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晨鼓响罢, 李元熙睁开双眼。
她缓了会儿才掀被下榻,慢悠悠从箱笼里翻出玄真送她的青竹玉麈。身后有木屐脚踏声,她听得出是谢玦, 并未回头, 只在对方半跪下来为她着袜时漫不经心瞥了眼。
他衣裳穿得齐整, 昨夜并未睡在守夜处。
伺候得仍是谨慎, 指腹只挨着她裤沿,不曾逾越半分。
全然不见昨日饮酒后的散漫肆意。
李元熙把玩着玉麈,问:“宋秉那儿如何了?”
“还未醒来,青红带人重搜过斋舍,尚无线索。”谢玦起身,自衣桁取下新制的学子服, 为女郎穿上, “李国老称此毒罕见, 我已另派了人手襄助。”
他一丝不苟将衣裳拾弄妥当,再于腰间挂上瓷球绣袋。
洗漱后理鬓梳发,李元熙于镜中看他为她束了个郎君绾髻,从样式到发冠, 似他的翻版。两人若这么走出去,少不了人会以为他是她兄长。
而她今日的身份, 可是崔数的远房族弟。
李元熙抬眸问,“崔数呢?”
“在侧门候着。”谢玦神色淡淡:“时辰尚早,女郎先用朝食罢。”
李元熙知他不快,好脾气地多用了两块米糕。首席治学严谨,对崔卢这两呆子成见极深,若非伴读裁定之权在她手里,估计谢玦早将人赶出宫了。
待膳桌撤下, 谢玦又为她整了衣裳换了鞋履,方扶她出屋舍。
兰园临街,侧门原封禁未用,如今却有卫士把守。
天色微亮,一华盖马车停在阶下,四马并驱,十二青衣吏警备,八位婢女分侍两侧。马车旁站着两位郎君,一风流一温雅,似都精心拾整过,俊美绝伦,如玉山将倾,满袖松风。
崔数摇扇笑道:“晦之兄,你一夜未寝,学内又有要务,还是先去歇息罢。你我兄弟之间何必客气,不必相送。”
王昀温润道:“并非只为送你,女郎赠我袖炉,我须还她。”
崔数将折扇摇得飞起,心内将谢玦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既有‘独占’之心,为何不将‘她’藏好?越少人知晓不是越好么?派人传个话也偏要挑王昀回来那时,谢有缺你故意的罢?
门开了。
李元熙见王昀也在,不由微讶。她定眼看过崔王二人,再转回谢玦脸上,颇觉新奇地笑了笑。六个伴读,短短数日已见了四位,变化最大的,竟还是谢玦。
‘她’虽小郎打扮,然容貌气度,仍是十五岁时模样。
崔数王昀俱深吸了口气,眼中浮滚出惊疑巨浪。
直到谢玦扶女郎上马车,两人才回过神,崔数红着眼低低唤了声“女郎”。
他们都不想叫‘她’林娘子。
李元熙踩着杌凳,听崔数似泣般撒娇,生怕他又发作,扭头蹙眉道:“不许哭。”
崔数呆住。
半晌才‘噢’了声,忙拭了拭眼角,想随上马车,却被谢玦一把拽住。衣裳起了皱痕,崔数怒瞪过来,“谢有缺!”
李元熙眉梢动了动,臣下有隙,作为君主大多时还是睁只眼闭只眼更好。
她只当没听见,从容坐入马车。
谢玦冷着脸,从袖中掏出瓷瓶递给崔数,沉声道:“不得有失,不得犯上,不得莽进。违令必罚。”
崔数又愣了。
这‘三不得罚’,他有多少年没听过了?
他抖着手握紧瓷瓶,扭开见了熟悉至极的药丸,心跳如雷,还未敢生出旁的猜测,转头看王昀站在轩窗旁,正托着袖炉递进去,语气说不出的温柔,“我来时添了炭火,换过新炉衣,女郎且收回去用罢。”
玉白的手探出窗接过小暖炉,女郎音色也柔和:“祭酒昨夜可是未寝?快去歇着罢。”
“好。”王昀目光如水,微微颔首,“多谢女郎关怀。”
崔数将瓷瓶小心塞入怀中,几乎是跳上马车,连声命车夫上来,又郑重嘱咐‘慢行’。
婢女合上锦竹门帘,马车渐渐驶动,李元熙正欲放下窗帷,见谢玦站在道边,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她心莫名缓跳一瞬,却未移开目光,直到再看不见才垂下眼,松了帷扣。
侯府车队浩荡远去,王昀目送良久,眼中湿热,神色复杂地看向谢玦,张口欲问些什么,但又止住。
他惶惑,怕如梦幻泡影。
倒不如作痴聋家翁,不思不问,有一时欢喜,便得一时欢喜。
王昀眉眼柔下,静静出了会神,袖手离去。
不多时,谢玦抬手,有卫士牵来马匹,呈上黑袍披风。他匆匆往身上一裹,戴上兜帽,翻身上马往另一道去了。压抑了多日的鬼影自他身后浮现,阴森面目满是怒火与讥嘲,幽幽无声道:你怜她受累,也一夜未眠,她怎不问问你呢?
谢玦眼中戾色一闪,强行收回修罗。
喉咙如利刃穿刺,他神色带出几分凝重,面无表情地咽下血沫。
自太学去宋府要穿过三个坊市,马车内,崔数目光痴迷地望着女郎,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李元熙有一瞬后悔,早知让谢玦掩去面目跟来,都比这呆子靠谱。
风流小郎的巧舌如簧,伶牙俐齿呢?都喂狗了不成?
她只好自己问:“除了宋秉,宋大人这些年膝下可还有别的儿女?”
崔数倒是分出神来回了:“几年前宋大人纳了两房妾室,一房生了一个小子,另一房尚无所出。”
李元熙若有所思。
她记得,宋秉七岁时宋夫人离世,因宋大人不好女色,不置妾室,朝中不少人欲将家中女儿许给他为继妻,都被婉拒了。
“宋家分府了么?”
崔数摇头,“宋家二老身康体健,喜欢热闹,三兄弟都共居一府并未分家,宋大人督修九门护城河有功,圣上赐了宋府新宅,之后又扩建过几次,上上下下百来人,住着也不拥挤。”
“宋大人子嗣不丰,早年只宋兄一子,二老虽心急如焚,然亦无法强人所难,因宋大人幼时曾走失过,同二老终不似膝下长成的兄弟般亲和,他愿意纳妾,二老欣喜若狂,在府外十字街连着撒了三日铜钱。”
崔数说着说着,见女郎含笑看来,无法言表的熟悉悸动直撞入怀。
他失了魂般,一扬折扇,神采奕奕道,“依臣之见,单撒铜钱未免俗气,应再制些香花绣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