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休沐, 太学开了门禁,有未归家的学子三三两两自坊门出入,手中提着大大小小的油纸包, 多是趁宵禁前出来采买些吃食零嘴。
偶有撞见崔侯爷一行的, 纷纷行礼避让。
枫亭诗会午时才罢, 几个时辰便在学内传得沸沸扬扬, 主簿诫告在前,邪煞之揣度不敢提,但仅仅只就事论事,各人心中都不免揣测——好个林娘子,连侯爷都折她那儿了!
崔数本无心乘辇,行至道半偏下起了小雨, 他不得不上辇稍避, 正想起来喊卢八郎, 却发现对方并未跟在一旁,他一路念想着‘她’,分不出旁的心神,竟不知八郎何时离开的。
许是还守在兰园?
他今日虽心神恍惚, 然仍是察觉出八郎对‘她’也有不同寻常之处。
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弟。
崔数摇摇头,不欲多管, 焦躁地紧握折扇。他眼下只想再见‘她’一面,多等一刻都难忍。
到清是斋时,王昀正坐在厅中看书。
见来人,讶道:“你怎还在太学?”
主簿之前派人来回说崔侯爷和谢大人早早离席了,他便没往枫亭去。
崔数连履也忘了脱,快步入室坐下,自斟了杯茶囫囵饮罢, 平复好心绪,肃道:“晦之兄,我需在太学小住些时日,今夜便要住下,夫子斋舍可有空置的院落?离兰园越近越好。”
王昀无奈地看了眼被踩脏的地榻:“……”
“你可有公派文令?”
看崔数一脸意外,王昀暗暗思忖:他莫非又同环之起了争执?环之有公务在身,还是不要扰他的好。便和婉道:“非特旨委派,夫子斋舍按例只许博士及亲眷学子居住。”
崔数想也不想便道:“凭我才名,入太学做个诗学博士总行得罢?”
王昀未料他如此坚持,放下书,正思索言语,又见主簿疾步走来,扶着厅门,目光飞快掠过崔侯爷,胡子抖了抖,边喘边道:“祭酒大人,夫子斋舍那边出事了,还请您速去主持。”
崔数腾得站起,急问道:“可是兰园?”
主簿摇摇头。
他神色凝重,雨水顺着胡须淌下。
竟是急的没撑伞。
王昀便知兹事体大,匆匆对崔数做了个‘在此等候’的手势,快步出厅,同主簿一道走入雨中,侍从忙抱伞跟上。
出了斋,主簿方简明扼要道:“戌时三刻之际,巡夜卫见天象学宋博士扑于院中,后脑遭重物所击,面下血泊一片,卫士探出宋博士气息微弱,不敢妄动,已急遣了医博士过去。”
宋秉?那不是卢济戎的表兄么?
雨丝打湿眉睫,眼前蒙蒙似不详之兆,王昀心情沉重,步伐愈快。
主簿也知大人同卢将军有旧,默默按下未尽之言。
宋秉住在夫子斋正北处,院门口已被武侯卫士包围。王昀进穿堂,武侯校尉手持‘巡夜录簿’上前道:“请大人朱批,卑职好速派人去通报京兆府。”
王昀立刻知晓两点。
一非诡案,二宋秉是遭人毒手有性命之忧。
他察批过录薄,将铜传符交给校尉,深吸了口气,走入院中。
夫子斋皆是一进小院,前堂后舍,屋舍前连着台阶处围了圈油毡布,阶上搁了把伞,伞下是大滩令人怵目惊心的鲜血,从台阶蜿蜒而下。王昀不忍细看,快步入正厅,见两名卫士押着衣衫不整的卢济云,顿时大惊。
主簿站在厅外,同跟过来的校尉对视一眼,皱眉轻叹。
卢济云满脸怒色,还带着几分委屈:“世兄!”
王昀皱眉,问校尉:“他犯了何事?”
校尉沉声道:“宋博士危在旦夕,此子嫌疑甚重。”
卢济云大怒:“你血口喷人!”他似想挣开卫士,但又极力忍住。
校尉冷冷道,“待府尹遣了勘案官来,郎君清白与否,自有定论。”
卢济云是将门之后,若无确凿证据,校尉断不会如此强硬。王昀心中不安,转入内室去看宋秉,药童守着药炉煎药,医博士在焦急踱步,见了他忙上前小声道:“大人,宋博士病情危急,卑职医术浅薄,束手无策,还需速速另请高明,或是御医前来诊治。”
王昀见床榻上侧卧着的宋秉面若金纸,满身血迹,自脊背生出一股寒意。
他出来吩咐主簿随侍从回去拿他名帖速去请医,又返回内室,忧心忡忡地问医博士:“如何伤重至此?”
医博士皱眉,面上也有疑色,低声道:“经我细查,除却摔倒所致的擦痕磕碰,宋博士只这两处有伤。”
他走至榻边,虚虚点了点宋秉的后脑,“此处受重物击打,然从伤口隆肿之状来看,行凶者力道不重,仅破了表皮,未见裂痕。”
再指向宋秉心口——
王昀从侧面方看清这里还插着一根银簪,被宋秉左手握住大半,衣衫上透出轻微的血迹。
“因宋博士脉象不稳,卑职不敢轻易将此簪拔出,然观其渗血之痕以及露于外之长度,料想它刺入得并不深。”
后脑的伤不以为奇,心口半插的簪子却隐约透出几分怪异。
“宋博士吐血不止,心脉衰微,若无国手诊治,恐有性命之虞。”医博士摇摇头,望了眼厅中的小郎君,又轻声道:“古语云‘邪毒上攻于脑,虽微力亦能致脑髓动’,或‘血郁脑络’,轻微打击亦可导致‘血络暴裂’,行凶者或无致他人死地之意,然阴错阳差酿成大祸,唉。”
王昀惶惑间,听校尉语气惊讶地问:“谢大人,您怎来了?道卫已校验过,此地并无阴司。”
近年因诡案颇多,寻常武侯卫队皆配有道卫,会些浅显符箓之术,若探出阴鬼苗头,便可直禀阴狱司。
王昀转身欲迎,见谢玦横抱着一女子入厅,正小心将她放下。
只是初秋,那女郎却披着月白色羽氅,很是怕冷的模样。乌发仅用白色丝带束拢,氅下是学子服,行动间身姿婉约动人。她抬手摘下风帽,王昀再瞧见正脸,眸光倏地凝住,不由微微颤抖起来。
听不见雨声。
听不见人言。
万籁俱静,一切喧嚣都置诸脑后。
她曼步行来,一步一步,像踩在他心上,疼得他面色雪白。
她似乎对他笑了笑,继而从他身旁走过,有熟悉的清冷药香盈盈浮动。她停在榻边,微微俯身,拧眉瞧了榻上人片刻,接着伸出一只玉白的手来在宋秉额上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