着。”许是喜极,沈书宴的美目莹润,闪着湿润的泪光。
她挨着软榻坐下,爱怜地摸着阮南枝的发,喜不自胜,“真是太好了,枝枝,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娘……”阮南枝低唤了一声,撒娇似的抱住她,缩进她的怀中。
素来端方严肃的江崇,此时脸上也染着浓浓笑意,“好孩子,辛苦你了,往后一应琐事,都不必挂心,安心养胎便是。”
说罢,他还转头叮嘱江砚黎,“砚黎,你即将为人父,切不可有半分疏忽,南枝的饮食起居,需得亲自上心,仔细点照顾。”
当初沈书宴怀孕的时候,江崇便是这样悉心照顾着她的。
“父亲放心,我会的。”
江砚黎颔首应下。
一旁的阮礼,眼见女儿偎在沈书宴怀中娇憨的模样,既是欢喜,内心也翻涌着诸多感慨。
女儿眼眸中的澄澈纯真 ,竟还与未出阁时别无二致。成婚这数载,俗事并没有磨去她骨子里的天真无邪,反而更添了被人呵护的娇柔。
从前他总担忧,女儿性子软糯,嫁入靖国公府这样的门第,怕是要受委屈,如今瞧着,她脸上的笑容真实清晰,便知这几年江砚黎是真的将她放在心尖上疼惜。
如此真心,如何能不让人放心。
只是欢喜之余,心口总绕着一丝隐隐的痛苦。
当年阮南枝的母亲,他的清妍,便是因难产去世的。
那样的锥心之痛,他此生不敢忘。
如今阮南枝也怀了身孕,阮礼的内心掺了数倍的担忧,只盼着自己女儿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千万不要再……
这件事是他这辈子的憾事,他不能再让枝枝有半分闪失。
“枝枝,如今有了身孕,你一定要记着,万事以自己的身子为重,莫要劳累。”
阮礼郑重开口,认真叮嘱道。
他顿了顿,喉间微哽,提起逝去的妻子,不由哽咽,“你娘当年……便是因生产伤了身子,走得早,爹最怕的便是你重蹈覆辙。但凡有半点不适,哪怕是极小的难受,都要立刻说出来,及时告诉砚黎,万万不可忍着。”
靠在沈书宴怀中的阮南枝,听着父亲的话,同样也想起了她的娘亲,眼眶不由得变红了。
阮南枝起身握住父亲宽大的手掌,用力地点了点头,应道:“爹爹,枝枝知道了,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
阮礼反手握紧女儿的手,似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她,“爹不求别的,只求你平平安安的,好好的。”
父女之间的殷殷叮嘱,令在场的人无不动容,江砚黎狭长的桃花目微动,当即表了态,“岳父放心,我会护好枝枝的。”
“我已让人将府中最好的安胎嬷嬷请过来,她伺候过不少孕中妇人,经验丰富,往后便让她来临渊府伺候你,饮食起居都由她打理,枝枝绝对会平平安安的。”沈书宴明白为人父的心思,她轻抚阮南枝的后背,柔声安抚着。
她又拉着阮南枝和江砚黎细细嘱咐了许多安胎的事宜,从饮食忌嘴到日常休憩,样样都叮嘱得细致入微。
阮南枝一一应下。
被众人记挂着,关怀着,她的心早已感到温暖无比。
待众人离去后,厅中复归了静谧,恬淡又安宁。
“累了吧?要不要躺会儿?”
风吹动帘角,江砚黎回身走到软榻旁,俯身替阮南枝理了理额前的鬓发,低声问道。
阮南枝点点头,娇气地揽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衣摆上:“有一点,不过心里很欢喜。”
江砚黎弯腰将她轻轻抱起,缓步走到内室的拔步床前,小心翼翼地将女孩放在铺着厚厚锦被的榻上。
又替她盖好薄被,垫好腰枕,让她躺得舒舒服服。
他坐在床沿,再次将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上,贴着她温热的肌肤,深沉的眼眸凝着她。
阮南枝忽然觉得,这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已然被许多人悄悄地爱着。
她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
“枝枝,谢谢你。”这时,江砚黎突然开口。
女孩可爱地歪了歪头,眼底满是疑惑:“谢我什么?”
江砚黎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唇角勾着深情的笑容,“谢谢你,让我有了喜欢的人,让我觉得这么幸福。”
望着他温柔似水的眉眼,阮南枝心头一颤,纤细白皙的手臂搂住他的脖颈,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软软撒娇,“砚黎哥哥,枝枝好喜欢你……”
江砚黎低头吻来,薄唇含住她染着绯色的软唇,阮南枝匆匆阖上眼眸,雪腻的颈间微颤,皓腕顺势攀住他的肩头。
*
临渊府得了世子妃有孕的喜讯,不消半日便传遍了上下,从管事嬷嬷到洒扫的小丫鬟,连府里守院的小厮们,个个人脸上都挂着掩不住的笑容,一派喜气洋洋。
巧杏自然也是开心至极。
自小相伴,她比谁都盼着小姐安好。只是如今……往日里她贴身伺候的活计,全被世子爷一手揽了!
世子对世子妃那是寸步不离,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江砚黎早已辞告了大半差事,就是为了能抽出更多时间来陪阮南枝。
屋中早被他吩咐人仔细收拾过,各式带尖的桌角椅边全用软锦层层裹住,阶前直到内室的地面,都全部铺上了厚软的毡垫。
膳食上更是精细,江砚黎特意请来太医院谙熟安胎的太医定下方子,后厨日日按方烹制清润温补的羹汤膳食,禽肉剔尽细骨,果蔬鲜摘现做,每样吃食他都先尝过,才递到她面前。
可饶是照料得这么精细,阮南枝还是容易犯恶心,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也没有什么胃口。
这日,她靠在美人榻上抿着温水,忽地眸光一转,轻声呢喃:“好想吃苏州的青梅脯……”
那是她儿时爱吃的东西,酸甜清冽,最是解腻开味,从前去柳净远府里玩,柳家厨子做的这青梅脯,她总吃得停不下嘴。
话落,又无奈叹了口气,小脸蔫蔫的,“只可惜如今在京城,哪里寻得到这般味道,只能想想罢了。”
求而不得,瞧着委屈又可爱。
江砚黎没办法,他向来对她有求必应,哪忍得她这般惦念?
当即便取了纸笔,提笔给苏州的柳净远修书一封,言明阮南枝怀了身孕,整日惦念柳府厨子做的青梅脯,恳他寻人送些来京城。
信差快马送抵苏州,见了信后的柳净远又惊又喜,知晓阮南枝怀上身孕后,二话不说便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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