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数一时失口, 声渐微细,看女郎沉着自如,理所当然地受了他这句‘臣’, 心怦怦乱跳, 不自觉伸手试探着放在她膝上, 低声唤道:“殿下……”
李元熙拍拍他的手背, 细声细气:“在外不许这么叫我。”
崔数眸光震颤,继而翻涌出灼热的痴怔。袖下握着折扇的手掐破掌心,在刺痛中暗暗发狠——谢有缺!纵是陷阱,哪怕碎骨,本侯也跳了!
他不敢主动去握她的手,低声道:“那、那叫你熙儿可好?”
李元熙挑眉不语。
崔数比她小上一岁, 私下喜欢偷偷叫她阿姐, 有次被太子听见, 还瞪了他好久。
崔数仿佛从女郎眼中看出‘你怎不叫阿姐了’的揶揄之意,明明已非小郎,仍觉薄面生晕,慌忙移开眼, 又忍不住看回来,扯些闲话道:“那个打伤宋兄的外舍生, 我听人说,若非女郎明察,怕是就让他逃脱了,女郎是如何看出不妥之处的?”
他自得了谢玦的信,立马派人打探了消息。
也是十分好奇。
李元熙不紧不慢道:“时辰对不上。”
“卫士千步一桩巡岗,若只那一条道,以卢八郎所述推算脚程, 后到的卫士断不能看见其背影。其中约有半刻之差。郑义行事既然不周密,那么与卢八郎相类的雨披和糕点或许会是破绽,却没成想,他竟蠢到直接落在了明面上。”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竟能精确算出半刻之差。
崔数不由蜷起手指,数算于他不异于天文,而公主心算之能世间少有。逢算学课,便只有谢玦那厮能卖弄风头。然昨夜谢玦也在……
李元熙见崔数神飞天外,笑了笑,一手支颔,闭目入定。
崔数再回过神,小心翼翼地抽回手,连呼吸也放轻,只目不转睛地看着。
一瞬不知何载,惟余马车辘辘之声。
宋府离尚书省前街不远,正门并未开在大道,然巷道也还算宽阔,因一街俱是高官府邸,行路人少,见了侯府车队均下马回避。婢女上前叩门,命门仆将轿子备妥,方来掀车帘,却见主子比了个‘肃静退下’的手势,直到两刻钟后,才如珠似宝地护着那小郎、也就是林娘子下车。
崔数与宋府三房子弟都有交游,与常驻君子楼的三房四郎最亲,帖子也是给的他。
宋秉出事,他人从太学出来,同宋四郎分说合情合理。
他常来,不须拜见二老,几房老爷都不在府,总管事亲来领着乘轿入西院,看侯爷满心满眼只有那位据称是族弟的小郎,虽甚是好奇,也识趣地并未多话。
宋四郎及二房几个年轻兄弟候在院外,等轿落定,忙迎上去。
“劳烦崔兄特来一趟,快快请进。”
往常崔侯风流洒致,不待停轿便要掀帘大步而出的,今日却很是反常,待婢女掀帘,缓了会儿才牵着一小郎君出来。那小郎十四、五年纪,面白唇红,眉目精致,貌美得找不出一丝瑕疵,几人或多或少都生出好感。
宋四郎凑上前,“这位弟弟怎么称呼?”
不料被崔侯一袖推开,不快道:“她不是你弟弟。”
宋四郎错愕。
崔数:“你们不许同她说话,更不许没规矩的直眼看她。”
几人彻底懵了。
崔数被女郎轻轻一瞥,才不情愿地补充道:“只有她亲自问话,你们方可言语,且绝不可放肆。”
“……”
这是族弟还是族老?
宋四郎知崔数私下有狂症,摸摸鼻子,眼神示意几位兄弟遵从,将人恭敬引入花厅。
李元熙坐了主位,崔数次之,其余几人面面相看间,崔数的婢女已自若地侍奉布置起来。
待人退开,宋四郎担忧道:“自昨夜太学报信,大伯出府后一夜未归,崔兄可知我长兄现下境况如何?”
“呵。”
崔侯没开口,坐上小郎先冷笑了一声。
“那没骨头的懦夫在太学寻死觅活,搅得上下一夜不宁,连课也罢了,他是天灵盖磕了南天门,摔得哪根筋错乱了不成,要污我太学清誉。”
崔数:“……”
宋氏兄弟:“……”
崔侯‘那句不可放肆’是不是交代错人了?还有人比这小郎更放肆的吗?
宋四郎气得脸红:“长兄虽秉性柔弱,然品行端正,断不会行那败坏太学名声之事,且他无缘无故的,怎会自寻短见?”
另两位郎君虽也生气,但有一人面露犹豫之色:“会不会是因着前些日的传言?”
李元熙看过去。
崔数适时插话:“什么传言?”
宋四郎也似想起来,气恼之下忿忿道:“既是传言便无实证,不可信之。”
李元熙淡淡道:“未必没有实证,只是你们无能,找不出罢了。”
宋四郎深吸气,“那谣言何其荒唐?汝若不知当慎言揣测。”
崔数摇下折扇:“四郎此话错矣,岂不知诸多府中宅事,比话本戏文里唱得还要荒诞不经。即便是谣言,如若不解开心结,恐怕宋兄仍要以死来证清白。”
他两一唱一和,红脸白脸的,惹得宋家兄弟心慌意乱,一人撑不住吐露了:“长兄未曾娶妻,然洁身自好,亦不入秦楼楚馆,十日前不知缘何起了流言,说是,说是长兄和伯父妾室有染,后经查证,乃是下人房传出来的,说夜里见长兄神色慌张的从姨娘院子跑出来,连发冠都歪了……”
他越说越小声。
宋四郎厉色道:“我与长兄一起长大,知他断然不是那等作奸犯科,悖乱纲常之人,且他勤于治学常住官署,不太回府来,同我等都见不了几面,更何况那祝姨娘。伯父也知众口铄金,说月内定会查明真相,长兄怎就……”
宋秉年长,脾性和善,同底下堂兄弟关系不错,几人都面露痛色。
崔数叹道:“除了此事,你们可知宋兄有无其他烦忧?”
一人苦思片刻,踌躇道:“因着谣言可畏,庶伯母管着九郎暂时不让他去长兄院子,这件算么?”
李元熙留意到宋氏兄弟对两位姨娘不同的称呼,之后又听崔数问了些话,看探不出什么,便自顾自起身往外走。崔数来不及道别,忙跟上去。
留下几位兄弟呆愣半晌,宋四郎忽懊恼道:“家丑不可外扬,伯父明令过不可再提,你怎全说出去了?”
另一人苦着脸:“那小郎言辞犀利得像抽人嘴巴,我也是被打蒙了。”
院外崔数倒是掩不住的激动,目光灼灼地望着女郎。
李元熙却没心思理他,无意识抚过袖中玉麈,看向东院,也不乘轿,命崔数那帮婢子原地候着,只带了崔数,朝东行去。
来时她已从谢玦那儿看了宋府地盘图,知东院便是大房所居,挑出小道曼步徐行。
宋府用度并不铺张,偶尔撞见几个下人,俱认得崔侯,纷纷行礼避让。
崔数万事不关心,学了谢玦抻下袖子搀住女郎,总忍不住看她,脸上也越来越红。
直到东院垂花门外。
李元熙看向那噙着淡淡笑意,一手拄着纸伞的年轻郎君,心念微动,指尖又无意识隔袖落在玉麈上,她微微眯眼,停下脚步。
干净。
为何见着此人的第一眼,她脑中便只能浮现出这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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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崔数眼冒泪花:这味儿也太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