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孟夏, 庭院里的花开得正盛,翠叶藏莺,风过处落英铺地, 满院生机。
如今阮南枝的月份已经大了,她靠在临水凉亭的美人靠上,身上搭着薄纱披风, 孕满九月的小腹隆得浑圆,行动间已显笨重。
不过好在或许是她本身身体就健康的原因或是江砚黎照顾得细致, 整个孕期并没有太过于煎熬的时期。
此时,江砚黎坐在她身侧。
一只手臂拢了拢她的腰, 让她靠得更稳当些, 另一只手搭在小腹旁,像是在感受里面的动静。
“今日风柔, 枝枝想在外面坐久些也无妨,只是别歪着身子,累着腰。”
男人的目光, 一刻不离她的神色。
阮南枝轻轻舒了口气, 葱白小指慢悠悠覆上男人的手背。
孕期的她, 整个人变得越发柔和了。
“知道啦,屋里闷得慌, 出来吹吹风, 我反倒舒坦些。”
江砚黎顺着她的话应了一下, 话锋微微一转,随口提起, “宫里那边又遣了人来,明微……皇后娘娘一切安好,朝政虽忙, 身子却还稳当,你不必挂心。”
闻言,阮南枝的眸子立刻亮了几分,语气里藏不住高兴,“明微姐姐如今身居后位,事事繁琐,可别太过劳累,我这身子笨重,不便时常进宫请安,心里总觉得十分想念。”
“她心里最记挂的便是你。”他顿了顿,唇角微扬,“知道你临近产期,特意让内侍省的人亲自送了一批东西出来,都是宫里最上等的安胎暖身之物。”
虽然许久未见,但明微姐姐对自己依旧这么好。阮南枝心头一暖。
“明微姐姐时时想着我,枝枝已经很感动了。”
“过些时日,她就会亲自出宫来看你和孩子。”江砚黎握住她莹白细嫩的小手,把玩着,“或是等你顺利生产,身子养好了,也能进宫去见她。”
阮南枝乖乖点头,又低下头去看小腹,像是在跟里面的小家伙说话,“你听见没有,你皇后姑姑也想见你呢。”
江砚黎静静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心头也软成一片,只勾着唇淡笑着。
忽然,阮南枝似乎感到自己的下腹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拉扯。
她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按住小腹,轻声“唔”了一下。
时刻关注着她的江砚黎,立刻就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随即扶住她的胳膊,语气绷紧:“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阮南枝摇了摇头,只当是孕晚期常见的不适,“许是孩子又在闹,有点坠得慌。”
江砚黎不放心,伸手探了探她的小腹,依旧不敢大意,“别坐了,我扶你回屋歇着。”
他刚要起身,阮南枝忽然身子一僵,一股温热的感觉毫无征兆地顺着腿侧滑落。
她脸色一白,心头猛跳,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摆,那里已晕开一片水渍。
阮南枝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要生了?
突如其来的慌乱让她内心惶惶,紧接着,刚才那阵轻微的坠痛再次袭来,而这一次比之前更清晰,更绵长。
她紧紧抓住江砚黎的衣袖,咬着下唇,声音颤巍巍道:“砚黎哥哥……我好像……要生了。”
江砚黎的目光也随之落下,看到那片湿痕的瞬间,他瞳孔骤缩。
“别怕。”他只肖一秒就回过神来,不敢耽搁,而后一把将阮南枝打横抱起,沉着冷静地安慰怀中细细颤抖的女孩,“我抱你回房,立刻叫产婆。”
他大步往内室走去,即使怀了孕,可怀中之人的重量却还是很轻,这让他不由得心生怜悯之情。
阮南枝靠在江砚黎的怀里,小腹的阵痛一阵紧过一阵。
从最初的酸胀,变得尖锐起来,额头上也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痛……”她咬着苍白的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江砚黎的衣里,“有点痛……”
低头瞧见女孩苍白的脸,江砚黎的心像是被刀割了一样疼,他抱着她进了内室,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铺好软褥的床上。
“枝枝别怕,我在的,产婆马上就到了。”
看到这阵仗,其他丫鬟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守在院外的巧杏早已闻声赶来,手脚麻利地拿来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见她有条不紊地行动着,内室里其他人也很快忙碌起来,只是没人敢出声,只听得见阮南枝压抑的痛哼声。
江砚黎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他紧紧握着阮南枝冰凉的手儿,掌心里全是冷汗。
阵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床上痛苦的女孩眉头紧紧锁着,可还是强忍着不大声哭喊,一声声低低地喘着气。
早在阮南枝怀上之时,府上就备好了产婆,就为了以免这样突然生产的情况出现。因此,不多时产婆便匆匆赶到。
经验老道的产婆一进门快步走到床边,探了下阮南枝的脉息,立刻道:“世子妃羊水已破,是要生了!快,准备接生,所有人都出去,留两个得力的丫鬟伺候!”
“世子您……”目光看向那个俊美无俦的尊贵男子,此时正紧紧握着床榻上的妻子,丝毫没有想松手的意味。产婆有些犹豫了,“产房污浊之地,世子您这样的金尊玉贵,不然还是出去吧,以免脏了您的身子。”
江砚黎哪里肯走。
什么污浊之地,无稽之谈,枝枝经历着如此痛苦,在这个特殊的时刻,自己当然要守在她的身边。
他目光沉沉,冷着脸,“我要在这里陪着她。”
“这……万万不可啊。”产婆还想阻拦,“产房血气重,男子入内不吉利,而且会扰了夫人心神,您就在外候着吧,老身定拼尽全力,保世子妃和小主子平安!”
虽在阵痛间隙,阮南枝却也听清了两人的对话,她虚弱地看了眼一脸紧张的江砚黎,此时此刻竟然莫名地想笑。
“别废话,你们就当我不在,该干嘛继续干嘛。”江砚黎不耐烦地皱眉。
又一阵阵痛袭来,阮南枝没心情管他了,抓着他的手,闷哼出声。
见世子爷态度坚决,再看世子妃疼得浑身发颤却仍死死攥着他不肯松开的模样,产婆终究是叹了一声,不再多劝。
“罢了罢了。”产婆一边麻利地给阮南枝掖好被角,一边吩咐左右丫鬟,“热水再添两壶,干净软布都在旁边备好了!”
丫鬟们连声应是,手脚飞快地忙碌起来,铜盆里的热水冒着淡淡白气,屋内气氛紧绷着。
阮南枝蜷缩在软褥上,阵痛一阵接一阵地席卷而来。
起初还能咬牙忍耐,到后来那痛感越来越密,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起来。
她的指甲掐进江砚黎的手心里,连痛呼都不能完整发出,一声声从唇间溢出来,细碎又可怜。
江砚黎站在床边,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阮南枝浑身的颤抖,以及她每一次痛到极致时的痉挛。
从前自己不管受过多重的伤都未曾皱过眉,可此刻听着心上人压抑的痛呼,看着她白得像纸的脸色,额头上冷汗一层叠一层,江砚黎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一抽一抽地疼。
“枝枝,我在。”
他什么也做不了,不能替她痛,只能握紧了她的手儿,一直种方式给她安慰。
那双冷硬锐利的眼眸,此刻已然红得吓人。
阮南枝痛得意识模糊,耳边只断断续续听见江砚黎的声音,让她在翻涌的剧痛里勉强抓着一丝清醒。
她睁不开眼,只凭着本能往他的方向靠:
“砚黎哥哥……”
产婆在一旁看得暗暗心惊。
她接生几十年,见过无数丈夫在外焦急等候,也见过不少冷漠不管的。
但没想到,身份尊贵的世子,守在产房里,一点儿也不嫌弃女子血气晦气,满眼满心都只有床上的世子妃。
她不敢耽误,连忙上前按住阮南枝的腰腹:“夫人,阵痛来了就跟着劲儿往下用力!”
阮南枝咬着下唇,依照产婆的话,在阵痛最烈时拼尽全力往下用力。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巾,浑身的力气被一点点抽干,每一次用力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反复拉扯,恍惚间,她竟忽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从前,从未得以亲身体验到,娘亲当年究竟是受了怎样的苦楚。
直到此刻,捱着这撕心裂肺的疼,阮南枝才真正明白,当年母亲是以怎样的性命相搏,才将她带到这世间。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每一次阵痛,都像是在凌迟着两个人的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产婆急促地催促着:“夫人,用力!再用力!头已经出来了!”
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清脆而有力,响彻在整个院落里。
“生了!生了!是位小郡主!母女平安!”
阮南枝累得早已脱了全身力气,她艰难地掀开一条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得厉害,只能隐约看见产婆怀里抱着一团小小的东西。
那是……她的女儿?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微微侧过头,撞进江砚黎的黑瞳里。
他那双从方才就一直紧绷泛红的眼睛,此刻终于松了下来,翻涌着后怕与心疼,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脸上。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叫她的名字,但发不出声来。
阮南枝想对江砚黎笑一笑,想告诉他自己没事,想再看一眼那个小小的孩儿……可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
无尽的疲惫突然席卷而来,她眼睫轻轻一颤,最终彻底昏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发红包[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