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后, 李元熙才发现此院无门。
不同于左院堆满杂物,里头肉眼可见的空旷。零星月光中,三厅屋舍, 俱是无门无窗。空洞洞、漆黑如未知巨兽的眼, 令她心头忽的一阵悚然。
她抬手拦住谢玦:“你在外边候着。”
握紧了玉麈, 缓步上阶, 跨过朽烂的门槛,她看见院内四方位有四口井,与缺失的门户窗牖正好成九数。她恍然意识到了什么,便是这瞬——
世界变得光怪陆离,眼前出现了一泊血水,有黑气诡旋, 卷起水滴、血滴, 越来越快, 血腥味、腐尸味、令人作呕的酸臭,卷成了巨浪,狞恶地朝她拍来!
玉麈点上幻境那刻,四道符箓破空而来, 空气震荡,符箓化粉, 血色无声碎开。
一切只在眨眼之间。
息风还保持着挥手的动作,胸腔炸裂般剧痛,挑了下眉,难得出了些冷汗。师父命他不得令女郎有丝毫损伤,他总有些不以为意,没成想危险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院内仍残余着可怖的大巫凶灵,稍行差踏错, 都有可能重伤致命。
他咽了口血,看向院内墨发无风自舞的女郎,微光中,她的手指比玉麈蚕羽还要洁白,神色冷极、怒极,除了又开始气上了,身子瞧着倒是无恙。
息风沉思,这小女郎道行总不至于比师父还高罢?他要不换个师父?
而李元熙为这专引她来的杀阵,涌出了不属于她的滔天怨气与恨意,神魂中早记不清前尘往事的万鬼齐嚎,吵得她头痛欲裂,解下锦袋如倒豆般将瓷球洒在地上,砸出噼啪脆响。
众鬼哭声一噎。
李元熙收回玉麈勉强敛下怒意,心道谢玦还算办了件人事,就见他不知何时进了院子,正单膝跪地默默捡拾着碎瓷片。她垂眸看着,思绪纷杂。待他起身,与之沉静的目光相接,不由自主轻叹道:“是我疏忽了。”
她顺天感应,却忘了大巫亦可推衍以道入阵。
看出此间数为百中之一,她心情更为凝重。西齐大巫甘愿冒着空耗心血之险也不留后患的阴狠筹谋,足见西齐颠覆她大梁的狼子野心有多顽固。林府的诡异,谢音之咒,乃至林溪此身,或许便已经是谋算后的结果。
巫阵既破,虽有玄真派来的道士出了力,想必还是会引起西齐那位大巫的警惕。
她才刚摸到宋秉之‘死’的头绪,尚未确定林溪未来记忆中的西峪边关失守,是否和卢氏兄弟有关。昨夜从宋秉院子出来后她便一直在思考,少了她这环,卢济云会是何下场?
卢济戎父亲当年被强逼娶亲,对主母不喜,将军府中姬妾无数。他十五岁时,母亲才生下卢济云,是他唯一的胞弟。
若卢济云有三长两短,将军夫人受不了,卢济戎也会深受打击。
宋卢二府亦将反目。
西齐自几十年前起降下天才巫者,对大梁虎视眈眈,交战多年,两国布下暗桩无数,但凡有一丝可乘之机,都会将水搅浑。卢济云一案显然意义非凡。她本想按部就班缓而图之,可身子撑不住,如今形势,不得不走快些了。
李元熙正沉思,听谢玦坦然回道:“那又如何?”
她一怔,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沉浮。
是了,那又如何,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撑下大巫咒与齐巫相抗多年,胜负还未见分晓。且她是大梁长公主,身后站着千万子民,又有何所惧?
李元熙灵台清明,看谢玦也顺眼许多,摆摆手:“过来。”
待他走近,她抬起指尖在他喉间缓慢地勾勒,一点一点,聚精会神画完一道疗疾符,正要收回手,却被他一把抓住。他手异常的热,目光幽深定定看来。
李元熙夜视如白昼,看清他鬓发处浮了层细密的水光,惊讶,有这么热?
或许是冷汗也不一定。
她是第二次为他画疗疾符,第一次还是那夜,少年羞愤欲死,明明被恶鬼欺负也没怎么动容的神色,偏在她画符时抿唇淌出满头虚汗。他生得好看,露出些慌张情态,可比平日装出来的正经赏心悦目多了。
谢玦喉结滚动,似还留着她指尖余温,浑身血液发烫,难忍得无法自控,太阳穴突突直跳。
喜她终是怜他一场,又怨猜她到底是借机故意捉弄还是无心之举。
谢玦不敢放任自己握着那软玉般的手腕太久,垂眸遮去燥意,将她的手轻柔拢进披风,低哑道:“夜凉,莫冻了手。”
李元熙略有遗憾,谢玦已非少郎君,羞恼更难得见了。
她抬眼望向一处,道:“清虚观的。”
息风正往嘴里塞药丸,一愣,这是叫他?
应该是了,最近的清虚观门人离这起码六七里地。他一向无所谓的神态有了些好奇,飘然落在女郎身前。
李元熙:“去找出巫眼。”
?
息风挑眉,这是大巫凶阵,他师父来都棘手,她让他找?他不过愣了片刻,就见女郎投来质疑的、不客气的目光,“你不会?”
身在其中,方知那些学子为何总被她看得无地自容。
他一修道之人也被激起好胜心,会不会今日都必须会。
息风抬指掐算,辅以罗盘,将可能之处一一排查,上梁下井,忙活得灰头土脸,最后顺着院墙踱步,艰难地默念衍算格目。他至多只能将方寸缩到这儿了,大巫布阵,多以丝发为媒,要从这四面墙下泥土杂草里找出一根发丝,无异于大海捞针。
且阵破后,巫眼一个时辰内便会自发销毁。
息风提心走至一处时,忽听女郎清冷道:“别动。”
他停住,须臾后,女郎声音再起:“清虚八卦步,巽四,坎一,震三宫掘七尺。”
息风从善如流地使出门中身法,按方位落脚,抽出腰间软剑凝出剑意,飞快地削开层层泥土,一盏茶后,终于在杂乱的软泥中寻得一丝半指长的白发,他不敢大意,取出师父的道符将其缚住,呈来给女郎。
李元熙目光落在那白发上,冷哼:“帐外护法。”
息风翻找时,谢玦已命人送来矮榻暖帐,她入帐跪坐下来,并未让谢玦自行下去歇息——想必他也不会听。
她闭目,黑暗中,一缕泛着寒意的白丝由短及长,蜿蜒而前,她握着玉麈,每一步都放得极轻。
脚下如冰似水,又像深渊,一步踏错便会被吞噬的尸骨无存。
她无息的,走入那大巫之境。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渐渐明亮,冰天雪地中,一白衣男子赤脚而行,风卷着巨大的雪花,而他覆满整个背的白发却纹丝不动。他忽侧过脸,似想要回望。
李元熙毫不犹豫地退了出来。
睁开眼,帐帷已透出青蓝色。地上符发皆成灰烬。
三十年,她第一次离那大巫这么近。血仇国恨涌上心头,李元熙反而极为冷静。她细细回想,他白衣上有西齐皇室的暗纹,是正统血脉才可使用的鹰鹫,手上挂着一串血红的珠子,虽满头白发,然而年岁看着不过三十。
父皇早年设‘乌’‘雀’二线,传回来的西齐皇室小像中并无此人。
只是侧脸,便可观其姝貌,一旦见过必不会忘。
其容色不下谢玦,然李元熙眼中只闪过冰冷的厌憎。
她扶了扶额角,一夜未眠加之心神紧绷如弦,于她消耗极大,她抬眼看向正拨帘入帐的谢玦。见他眉心微皱,停了停,仍上前俯身半跪下来,屈膝磕着脚踏,仔细看她气色。
李元熙疲累,不管不顾地抬手扶住谢玦双肩,倾身将头倚靠在他胸前,本想稍作歇息,却听他心跳越来越快,她耳朵都有些发痒了。
怎么回事,这些日他抱她还抱得少了?
李元熙忽想起祝姨娘昨夜那些帐中浑话,面色有些古怪。她挑挑眉,附耳紧贴着他心口处听了片刻,撑起双手,指尖推推他胸膛,抱怨,“好吵。”
谢玦对上女郎纯粹的目光,她散着长发,如水墨般落在他膝上,因她扑入怀中而乱掉的呼吸勉强稳住,垂眸道:“臣是活人。”
李元熙嗤笑,懒道“罢了”,拍拍他肩膀,“趁天未亮,再去看眼宋九郎。”
两人眼下姿势谢玦怕压着她的发,克制地替她将青丝拨去脑后,修罗却不肯错失良机,指腹擦着她玉颈而过,谢玦头皮一麻,恼恨非常,飞快地抻下衣袖抱起她,踢开帐帘大步踱出。
李元熙倒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她想着那大巫异常的年轻,他境中的雪塞边关。西峪苦寒,一年中有半年飞雪。她出神地问:“卢济戎是在西峪关么?”
谢玦沉默一会儿才回:“是。”
李元熙沉思半晌,又转回眼下:“祝姨娘那儿可请了大夫?”
有谢玦的人看守,她想逃也逃不了。
谢玦:“并无,之前那婢子回来后一语未发。”
“距此处百步是宋府北侧杂门,刑部卫士在门口擒了一马奴,背着细软行囊,经审讯,确系那妾室之奸夫无疑。他同祝姨娘约好了夤夜私奔。”
李元熙忽觉这桩桩件件俱是障眼法。不同乡里村居,高门大院通奸多可打成重罪,如夫人若真厌恨此女,为何只派了一婢来,连个妈妈也无?祝姨娘机灵狡猾,若非他二人来,夜里便已同奸夫跑了。她一跑,宋秉的清白更难证了。
她原以为如夫人是想借机磋磨才押祝姨娘来此偏僻之地,可细想来,她更似要襄助姨娘私奔一般。
“除了那马奴,可还有其他人藏着?”
“卫士于四周查探过,未有所获。”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如夫人所在阁楼院外。李元熙看阶上有数道泥脚印,密密麻麻,院门开着,里头一层昏黑,二层阁楼上西屋却映出烛光,有女子压抑的低泣声传来。
谢玦察觉不远处有细碎脚步声,抱稳女郎,飞身上楼,隐入柱后。
李元熙便听得更清楚了。
“如夫人……”
另有女子慌张劝道:“姐姐可别哭了,太夫人的人才走不久,万一回来……”
一盏灯笼入了庭院,咯吱咯吱楼梯木板声响,两女子都不由噤声。接着门被推开,一老妇人低声而严厉道:“鼻涕眼泪收一收!再号丧便将你二人都发卖了出去!”
女子们小声哀求“求鲁妈妈宽容一回,再不敢了”。
那妈妈道:“小公子平日喜好的玩的用的,你们挑拣些出来,待天亮了再送来太夫人这儿。”
停了半晌,低低撂下句“伺候好如夫人”,又匆匆下楼走了。最后那句颤音似乎透着丝慌意,又隐约厌弃,阁楼继而陷入死寂之中。
李元熙居高临下,看着那鲁妈妈提着灯笼往西南去,同谢玦对视,还未吩咐,谢玦便已知她心意,抱起她悄悄跟了上去。
谢玦于暗中潜行一道显然颇有心得,毕竟阴狱司查案多趁夜而出。
他两夜未睡,也不见疲色。李元熙眨去眼角困倦的湿意,难受地无声叹了口气,之后便觉背后被人劝哄似的轻轻拍了拍。
李元熙微微眯眼,正要说些什么,目光却忽投向那抱着小童的老妇人身侧。
——那儿站着个新死之魂。